Strange Strange

作者：浅井ラボ

第一卷 第一夜 袋女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

“说是‘从前’嘛，其实也就是十几年前，写真周刊杂志最鼎盛那会儿的事啦。”

坐在那儿的川崎美智子开了腔。

“总之就是个写真周刊杂志竞相追求冲击性照片的时代。摄影师们也拼命地搜寻着明星艺人啊、事故现场啊之类的素材。A也是这些摄影师中的一个。”

长相聪慧的美智子继续说着。

野村香织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做过美甲的手指摆弄着头发。她隔着眼镜，将涂了指甲油的指甲在阳光下照看。大河内早纪则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她那又长又软的头发都快垂到屏幕上了。

台泰大学的这三位女生，在教学楼一侧通往室外的楼梯上，高低错落地坐着。

教学楼建在高地上，从楼梯上也能俯瞰操场。深绿色的场地上，网球社团的成员们正在对打。呐喊声如同回音一般，传到了楼梯上三人的耳中。

“A当时得到消息，说人气正旺的歌手T包养了情人，就飞去了北陆的I县。可那不过是自称情人的女人想博出名罢了。虽然消息来自T的前工作人员，可信度看起来挺高，但无论是那位前工作人员，还是作为二流摄影师的A，都被耍了，空欢喜一场。”美智子望着异常晴朗的天空，继续说道。

“灰心丧气的A，在毫无进展的情况下，于夜色中驱车行驶在本海沿岸的道路上。他正朝着东京方向去，沿途是条寂寞的海岸线，只能偶尔遇到一两个行人。”

美智子的话，早纪和香织都没在听。香织凉鞋里露出的脚趾上，指甲油闪闪发亮。早纪则一直在用手机发着邮件。

“A正琢磨着这趟白跑腿的差旅，替换用的照片该怎么办，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这深更半夜的，有人在海岸边的国道上行走，太奇怪了。海岸线前方，只有个以自杀闻名的海角。A灵光一闪：刚才那个行人，该不会是去自杀的吧？要是那样，说不定能拍下自杀的瞬间。他调转车头，停下车，取出全套相机设备，朝着那个海角对面赶去。”

不管听众有没有兴趣，美智子的故事依旧平淡地继续着。

“赶到地方一看，对岸海角上，果然有个人影。‘可别急着跳啊。’A一边念叨，一边准备好相机。为了不错过决定性的瞬间，他用三脚架固定好相机。透过镜头，刚捕捉到那个行人的脸，下一瞬间，人影就坠落下去了。他赶紧用马达驱动连拍模式一阵猛拍。A随即开车赶往附近的照相馆，借了暗房冲洗照片。果然，拍到了自杀者坠落时的照片。”

美智子宣告道。

“但是，当他检查这一系列连拍照的效果时，发现第二张、第三张里，坠落中的自杀者身体翻转了过来。到最后，自杀者的脸径直对准了相机。是张笑脸。”

美智子的声音低沉下来。

“而且，倒悬的指尖，正指着这边。”

坐在楼梯最上层的美智子讲完了故事。在下面一级台阶、背靠着墙壁的香织打了个哈欠。

“不怎么吓人嘛。”

香织对美智子的怪谈发表评论，拿下眼镜，打了第二个哈欠。哈欠声顺着楼梯向上飘去，消散在风里。坐在两人之间台阶上的早纪，也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虽说一到夏天就要讲恐怖故事，但今天美智子说的这个不怎么样啊。”

“这类故事缺乏真实感啦。要真有那种恐怖照片，公布出来不就好了？既然没有，那美智子你也不可能知道。”

香织把眼镜戴回脸上。美智子挺起丰满的胸部，表示不悦。

“别尽说些幼稚话。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就是就是，香织你也别抱怨了。反正就是打发时间嘛。我也是在小林来之前，闲着没事才陪你们聊的。”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的早纪打圆场道。

“早纪啊，你是有多喜欢那位小林先生啊？”美智子发出近乎无语的声音。早纪拂了拂裙子站起身。

“是爱他哦。和你们不一样，我可是爱到想永远和他在一起呢。”

早纪眼中浮现出温柔的神色。对于她这番秀恩爱的话，香织和美智子都用手捂着嘴，做出要吐的样子。

“不过我觉得，他好像没那么爱你哦。”

“要你管！”早纪反驳，“话说回来，稻田呢？”

“稻田那个臭女人又偷懒呗。哎，虽然是例行活动，但也真够无聊的。”

“在楼梯这儿讲怪谈，也觉得有点提不起劲呢。”

“你才发现啊。”美智子笑了。对三人来说，这最初不过是像玩冷笑话一样开始的、打发时间的习惯罢了。

“平淡的学生生活，才是正经女大学生该有的青春嘛。”美智子在楼梯上总结道。早纪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小林说他大概四十分钟后到。美智子你那时也要去打工了吧？要不就散了吧？”

“就早纪你一个人不过平淡的青春，真让人火大～”

“香织你倒是想办法跟你男朋友和好啊。怨天尤人的女人可不招男人喜欢。”美智子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马尔梅牌的烟盒，用手指夹出一支烟，用百元打火机点上。

“像美智子你这样抽烟的女人也一样不招人喜欢啦。”香织吐糟道，仰头望天。透过眼镜看到的，是湛蓝的天空。意识到自己竟在这恬静风光里讲着怪谈故事，香织唇边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那，这次就到这儿吧？明天搞定课题要是有空，再来一轮？”美智子宣布。香织却不依不饶。

“话说，这就完了？昨天早纪说的那个两个高中生的故事还更吓人点呢？我都搞不懂那几个高中生结局到底是什么意思。”香织眼里带着戏弄的神色。似乎是想报复刚才的事。没办法，美智子像是要搜寻其他故事似的沉默下来。爱说话的早纪插了进来。

“那要不我来讲讲南山技术研究所进行的那个可疑实验？就是南高山那边，他们好像在搞什么很厉害的实验……”

“早纪，那个去年就听过了。太假了，听到一半就腻了。”香织吐槽，早纪撅起了嘴。视线转向了美智子。

“美智子，你的占卜呢？”

“说起来你最近都没怎么玩了呢。”香织也看向美智子。本人则轻轻撇了撇嘴。

“啊，我自己觉得还算准啦，不过也就是偶然罢了。要是让中田教授知道，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我觉得那根本就是预知能力嘛。”早纪笑道。

“美智子，给我们试试看嘛。来来，占卜一下小林先生和我的未来。”听到早纪的话，美智子把手伸进口袋，掏了出来。她双手慵懒地洗着牌，然后停下。中途，美智子的手指被夹了一下。

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扑克牌上。她翻开手指压住的地方。两张牌显现出来。

“红心Q和红心K，这该怎么解释？”

“从过去的例子来看，这应该是好事吧？”美智子苦笑道。

“硬要解释的话，大概是永恒的爱之类的吧。这不是惊人的Happy Ending吗？所以放心啦。”早纪松了口气。只有香织对这两人的样子感到无语。

“才怪呢。怎么可能预测得了未来。顺便问一句，‘永恒的爱’是个什么鬼？只要人会死，就不可能有什么永恒，笨蛋。”香织的声音里带着嘲弄，“虽然之前准过三次，但这次肯定不会准的。”

“香织你真是一点梦想都没有呢～啊，话题从恐怖故事上跑偏了。”因占卜结果而高兴的早纪笑道。美智子叹了口气。

“回到怪谈上吧。”她沉思着，“呃……那个‘谜之箱’的故事讲过了吗？就是关于被绑架的人的……”

“是那个吧？你跟大野讲过的那个？”

“大野那家伙，怎么什么都马上告诉香织你啊！”美智子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不悦的神色。虽然定下的规矩是讲那些“发生在身边地点”的怪谈，但连稻田在内，四个人之间互相讲得太多了。所有人之间，已经再没有对方不知道的怪谈了。楼梯上的三人都各自沉默了下来。

“不过，要说故事嘛……”美智子吐着烟圈，思忖着。她像是要说什么，又摇了摇头。

“不，那个可能有点太过了……”

“什么呀？这算什么铺垫？也太烂了吧？”

“真的有很恐怖的故事。严格来说不算是怪谈啦……”美智子欲言又止。香织和早纪等待着下文。几秒钟的沉默让人难以忍受，香织用双手抱住了从吊带衫露出的双肩。

“这种故意吓唬人的表演很冷场耶？”

“是关于一个地点的故事。”美智子的眼中，带着认真的神色。

“你们听说过‘袋女’的故事吗？”

***

八月二十八日。三人乘坐着美智子开的车移动着。因为是七年前的旧车，乘坐体验极差。

“你们知道吗？听说在台泰市，有时会发现绳文时代、平安时代、江户时代的尸体，常常是没有头的。”香织笑了，早纪也笑了。

“是某种仪式吗？不过时代都不同，为什么会进行同样的仪式呢？”

“谁知道呢，是不是什么邪恶的秘密教团之类的？”

“但总觉得有点恐怖。该不会又冒出个怪谈来吧？”

“说起来，偶尔也会发现死了的小动物没有头呢。啊，对了，反过来也有过发现缺了手脚、或者胸口被剖开的狗和猫的尸体呢。”

“该不会是有个代代相传、渊源悠久的变态家族吧？”

“对了对了，你们知道关于台泰市或者八镰市那边出现吃人者的传闻吗？”

后座上的两人笑着。只有驾驶座上的美智子没有笑。

望着站前的JUSCO超市，车子驶上了国道。又拐了几个弯，进入了郊外的住宅区。车子掠过一排排灰色的公团公寓墙壁，驶入了人烟稀少的区域。

蓝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街道两旁排列着面貌雷同的成品住宅。大概是开发商误判了需求，待售的房屋很多。穿过狭窄的街道，接下来是尚未进行重新开发的木结构住宅街区。叼着烟的美智子开着车，缓缓行进在小路上。香织在后座厌烦地叹了口气。

“只是到郊区来而已，怎么要花这么多时间？”

“从这儿开始路况复杂，而且我又是路痴嘛。”

“话说离稻田家很近耶。顺便去把那个臭女人叫起来？”早纪用漫不经心的声音，对着驾驶座美智子的后背说道。

“反正那家伙肯定在睡觉啦。”开着车的美智子冷冷回道，转动方向盘向右拐，“转过这个拐角，喏，到了。”

随着美智子的话，车子缓缓驶上一条砂石路。在路边停下。拉上手刹，美智子下了车，香织也跟了下去。

“这地方……还真有气氛呢。”最后下车的早纪漏出一句感想。

用水泥砖块垒砌的墙壁上，生着绿色的苔藓。越过墙头，院内树木枯死的枝丫伸到路面上方。没人抱怨大概是因为周围的文化住宅也毫无人迹吧。

枯树的那边，能看到一座既陈旧又透着贫寒气息的灰色墙壁建筑。那是布满裂纹、爬满藤蔓的楼房。

在美智子的带领下，一行人绕到入口处。墙壁之间立着门柱，一扇木料拼接的大门迎接了她们。

“……这该怎么说呢，很有昭和时代的风情呢，是吧。”漆黑的门板表面，钉着交错的旧木板。犹如一个巨大的斜十字架，拒绝着来访者。

“气氛太足了。美智子，你真行，能找到这么典型的‘景点’。”

“我也是高中时听稻田说的。进去吧。”

美智子把皮鞋尖插进门柱砖块间的缝隙。以此为踏脚点，用手抓住门的上方，爬上了门柱。

美智子在门柱上回头望来，眼中带着揶揄。

“进就进，谁怕谁。”香织和早纪也跟着入侵了。

三人的脚落在了院内的土地上。一进入荒废的狭窄院落，眼前便矗立着一栋五层高的低层公寓。

“这里原本是明治时代建的房子，但听说在昭和时代经过多次改建，成了公寓或是出租屋。院子这么大，建筑物却相对较小，就是这个原因。”美智子迈步前行。

“和香织不同，早纪你和稻田一样是本地人吧，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小学的时候，好像是因为发生了惨案，所以提前放学集体回家的事？”

走在美智子身旁，早纪追寻着记忆。

“啊，有过有过。”记忆的脉络涌现出来。“说是有个女人杀了自己的两个孩子，还杀了公寓隔壁家的孩子，甚至隔壁的隔壁家的孩子，然后自杀了什么的……”

早纪的表情僵硬起来，停下了脚步。受她影响，香织也停下了脚步。

“……那个案件的现场，就是这里？”早纪勉强挤出半个笑容问道，美智子点了点头。

“稻田就住在这附近，所以她好像知道。”美智子继续说道。

“那个女人是二十八岁的主妇。平时也没什么问题。据说有点神经质，在看医生，名字应该被隐瞒了。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在某个炎热的夏日，挥舞着菜刀和剪刀，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孩子，以及邻居家的四个孩子，并把他们的头都砍了下来。”

美智子边说边走在最前头。

三人一起走上楼房左右两侧的水泥楼梯。脚踏在曲折的阶梯上。楼梯上散落着啤酒空罐、烟头和烟花屑。看来之前也有和她们一样来观光的访客。甚至还有用过的避孕套和灌肠器，简直像个小型贫民窟了。

“制造了六人惨案的主妇，回到了自己家。在那里，她割断自己的脖子自杀了。”美智子抓着楼梯扶手向上走。“到这里早纪你应该也知道吧。”

“嗯。”早纪压抑着声音表示同意。香织沉默地跟着上楼。美智子继续说着。

“问题在这之后。据说真相和报纸电视上公布的不同，那个女人是否真的自杀了，并不确定。”

在三楼的楼梯平台，美智子停下脚步。早纪，以及跟在后面的香织也停下了。

“什么意思？”对于早纪的追问，美智子举起了右手。手掌对着自己的脖子。

“被杀害的孩子们的母亲，好像是稻田母亲工作单位的同事。据说，那位母亲回家看到现场后，跑去凶手（那个女人）家求救，当时并不知道她就是凶手。但是，那个女人的头也不见了。”

三个女生在楼梯上僵立着。美智子脸上浮现出抽搐的笑容。

“倒在房间里的，只有女人的身体。从脖子流出的血把客厅染得通红。”

“……后半段是你想象的吧？”

“算是吧。不过好像那是事实。所以即使在那女人死后，我们仍因为‘有杀害那女人的杀人犯在’而集体放学回家。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从外地来的香织看向早纪。早纪点了点头，肯定了美智子的记忆。美智子再次踏响楼梯，两个女大学生跟了上去。

“但是，事件就这么不了了之，原因和动机都不清楚。女人和孩子，总共七个人的头，至今没有找到。”

三人到达四楼，走到走廊上。

“那个女人和受害者们住的公寓房间就在这一层。”

走廊的荧光灯已经失效，夕阳将排列的铁门染红。

听说是杀人现场，连香织似乎也感到了些许寒意，缩了缩脖子。美智子又掏出烟，烦躁地点上火。

“据传闻，警察最终一个头也没找到。所以，据稻田和附近的人说，真凶似乎是把头藏在了这公寓院内的某个地方。”

三人的六只眼睛环视着四周。

栏杆对面，枯树成排，杂草丛生，院落荒芜。把目光转回走廊，只有冰冷排列着的、油漆剥落、锈迹斑斑的铁门。这本该住着近百人的房间。

或许在某处，仍藏着那个被疯狂吞噬的女人，以及因恐惧而面容扭曲的孩子们的头颅。

香织和早纪沉默不语。本该是吓人那一方的美智子，脸颊也绷得僵硬。仿佛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她唇间吐出了烟雾。烟飘出公寓，融入傍晚的空气，迅速消散了。

唯有不想在同伴面前示弱的逞强，推动着三人的脚步前进。脚步声在通道的水泥地上回响。

她们像是要确认似的，每站在一扇门前都去转动门把，但都锁着。然而，到第三扇门时，门把转动了。

“至少该上锁啊。”

“大概是谁把锁弄坏了吧。”

刚才看到的垃圾掠过所有人的脑海。打开门，昏暗的玄关展现在眼前。微暗的走廊深处，还有一扇敞开的门。香织用双手捂住鼻子。

“呜哇。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里有个马桶。未干燥的大便漫出，苍蝇聚集。大概直到最近还有流浪汉住在这里吧。三人像是要逃离恶臭般退回走廊，关上了门。三人继续前进。

在走廊最里面的那扇门前，美智子停下了脚步。跟在后面的两人也停了下来。旁边那扇锈迹斑斑的门，微微开着。门和旁边的墙上都没有门牌。或许是紧张，美智子扔掉了烟。

“就是这里。这里就是那个问题主妇住过的房间。”

推开门，又是昏暗的玄关。三人穿着鞋就走了进去。

穿过短走廊，屋内一片狼借。厨房积满灰尘，水槽也完全干涸。走在铺着地板的走廊上，脚下传来油腻的粘着感。

走过如昭和时代废墟般的走廊，霉味扑鼻而来。途中看到一间敞开的房间。里面的榻榻米已经腐烂，露出了空洞的大窟窿。

家具似乎都被搬走了，客厅里空无一物。通往阳台的玻璃门碎了一半。照射进来的夕阳给房间增添了一抹红色。这里已是废墟。

房间里只有铺着复合地板的地面。地上有被践踏过的痕迹。这里似乎也有流浪汉或年轻人闯入过。

“所以呢，美智子。到底哪里可怕了？”站在客厅与走廊交界处的香织抛出话来。眼镜后的眼睛里带着疑问。

“光凭‘来到了离奇的杀人现场’，可不像是能吓到我们的样子哦。”

美智子把烟从嘴边拿开。

“我之前来过一次。看看进门左边的墙。”

美智子用烟指着方向。香织踏进房间。

“好啦好啦。”

她立刻向左看去。那半笑不笑的表情凝固了。

“这、这画是什么……”

香织的声音沙哑了。随后进来的早纪也哑口无言。

被夕阳染红的整面墙上，画着一幅等身大的人物画。

那是一个穿着鲜红连衣裙的女人，抱着一个没有头的婴儿的画。画是用红色和黑色两种蜡笔，以如同幼儿涂鸦般笨拙的笔法画成的。

画中女人的脚下，排列着人、猿猴和鱼的脸。但它们的身体却是狗、猪和蛇等等。或许是想营造超现实主义风格，但稚拙的笔触反而强调了怪异感。

最为异样的是画中央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的姿态。

连着长长脖子的女人头部，套着一个像是麻袋的东西。

麻袋做的脸上，用蜡笔画着眼睛和嘴，但那只是被胡乱涂黑的瞳孔各自朝向左右，嘴巴像半月一样大大地张开笑着。

那如同乱涂乱画般的画，却散发着某种异国宗教画般的迫力。

连香织、早纪，以及带路来的美智子都沉默了。三人的六只眼睛，紧紧盯着画无法移开。无法移开视线。美智子的嘴唇颤抖着。

“……有点可怕吧？”

“这个确实够劲。”连爱讽刺的香织声音里也包含了恐惧的成分。

“关于这幅画，还有个‘愉快’的都市传说哦。”美智子脸上浮现出神经质的笑容。

“对着那幅画喊‘来玩吧’。据说这么一做，‘袋女’就会过来哦。”

“常见的都市传说嘛。”香织强撑道。

“那你试试看啊。”美智子之后，早纪也怂恿道。香织也骑虎难下了。“试就试。”她说着，站到画前。

“来玩吧。”

喊完后的香织一脸不快。就算等着，也什么都没发生。客厅里，只有逐渐倾斜的夕阳照射进来。

“这样可以了吧？那我们回去吧。”

打了个哈欠的香织正要朝玄关门口走去，却发现没人跟上来。

美智子和早纪僵立在客厅中央。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阴郁的表情。欲言又止。

“你们在干嘛？回去了哦？”对于香织的呼唤，美智子点了点头。美智子开始移动，早纪也走向玄关。两人的脚步快得像是要把香织丢下似的。在她俩低声交谈一两句的间隙，香织跟了过来，双方立刻闭上了嘴。

沿着来时的路穿过走廊，比进来时更加倾斜、增添了几分红色的夕阳迎接着三人。走下楼梯，离开院落。沿原路返回，车子在街道上行驶着。

被夕阳染红的世界，迅速转变为夜晚的群青色。车窗外展开的台泰市街景，一片昏暗。

坐在后座的香织独自嘟囔着感想：“还挺吓人的嘛。还算……不错啦。”但很快，她便察觉到了车内的异样气氛。美智子和早纪并没有上车。

只有转向灯的声音异常清晰地响着，车子向右拐去。

“怎么了？气氛不太对劲啊？”

即使面对香织那明显不悦的声音，也没有得到回应。沉默的美智子驾驶着车子返回国道，再次驶向台泰市中心，朝着离这里最近的香织的公寓开去。在这持续不断的沉默中，香织的眼里逐渐浮现出不快。

“干嘛？你们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是啦，一开始我嘲笑怪谈是我不对，但我刚才不是说了‘还算不错’了吗？”

听到香织的话，开车的美智子神经质地点了支烟。副驾驶座的早纪则注视着美智子的侧脸。香织通过后视镜看着前排两人的样子。

美智子吐着烟圈。她把没抽几口的烟粗暴地摁熄在烟灰缸里。

“香织，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我以为是幻听，还问了早纪，但她说好像也听到了。所以……”

听到美智子的话，早纪垂下了眼帘。

“那个……我们都听到了。在香织你喊了‘来玩吧’之后……”

美智子舔了舔似乎有些粘滞的舌头，继续说道。

“从墙壁里面，传来了‘我去找你玩哦’的声音……”

后视镜里映出美智子认真的脸。

停顿了一拍后，香织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车内回响。香织在后座笑得前仰后合。

“傻、傻不傻啊你们！就算你们两个串通好了来吓唬我，也是没用的！”

香织笑得连眼角都沁出了泪水，即使车到了她的公寓楼下，她仍在笑着。下车走上楼梯的香织，仿佛仍被一阵阵的笑意袭击着。

美智子将视线移回路面。已是夜晚的巷子里，路灯的光芒吝啬地照亮着柏油路面。光芒之外的黑暗中，站着一只四足站立的小狗。

那是一个脑袋很大的小狗的影子。美智子刚想凝神细看，小狗便跑掉了。

公寓房间里，房主早纪和美智子两人相对而坐。她们隔着矮桌，坐在沙发上。

像是男友的住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两人都沉默着，假装在看电视上的综艺节目。综艺节目切换到了新闻。美智子的手在桌上动着，她翻动的是扑克牌。翻开来，又合上；翻开来，又合上。

以新闻播报声为背景，早纪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道：

“那个声音真的挺吓人的。香织她……没事吧？”

“啊，她肯定没事的。”

美智子的目光没有看向电视，而是落在自己手上。

“按理说，超自然现象是不可能存在的……这个我明白。”早纪的声音变小了，“可是，我也确实听到了那个声音。”

早纪的视线落在美智子手上。

“这次的事，用占卜看看怎么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依赖，“美智子你的占卜不是很准吗？这次怎么样？”

“嗯？啊……”

美智子的手翻动着牌。早纪的目光追随着被反复翻动的卡片。

“美智子的占卜虽然总挺准的，但我搞不懂规律。”

“我自己也不懂啊。只是偶然罢了。大概也就八成准吧。”

“这……算不好吗？”

“我自己其实并不相信哦？”

“我也不信卡片能预示未来什么的……”早纪有些吞吞吐吐，“但是，连续准了三次的话，就会觉得其中有什么关联了吧。”

早纪继续说道：

“旅行前出现了黑桃4和3，结果旅行目的地就发生了交通事故。后来看新闻，才知道是四谷一家的父母和孩子都受了重伤。找你占卜恋情时，出现了红心7和J，那时我就和现在的恋人小林在7-11便利店相遇了。还有赌马的时候，出现了方块Q和3，我就在Queen Stakes（女王锦标）上押了3号，结果中了大奖。”

“只是巧合啦。是你从结果反推，强行寻找原因，才会这么觉得。”

“但是，我觉得这一定有什么意味。”早纪的眼神很认真，“这次也拜托你了。”

美智子停下翻牌的右手。美智子和早纪都凝视着即将被翻开的牌。两人的目光窥向最上面那张牌的底下。从被翻动的牌的影子看，是黑桃5。

“按‘规律’来说，恐怕会发生与5有关的不吉利的事……不过你可别事后硬往这上面套哦？”

“不吉利的……事……”

一阵单调的电子音打断了早纪的话。美智子伸手探向滚落在桌下的上衣口袋。

“男朋友？”

“和早纪你不一样，我这边可是‘男人荒’啊。”

美智子甩下这句话，看向手机屏幕。液晶屏幕上显示的是野村香织的号码。她随意地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喂，怎么啦，小香？”

“救救我——！”

听筒里传来女人凄厉的尖叫。美智子还以为是自己音量设置错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但设置正常。是香织的声音太大了。美智子把耳朵贴回去，香织还在继续尖叫。

“……救我！‘袋女’出现了！就站在我公寓的门口！”

“什么？怎么回事？”

也许是从漏出来的声音和美智子厌烦的表情察觉到了什么，早纪露出了不安的神色。美智子一边用右耳倾听那边的诉说，一边小声解释：

“是香织。那个笨蛋，说什么袋女来了。她这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过来吓唬我们呢。”

“像是香织会干的事。”

早纪忍着笑低声说。美智子回到电话上：

“我们才不上当呢。那就这样，再见。”

美智子挂了电话。

“话说回来，明天联谊的事，你肯定是只管喝酒对吧，但我打算直接过去先准备一下……”

电子音再次响起。美智子一脸不快地看去，又是香织打来的。她以为是来道歉的，按下了通话键。

“……所、所以……救救我！求你了，快来！”

“那种事你该找警察啊。”

美智子无聊地回答。

“不如说该找医院吧？”

早纪生气地从旁边插嘴。美智子挂断了电话。几秒钟后，电话又响了。美智子直接关掉了手机电源。

“有毛病啊。”

美智子苦笑道。

“都这个时候了，知了那‘去死去死’的悲鸣还是吵死人了。”

“你这是什么耳朵啊。”

听了美智子的话，早纪轻轻笑了。两人坐在往常的那段楼梯上。从大学院内的树木传来的知了声，一直传到楼梯这里。

美智子一边俯瞰着运动社团和兴趣小组的练习，一边不停地打着电话。她咂了下舌，像放弃了一般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连休结束都过了一周了，香织还是没来上课。手机和家里的电话都打不通。”

美智子的手合上了手机。

“我不知道香织男朋友大野的电话号码，也没听说他俩有什么一起出去的打算。”

坐在下面一级的早纪抬头看着，陷入沉思。

“香织到底在干什么呢？”

美智子坐在楼梯上，没有回答。早纪开口说：

“如果说是为了捉弄我们，这手法是不是有点太复杂了？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或者生病了？”

“可能性一半一半吧。香织那家伙，别看她那样，其实记仇得很。所以这种无聊的怨恨她也会记得。属于气量有点小的那类人。”

“美智子，你说得太过分了。”

面对早纪的指责，美智子苦笑了一下。

“说得也是。就当她是单纯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好了。”

“美智子你也有这种地方哦？”

对早纪这罕见的讽刺，美智子像美国人那样耸了耸肩。

“不过，一个星期也太过分了。难道真的出了事故或者生病了？”

美智子装作沉思的样子，点了支烟。坐在下面楼梯上的早纪，则真的在认真思考，手托着下巴。

早纪抬起头，大眼睛注视着美智子。

“我考虑了一下……”

“什么？”

“……也许找福泽先生商量一下比较好。”

听到早纪说出的名字，美智子叼着的烟头跳了一下。

“福泽先生啊……”

跳动的烟头摇晃着。

关于福泽，美智子不由得皱起眉头。他是台泰大学的名人，主持着一个剧团，是大学七年级生，在部分学生中很有人气。

另一方面，虽然普通学生不知道，但有传闻说他与杀人事件有关，经营着卖淫组织。美智子本来觉得这只是学生间夸大其词的流言，但确实有人在他身边变得不正常，也有人目击到他和几个女高中生说话。

早纪凑近坐在楼梯上的美智子的膝盖。一上一下，两人的脸相对而视。早纪的表情很认真。

“那个人人脉异常广，说不定认识什么通灵者。就算不是，找他商量一下也没关系吧？你看，他不是真的用戏剧揭露过市长的丑闻，也解决过不少校内的事件吗？”

“你傻吗？我们可是中田教授执教的那个理工学部，怎么可能搞出灵异事件这种名堂？”

像是要抗拒早纪的目光，美智子把烟扔了。烟滚下楼梯，掉在了下面的平台上。

“那才真是中了香织的计。我们要是大惊小怪，香织肯定笑掉大牙。而且我们还因此欠了福泽先生人情，那才真是糟糕透顶——”

美智子用左手比划了个掐自己脖子的动作。早纪则认为，就算香织记仇，也不至于制定这么深谋远虑的复仇计划。

“可是，从缺席和这种恶作剧的利害关系来看，讨厌自己吃亏的香织，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啊。”

对于早纪的话，美智子也没有回答。

被扔掉的烟在平台的水泥地上化成了灰。直到过滤嘴的前端都变成了灰烬。

晚夏的风吹过，灰烬散落了。

夜晚用黑色的幕布笼罩了街道。夏日的暑气依然残留，湿气与热气混合在一起，缠绕在美智子的肌肤上。不适指数爆表。

美智子的左手提着便利店袋子。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能看到冰淇淋、香烟和瓶装果汁。

且不说从家到便利店要花十分钟的这地理位置，从被炙烤过的地面升腾起来的热气就够受的了。所见的夜景，也净是高楼和木造住宅的背面、狭窄的小巷这些让暑热倍增的东西。只有知了提早消失算是件好事。

“晚上这么黑，看来得搬到更好的房子里去了。”

一边自言自语，美智子一边踏入了自己公寓的院落。最近她经常住在离大学近的早纪的公寓里，好久没回自己家了。

当她的脚踩上建筑物外部的楼梯时，美智子感到一丝异样。

“啊……呜……”

传来了像是濒死知了的声音。她没理会，但那声音似乎是从背后传来的。

美智子猛地拨开头发回过头。视线前方是公寓院落的入口。在灯光照射不到的门柱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

“香织？”

赤足的人影脚下，不知是汗水还是失禁的液体，积成了一小滩。

不对。那是一个穿着鲜红无袖连衣裙的女人。一个头上套着像是装咖啡豆用的麻袋的女人，站在那里。

但是，如果是香织，身材线条应该更丰满些。连衣裙下露出的光脚脚趾上，也没有香织会做的那种美甲。只有破裂肮脏的指甲。

美智子脑中得出了结论。

“哦，是找她男朋友大野帮忙了吧。不过，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女人的脚，并没有要从门柱旁移动的意思。

“喂——！”

美智子刚迈出一步，女人的身影就从门柱向后退去。美智子又走了几步，出了公寓的院落。

眼前只有错综复杂的小巷，和带着热气、露出漆黑表面的柏油路。回头看去，门柱旁边只有一滩水。泥土吸收着水分，很快就消失了。

美智子的耳中，依然能听到夜晚隐约回响的知了悲鸣。

剥落的砂浆墙面，这栋二层公寓还保持着昭和中期的风格。

一辆老旧的车停在了“铃兰庄”前。美智子正要下车时，一副扑克牌的纸盒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松掉的盒盖让几张牌散落出来。美智子咂了下舌，没去管扑克，关上了车门。

“别那么烦躁嘛。”

早纪也下了车。

在来的路上，听了美智子讲述昨晚发生的事，早纪的脸色发青。早纪抬头看着公寓，目光凝视着二楼尽头、野村香织的房间。

“难道真的出现‘袋女’了？香织她没事吧？”

“所以说，那是不可能的。”

美智子歪了歪叼着未点燃香烟的嘴唇。

“其实，‘袋女’是我编出来的。”

“哈？”

“那全是为了吓唬香织而设计的恶作剧，是我让稻田去做的。”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早纪的脑海里浮现出稻田像外国人一样耸耸肩的样子。确实，以她那飘忽不定的作风，是干得出来的。早纪因惊愕而张开的嘴闭上了。

美智子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笑了。

“那天，看她一个劲儿否定别人讲的怪谈，我来气嘛。所以就用手机联系了稻田，让她去了那栋公寓。然后，让稻田用蜡笔在墙上画了那个‘袋女’。女人杀害孩子是真实事件，我跟早纪你说的时候也说是真的，这样就能增强真实感了。”

“啊——，连我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了啊。”

早纪的声音带着无奈。她自己只是确认了事实部分，没想到后面连着的是谎言。

“怪不得那天路上花了那么多时间，还说迷路了，其实是为了给稻田准备拖延时间对吧。”

早纪只能接受这个解释。

“所、所以说，什么袋女啦、来玩吧之类的都市传说，全都是我编的。那种东西，现实中怎么可能有。所以香织那套恐怖表演是没意义的啦。”

“香织是香织，但美智子你也真是……”

“烦死了。”

“可是，如果是假的，那我听到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那可不是幻听啊？”

“那也是稻田。她在隔壁房间等着，看准时机叫了一声而已。”

美智子解释道。早纪有点开始讨厌这两个人了。

一连串的疑问冰释，两人走上公寓外侧的金属楼梯。野村香织的房间在铃兰庄二楼的尽头，205号室。

“喂——香织——！笨蛋野村香织——！我们知道昨晚的恶作剧是你的报复了，快出来——！”

知道门铃是坏的，美智子敲打着胶合板做的门。

“我们道歉还不行吗，快出来——！”

顺便，她想转动门把手弄出点声音。

暗褐色的门把手，轻易地转动了。

美智子握着门把手，看向旁边，只见早纪倒吸了一口气。美智子没在意，拉开了门。

里面是悄无声息的房间。

“我们进来了哦，香织？”美智子说着走了进去。早纪无奈地也跟了进去。

面对玄关的是铺着地板的厨房。香织大概不做饭，水槽干巴巴的。毫无生气的厨房尽头，有一扇半开着的玻璃门。从开着的这边，能看到里面房间的样子。

那是香织曾自豪地说过的、和酒店用的一样的床。床单上扔着杂志。衣橱里露出名牌衣服的边角。地毯上，散落着香织兴趣所致的油画和丙烯画的颜料。还有笔帽脱落的红笔和红色粉彩。

美智子的手想去拉开那扇半开着的玻璃门，但似乎门轴不顺，拉不开。美智子缩着肩膀挤进了房间。

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并没有野村香织的身影。

旁边桌子的表面上，有用鲜红颜料写下的字。那字迹跨越了摊开的笔记本和杂志的封面，写在桌面上。

写着“袋女来了”这么一句。

两位女大学生的眼睛，瞪得老大。

“什……！”

两人的目光扫视着房间。

书架上书本的书脊上写着“袋女来了”，衣柜的罩布上写着“袋女来了”，挂着的夏季外套上写着“袋女来了”，地板的地毯上写着“袋女来了”，散落的笔记本和杂志上也写着“袋女来了”。字迹进一步向墙壁、地板、天花板蔓延开来。

用丙烯颜料和油画颜料胡乱涂抹的文字，如同无声的尖叫，将房间填满、淹没。

有用红笔和彩色粉笔写的字，也有用毛笔蘸着书写仍嫌不够痛快，直接就从颜料管里挤出的油画颜料和丙烯颜料写下的字。书柜的书脊上被一层层地涂画，电视屏幕虽然不易附着颜料，却也留下了那恐怖的呐喊。

站在房间中央的两人，被野村香织无声的尖叫所包围。

在美智子和早纪看来，这房间异常得仿佛内脏壁在蠕动，正滴下粘液一般。简直像是怪物的胃里。在两人周围，世界的样貌正在改变。

感到眩晕的美智子移开了视线。玻璃窗是关着的，没有任何人侵入的痕迹。她发现窗边掉着一小片笔记本的碎纸。

那上面也有尖叫般的文字，字迹边缘溅着黑色和红色的痕迹。

那是一大把被扯下来的头发。发根处还连着头皮和肉。尚未干透的血变成了粘液，洒落在白色的纸页、窗框和地毯上。

美智子的唇间漏出短促的惊叫。

纸页上，是香织最后的话语。

只有一句没写完的话：「现在袋女来了」。

抬起眼，窗户上也有圆形的血迹。那痕迹，仿佛有什么东西穿透了玻璃窗，唯独血没能通过。

“……搞得挺逼真嘛，是吧？”

对于早纪沙哑的声音，美智子无法回应。

两人忘记了要寻找香织这件事，从房间里逃了出去。回到车上，美智子正要坐上驾驶座时，看到了座位上放着刚才下车时掉的心爱的扑克牌盒。她想把散出来的扑克牌收回去，最上面的一张牌映入眼帘。副驾驶座的早纪也看到了。

是黑桃4。

“4（死）了，是说死了吗。哈哈哈，真有意思。”

美智子说着笑了起来。那是干涩的笑声。早纪笑不出来。

从窗户俯瞰的小巷，已无人迹。

三楼的房间里，美智子和早纪沉默着。在矮桌前蜷着背的美智子，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每次抽到一半，就摁熄在烟灰缸里。铝制烟灰缸上，几十个烟头堆成了半球形。

一直靠在窗边的早纪，只是不时地搔抓着后颈，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美智子来到了早纪的公寓。早纪也不敢一个人待着。

自从看了那个被香织的尖叫涂满的房间后，早纪也害怕了。那之后，她们抱着一线希望，给香织的老家、恋人、熟人都打了电话，但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温吞的夜风从三楼的窗户吹进来。时间在一种神经快要绷断的寂静中流逝。她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天明。

“应该认为香织是卷入了什么麻烦，男女关系之类的吧。她本来就是容易惹上这种事的性格。”坐在窗边的早纪用略显明亮的声音说道，试图说服自己。这虽然解释不了香织房间里那些字，但美智子也没有反驳。

“我叫了小林和他的朋友过来，我们去唱卡拉OK热闹一下吧。”

对于早纪的恳求，美智子的嘴角微微松弛了一下。

“是啊。早纪你说得对。”

早纪这种轻易的安慰，对美智子来说正是求之不得。

“啊，来了。”

窗边的早纪低语道，朝着外面挥手。

“喂——这边哦。快点来玩吧。”

早纪的手停了下来。手链从手腕上滑落了。

“就小林一个人？而且没开车，他是怎么来的？”

美智子的烟灰掉在了地毯上。

“咦？是个女人？”

早纪的话，让美智子脑中灵光一闪，将自家门柱旁的女人和香织的失踪一下子联系了起来。她猛地站起来，急忙冲到窗边。

她几乎是把早纪推开，望向窗外，俯瞰公寓的院落。

公寓入口处，门柱上的电灯像哮喘发作般明灭不定。光影旁，投下了一道影子。

影子是从一个女人的赤脚延伸出来的。

长着肮脏破裂指甲的赤脚。往上是一双铁丝般纤细的小腿。再往上则是鲜红的连衣裙。

像棍子一样垂直下垂的右手，抓着一个布娃娃。歪向右侧的头部，被麻袋罩着。麻袋在脖子处用粗糙的绳子紧紧扎住。

那模样，若是孩子见了，定会画出和那废屋里一样的画吧。

异形的女人朝着公寓的院落踏出了一步。赤脚踩在土上的声音，不知为何竟传到了三楼。

那只脚，越过了上次来美智子公寓时未曾越过的界线。从土地前行，来到公寓的墙根前。女人来到了僵直的美智子和早纪的正下方。

女人将左手按在外墙上。

麻袋仰起，看着两人。那如同幼儿用蜡笔画出的眼睛分别看向左右。用半圆画成的拙劣嘴巴，看起来像是在笑。

美智子和早纪在窗边僵直不动，无法动弹。

左手扬起，贴在了墙壁的上方。脚蹬在墙上。女人垂直地爬在了墙上。接着是那只依旧握着娃娃的右手。

然后，手和脚的动作猛然加速。右手和右脚、左手和左脚以不同的节奏交替，像蜘蛛一样爬了上来。伴随着“啪嗒啪嗒”的声音，挥舞着手脚爬上来。右手抓着娃娃，根本不可能爬得上这面墙。

“来了来了来了！”

“什什什什么东西啊那个！”

早纪发出尖叫，从窗边滚回房间里。美智子急忙动作，带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猛地关上窗户，瞬间落锁。

“咿——”

因冲击尚在震动的玻璃窗外，看到了像吸盘一样被压扁的手掌和脚底。美智子喉中挤出的惊叫，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在僵硬的两人眼前，仅隔着一扇玻璃窗的外面，女人像壁虎一样贴在那里。

被袋子罩住的脸，压在了玻璃上。

向两边分开的、涂鸦般的眼睛，凝视着室内的两人。美智子的后背和腋下，渗出了粘液般的汗水。动不了。动不了。

“啊——来——玩——嘛——哦哦——，来——玩——嘛——哟——”

女人尖叫着。如同金属刮擦般的悲鸣，让玻璃窗嗡嗡震动。女人叫得更大声了。

那是既扭曲又充满不祥的声音与话语。女人在唱歌。

在歌声中，美智子无法呼吸，只是僵直地凝视着。她的目光无法从这恐怖本身移开。而在她注意到女人右手握着的那个娃娃的瞬间，一股寒意窜上了她的脊背。

“也——和——美——智——子——玩——嘛——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贴在窗户上的，是黑色镜框的眼镜和一双睡意惺忪的眼睛。皮肤如同白蜡，但这张脸，美智子和早纪都认识。

那婴儿娃娃的脸上，长着野村香织的脸。

成年香织的脖子被安在娃娃的身体上，直径明显不符。脖根处被粗线笨拙地缝着，并且为了接合身体而被勒紧了。

“来——玩——嘛——哦哦——，来——玩——嘛——哟——哦哦——”

“一——起——玩——嘛——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女人和婴儿在两人面前持续尖叫着。美智子喃喃自语着，摇晃着脑袋。

“不可能有这种事，这种不科学的东西怎么可能存在，不可能的！”

尽管摇着头，她的目光却无法从玻璃窗另一侧的异形身上移开。早纪则像野兽般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念诵着佛经。

“今——天——还——不——行——呢——呃呃呃只能到——这——里——了——呃呃呃” 袋女的声音回响着。那声音如同机器发出的一般。“但——是——但——是——明——天——明——天——明——天——一——定——哦——啊——啊——起——玩——嘛——呜呜呜呜呜”

那用拙劣线条画出的嘴角，看起来像是在笑。吸附在玻璃上的手掌和脚底，突然消失了。

一声沉重的声响。美智子冲向窗边。

她战战兢兢地打开窗户，从缝隙中向外窥视。

对面房子的屋顶上，女人像蜘蛛一样手脚着地趴伏着。夜晚中传来微弱的声音。女人又在唱那首歌。

接着女人跳了起来，落在了更远处一栋房子的墙壁上。她贴附在垂直的墙面上。

然后女人又跳了一次，从美智子所在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远处传来进一步的落地声。歌声也渐渐远去。能听到几声跳跃的声响，之后歌声也中断了。

美智子和早纪收回视线。

玻璃表面滴着半透明的粘液。散发着像是干涸唾液般的腥臭恶气。

“会来的。”

早纪瘫坐在地上。她一脸恍惚地摇着头。眼泪从眼中滑落。鼻涕流到了嘴边，嘴角还垂着口水。

“会来的，下次就会来。会来这里。没救了。”

“不对哦，”美智子的声音颤抖着。“是会来我这边。”

美智子急忙掏出手机。

她用颤抖的手指匆忙按下号码，开始寻找知道福泽电话号码的人。

美智子烦躁地吸着烟，早纪则紧握着手机等待着。

在约定的碰头地点——站前的喷泉前出现的，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是交游广阔的福泽在电话里笑着介绍的那位灵能者。然而，在美智子看来，他怎么看都只是个戴着破旧眼镜的上班族。

递来的名片上写着“特殊事象调查 高冢侦探社 代表·高冢法照”。

“本名是高冢太郎啦。不过那样听起来不太帅气。”

高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美智子和早纪对视了一眼。从对方脸上，她们只读到无声的宣言：别说可疑了，根本就是靠不住。高冢看着美智子的脸。

“哦呀，您也是位有点特别的人呢。”高冢继续说道。“该怎么说呢……”

“我们边走边说明吧。”美智子本人无视了他的话，说道。

美智子扔掉烟，和高冢一起坐上车子。早纪迟了一步也跟了上去。

车子向着那栋公寓驶去。两人边走边说明至今为止的经过，高冢则“哦——”“嗯——”地一一附和着。

据本不相信灵异的福泽说，“介绍人保证高冢法照是真正的灵能者”。美智子心想，这种传闻的保证能有什么意义。早纪也是同样的想法。

本来事情就够莫名其妙了，而据福泽说，高冢的实力也只有一流的一半。真正的一流人物在全国各地奔波十分忙碌，而且报酬高到美智子这些学生根本支付不起。这也是传闻。

福泽的这种地方，让美智子无法信任。早纪也同样不信任，但她们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在车上，两人把在电话里对福泽说过的话又向高冢重复了一遍。从编造的都市传说，到香织家的事，再到找上美智子和早纪的女人的事，都做了说明。早纪还说了和美智子扑克占卜结果吻合的事。美智子本人似乎很不愉快，但高冢依旧“哦——”“嗯——”地回应着。大致说完时，车子已经到达了事件起因的那栋废弃公寓前。

美智子带头，翻过门旁的墙壁。早纪跟上后，高冢也费劲地翻了过来。穿过枯木林立、红土裸露的院子，走上垃圾散乱的楼梯。

一行人到达了四楼最尽头，那个房间。

“也就是说，这幅画里，编造故事中的‘袋女’，实际出现了是吧？”

高冢半蹲着，抚摸着画表面问道。美智子和早纪从各自的角度点了点头。

高冢把脸从墙上的画移开，挺直了身子。他摸索着手里提着的旧皮公文包，取出一个透明文件夹。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中，高冢读起了里面的文件。

“大约十二年前的六月二十三日。这个房间发生了惨案。下午一点半，一个名叫出渊京子的女人，用菜刀刺伤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出渊健治（三岁）和女儿出渊好美（两岁），并用消防斧和木工锯锯下了两人的头颅杀害。从尚有生命体征来看，似乎是在两个孩子还活着的时候切断头颅的。”

高冢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同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用菜刀在玄关门口刺杀了右边邻居大岛家的长女、因病请假在家的渚（十二岁）。三点十五分，又杀害了隔壁第二家的森本家的长女、刚从高中放学回家的纪代香（十六岁）。在里屋的双胞胎男孩隆志和敏夫（八岁）也以同样手法被杀。基本手法是用菜刀刺一刀，趁其无法动弹时锯下头颅。”

高冢发出了佩服似的声音。

“这手法异常地干净利落啊。锯下还活着的人的头颅，就算是男人也很难做到。”

高冢的指尖翻过一页。美智子和早纪从左右两边窥看，文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调查到的信息。

文件上甚至附着一个疑似出渊京子的女人的照片。齐肩黑发，温柔的眼睛。未施粉黛的脸。是一张平凡、看似关心孩子的家庭主妇的脸。高冢继续说道。

“出渊京子所制造的事件，虽也有人说是某种邪教仪式，但她并没有信仰经历。出渊京子出生于基督教家庭，但懂事后再没去过教堂。病历方面，有轻微神经官能症，去过心理诊所，但认为那只是育儿压力程度的问题，不至于导致虐杀。”

高冢只陈述要点。

“关于出渊京子的头也被锯下的传闻，似乎是真的。虽然无法弄到当时的验尸资料，但有发现尸体的证人、也就是被杀的大岛渚母亲的证言。通过稻田母亲同事这条线调查的，但受害者遗属搬到了很远的地方，加之被警方要求封口，费了好大劲才问出来。”

从站在高冢右边的早纪的位置，能看到似乎是母亲画的拙劣图解。

现在所站房间的内部情况被准确记录，还标明了当时尸体被发现的位置，画得有些漫画化，却透着一股真实感。

“调查得真够执着的。”

美智子发出了佩服的声音。

不知道高冢是怎么弄到这些东西的。但暂且不论作为灵能者，作为侦探，他似乎相当有一套。

“虽然也有说法认为存在其他凶手，但真相至今未明。虽是个谜团重重的事件，但似乎最终以出渊京子本人有就医记录且死因无法解释为由，作为精神崩溃的女人连续杀人后自杀结案了。”

高冢合上文件放回透明文件夹，收进了公文包。

美智子脸上浮现出讽刺的笑容。那像是为了掩饰不安的、僵硬的笑容。

“难道说，就因为我恶作剧让她画了这幅画，就把那个叫出渊京子的幽魂还是怨灵什么的给召唤出来了？在这个高科技时代，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那故事是我想出来的。至于这画，不过是稻田照着恐怖漫画画的罢了。”

美智子笑着，但旁边的早纪却显得不安。美智子进一步说道。

“我的扑克占卜也是，不过是事后强行对应数字和图案而已。根本没什么意义。所以那个袋女也毫无意义。”美智子的声音混入了怒气。“可是她出现了。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听着焦躁的美智子的声音，高冢扶正了眼镜。

“虽然有些异议，但关于扑克占卜，或许如你所说。”

高冢的声音很平静。

“袋女那边的真相就不清楚了。究竟是出渊京子的幽灵，还是别的什么，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也无法断言。”

“就这还灵能者呢！”

美智子叫道，脸颊神经质地抽搐着。

“幽灵是什么？如果不是物质或能量之类的物理存在，我们就无法干涉。那样的话就等于不存在。如果是物理存在，那我们也能干涉。或者说只是某种生物或现象，没什么好怕的。我们无法物理干涉，对方却可以，这不可能。”

早纪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接话。

“难道要搬出什么不存在的死者灵魂啦，心灵能量高度凝聚形成的孤子状态所以波动不会扩散之类的，伪科学术语吗？”

“原理什么的我也不明白。但是，”

即使被两人用期待落空的眼神责难，高冢也像是习惯了似的，态度不变。眼镜深处，高冢的眼睛细眯起来。

“……但是，‘袋女’确实在你们面前出现了，朋友野村香织小姐也行踪不明，甚至被变成了异形。如果是罪犯，该找警察；如果是集体幻觉，该去医院。在找我这种可疑人物之前，你们应该先去过了吧？”

美智子和早纪沉默不语。房间只是一片荒凉，虽是大白天，却昏暗阴沉。

“找原因之后再说。今晚，那个女人会来。那么，只能对抗了。”

高冢淡淡地说道。

在家里的窗边倚着背，川崎美智子眺望着外面的风景。

夕阳染红街景的黄昏风光。狭窄的小巷，成排的木造房屋。平凡后街的景象。因为租住的公寓位置靠里，车流和人声都很遥远。

美智子的吸烟速度比平时快得多。腰间挂着一把求生刀。虽然不知道能派上什么用场，但就是想握着点武器。

公寓入口，门柱旁有人影。发现是灵能者高冢，美智子挥了挥手。对方也挥手致意，美智子走向门口。

美智子打开门时，高冢还在上楼梯。灵能者左右手各提着一个沉重的金属手提箱。

美智子向后退，高冢脱下饺子般的黑皮鞋走进屋里。高冢的视线投向美智子腰间的求生刀，但没有提及。

“是那边的窗户吧。”

高冢坐下，放下手提箱。脱下西装上衣的高冢打开铝合金箱子，从里面取出小型液晶电视。把显示器放在桌上后，又取出另外三个显示器，同样设置好。高冢手里握着电源线。美智子会意，递过一个多插口插线板，灵能者礼貌地接过。

接线完毕的高冢，接下来从箱子里取出的是一个看起来异常昂贵的相机。

在美智子眼前，高冢用三脚架将相机设置在窗边，凑近镜头调整。调整到能看见公寓门口的位置。

“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高感光度微光摄影机，黑暗的地方，甚至是全黑夜晚也能拍摄。如果能被相机拍到，至少是物质存在。也不能排除是非常异常的变态的可能性。”

“对方可是在爬墙哦？”

“变态可能是厉害的攀爬高手。野村香织小姐脸的娃娃也可能是人造的。”高冢一脸认真。“因为人类比幽灵更可怕。”

“这是灵能者该说的话吗？”

“因为我不想放弃是‘用现实手法进行的大规模欺诈’这种可能性啊。”

高冢慎重的语气，让美智子没有反驳。事态过于异常，她已经无法思考物理性诡计的可能性了。只能老实承认这是年轻稚嫩的自己的极限。

高冢默默地在窗边设置好相机，拉好线路，分别连接到四个小型显示器上。接着从手提箱里取出的，像是音频装置和小型扬声器。高冢把设备放在矮桌上。

“顺便在围住公寓的墙角，设置了集音麦克风。这样就能捕捉到对方接近的声音。”

美智子看着坐下的高冢熟练地连接设备。似乎连接完毕，高冢打开设备电源。瞬间爆出啸叫和杂音，美智子皱起脸。高冢转动旋钮，杂音安静下来，听到远处汽车的排气声和人的脚步声。进一步调节后降低了音量。

“真像是调查跟踪狂的侦探啊。”

“差不多吧。”

站起身的高冢用右手指尖松了松领带，左手摸索口袋。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是，一叠纸。是写着“急急如律令”字样和图形的符咒。

“就那里是低科技呢。”

“嗯，因为没有企业会生产驱恶灵机嘛。”

回答着，高冢把符咒贴在窗户四角。

“那个，”美智子用手指着符咒。“漫画里常看到，通贩好像也有卖，真的有效吗？”

“文字和图形，除了当时尚装饰外没别的意义。和画‘へのへのもへじ’[注：一种日本常见的画脸游戏]一样。”

贴着符咒的高冢侧脸微笑着。

“重要的是写的人。有力量的人写的东西，依我的经验，是管用过哦。”

墙壁、天花板、窗框。高冢在所有地方贴上符咒。不安的美智子像渴求答案般问道。

“有力量的人？是伟大的和尚？还是神社的神主？”

“不。那些人是从事宗教相关工作的，不是能力者。毕竟，他们不是靠能力就职的吧？”

“那到底是谁？”

贴完符咒，高冢回过头。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

虽然是开玩笑的举动，但能感到高冢确凿的自信。

“逃到别处去，既然对方已经追踪大河内小姐到家了，那就是徒劳。那么，只能在这里迎击了。”

最后高冢关上玄关，严密地贴上了符咒。高冢从箱子里取出一根棍子。展开折叠杖，变成锡杖。金属环像铃铛一样作响。

“这样就结束了。”

在房间中央、摆放着设备的桌子前，高冢坐了下来。他周围放着念珠以及更多的符咒，装备多得夸张。

美智子也在高冢旁边坐下，紧紧抱住坐垫。女人脸上布满不安和焦躁。高冢柔和地微笑着，让她安心。

“准备做好了。这样一来，无法击退的异形之物，并不多见。”

美智子的脸上强装明朗。然后喃喃自语落在房间的地毯上。

“是啊……但是为什么是我？我应该没有呼唤过袋女才对啊！”

“这个嘛？”

高冢调试着机器。

“只是，那种东西虽然很多时候不合常理，但大体上有一定的规则。有没有什么像是规则的东西？”

美智子的嘴微微张开，脸上的血色褪去了。记忆在快速闪回。最初的场景，在那个房间里的那一连串对话。

“难道说……”

就像是意识到了不该意识到的事情一样，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最初我指示香织‘试着说句来玩吧’，这本身就已经满足了‘呼唤’的条件！？”

自己说出来之后，美智子愕然了。那表情就像是事后才被告知了不合常理的规则。

“那规则是我说的！为什么，为什么那种规则会成真啊！”

高冢既未肯定也未否定，只是凝视着四个屏幕，侧耳倾听着扬声器。

夕阳急速西沉。夜晚即将来临。

高冢一边仔细听着扬声器，一边持续监视着屏幕。高感光度相机的颗粒感粗糙的图像，持续从上方捕捉着门柱。

只有放在电视柜上的电子钟在刻画着时间。凌晨一点半。

“来了。”

眼镜深处，高冢的目光带着锐利的光。连抱膝坐着的美智子也竖起耳朵，但扬声器里只有夜晚的寂静。她唇间还叼着未点燃的烟。

最初是杂音。接着是传入耳中的一连串声音。

美智子仔细听，那是呜咽般的哭泣。是歌声。

“……啊…………呜…………”

“声音很近，来了！”

高冢的脸转回监视屏。美智子也看到了。

即使是浓淡绿色描绘的高感光微光相机图像，也不会看错。站在门柱之间的，是怪异的人影。

“啊……哦……呜……”

沉没在黑暗中的连衣裙身影，手里提着的娃娃。罩着麻袋的头，上面画着的涂鸦般的眼睛和嘴，仿佛浮现着无机质的笑容。

袋女来了。

仅仅是隔着屏幕看到那身影，美智子的背脊就窜过一股寒意。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求生刀的刀柄。

“暂且，能这么清晰地被相机拍到，说明有实体。”高冢继续说。“或者作为灵体也相当强大。可以说是超乎常理了。”

高冢发出平静的声音，走向窗户。美智子也跑到窗边。正好是异形的赤脚伸出的瞬间。

穿过门柱之间，伸向院内的脚尖停住了。袋女像是感到可疑似的歪着头，停在那里不动了。

“门柱和之间的地面也贴了符咒，让她进不来。”高冢从窗户俯视，露出无畏的笑容。“能被相机拍到，而且符咒无效，这怨灵相当强力啊。不，这么厉害的，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连高冢也显露出兴奋的样子。美智子的手握着窗框。眼睛凝视着下方的光景。

在门柱之间，袋女不高兴似的收回了右脚。

“成功了，她回去了！”就在美智子发出欢呼的瞬间，袋女的身影消失了。如同胶片跳帧般唐突地消失了。

“去哪了！？”

高冢转身冲回室内，抓住显示器的两端。眼镜深处的眼睛，拼命在画面中搜寻。美智子也拼命盯着显示器。只有浓淡绿色描绘的门柱、土路、背景的小巷和灰泥墙。

有什么东西撞击了玻璃窗，整个窗框发出吱嘎声。两人反射性地回头。

“啊——来来来——玩——嘛——哦哦哦哦哦哦哦”

震撼玻璃和房间的绝叫。窗户玻璃表面，像吸盘一样贴着手掌。

窗外是袋女。她歪着麻袋头，窥视着房间里面。腰际那个长着野村香织脸的活娃娃，发出刺耳的笑声。

“她跳过墙了！”

美智子尖叫。连高冢也受到同样冲击。眼中有着发自心底的惊愕。

“我干这行也很久了，但没想到，现实中真的存在这种东西！”

高冢握紧拳头。手里握着念珠。

“没、没关系，房间有符咒保护……”

高冢悲鸣般的叫喊中途断绝了。

窗户表面，本该是吸盘状的女人的手掌，恢复了血色。玻璃表面泛起细小的波纹，指尖探了进来。

当意识到时，手腕已经侵入室内。在惊呆的两人面前，手臂、肩膀、乃至女人的胸部都侵入了房间。

坐在地上的美智子，只用脚向后蹭着退去。天花板的荧光灯疯狂地剧烈明灭。美智子摇着头。

“物质穿透？概率上不可能，有的！”

“哇——啊啊今——天——可——以——玩——了——了——了——哦哦哦！”

红色连衣裙下摆翻飞，赤脚踩上榻榻米。连在婴儿娃娃上的野村香织的脸，发出充满狂气的笑声。

在六叠大小的房间窗边，站着袋女。个子很高，细长的身体仿佛要刺穿低矮的天棚。濡湿的赤脚迈出一步。啪嚓一声，濡湿的右脚落在榻榻米上。

“来——嘛——玩——嘛——哦哦哦哦哦——美——智——子——小——姐——啊啊啊啊啊”

每走一步，麻袋裹着的头就轻轻摇晃。右手下方，娃娃的野村香织持续狂笑着。歌声弥漫。荧光灯剧烈明灭，将异样的世界一帧帧切割。如此异常事态，左右房间的住客却未察觉。异常得过分。

美智子已经无法保持理性了。

“谨——奉——请——！”

高冢尖锐的叫喊撕裂了室内。他双手前伸，握着符咒和念珠，单膝跪地。全身充满力量。快要哭叫的美智子停住了。

“宫社无此所 降临众神只 咭呤波喇夷 数数数数！”

驱除怨灵的诵经声，盖过了异形们的笑声和歌声。袋女像感到困惑似的停下了脚步。

“平谧静安祈愿处 感能雄主赐宜！”

高冢喊道。灵能者的背影让美智子也爬过来，拼命祈祷。念诵着自己唯一知道的佛号。

房间中央，袋女的脚步停止了。滴落的水滴，在榻榻米上、散乱的杂志和笔记本上晕开污渍。

“退散吧，怨灵！出渊京子，勿求死者与你同行！”

高冢举起符咒和念珠。

"千早振荡，此处亦是高天原！降临吧，八百万众神！南无本尊廻哩天了！"

高冢拼命的侧脸流着汗。因恐惧和极限的集中，衬衫的腋下和胸前被冷汗变色。

“高冢先生、高冢先生！”

美智子只能呼唤高冢的名字了。明灭的荧光灯熄灭了，黑暗充满房间。

“没、没、问题！赌上我的性命，也要把这怨灵……！”高冢的后背颤抖着。“定要祓除给你看！”

鲜血从高冢的眼睛、鼻子、耳朵溅出。他毫不擦拭，一动不动。

美智子已经无法睁眼了。抱着头，像幼儿一样蜷缩在榻榻米上。

可怕。过于不合情理而可怕。不科学。这不是只有物质、能量和物理法则的世界。不可能。自己所信奉的意义与因果正在崩溃的此刻，令她恐惧。

是高冢用尽全身力气握碎了吗，符咒破裂的声音。

“唎呤惠光吼呪守吾师矣！”

这一声真言，蕴含着高冢人生中最高最大的力量。祈祷与喊叫，撕裂并吹散了房间内沉淀的空气。

静寂。

狂气的诱导与笑声、诵经与喊叫，一切声音都断绝了。

耳中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如急促警钟般的心跳声，是传入美智子耳中的全部。

一切都结束了。福泽先生介绍了了不起的灵能者。高冢先生真的拼命战斗，帮我们赶走了那个恶灵。

美智子睁开眼。窗外射入朦胧月光，照见自己的膝盖。抬起脸，看到高冢的膝后、臀部、被衬衫包裹的背部。向前举起的右手握着破裂的符咒，以及串珠散落的念珠绳垂着。

然后，是正对面的高冢的脸。

高冢的脸，被从后面伸来的手指抓着。指尖上长着紫色的指甲，皲裂着滴下粘液。长着指甲的手指连接着手臂、肩膀，终点是那个像看着什么不可思议东西般微微歪着头的麻袋头部。

袋女以异常的臂力抓着高冢的脖子，将他的脸从正面扭向了正后方。

总是沉着冷静的高冢的脸，因恐惧和痛苦扭曲着。眼镜也歪斜了。流着泪和鼻血，嘴唇吹出混着血的唾液和泡沫。

似乎失禁了，高冢臀部周围膨胀，西装下和榻榻米濡湿了。强烈的氨臭和粪臭刺激着美智子的鼻子。

“这家伙絮絮叨叨的说什么呢”

以天花板为背景，袋女不可思议似的说。

“救、命、不想死咿呀！”

高冢惨叫的脸旋转着。脖子僧帽肌噗嗤噗嗤断裂的声音。颈骨碎裂的干涩声接连响起，被一口气扭断。

女人的手不停，继续旋转。眼睛鼻子嘴巴流着黑血的高冢的脸，从冻结的美智子面前转过。脖子的肉和骨、气管完全断裂，只剩外皮连着。再转了半圈，连扭绞的皮也断裂了。

脖子的断面喷出大量血液。溅洒在天花板、地板、美智子的脸和胸前。连热水般的温度，美智子也无法发出悲鸣。

高冢的躯体倒在榻榻米上。榻榻米上血和粪尿的黑渍扩散开来。

“讨厌啊啊啊衣——服——弄——脏——了——啊啊啊”

左手举着高冢的首级，袋女叫道。因极限痛苦恐惧而扭曲的高冢首级，断面不断向下滴落大量血液。氨臭中，混入了铁与潮气的血臭。

“啊啊死掉了不急救不行”

袋女扔出右手的野村香织娃娃。撞到书架落地的娃娃香织，即便如此仍在笑着。“美智子美智子救救我救救我”笑着的眼睛流着泪。

袋女从腰后取出的，是带着湿滑光泽的物体。

美智子快要呕吐了。

袋女右手握着的，是头被拧掉、露出桃红色断面的，牛蛙的尸体。是刚被杀的吗，长着蹼的茶色手脚还在痉挛。袋女的手，将高冢首级的断面凑向蛙颈的断面。

左手不知何时已握着穿好线的针。

在美智子眼前，袋女将高冢的首级缝到两栖类的尸体上。是何种可憎的力量在作用，每缝一针本应即刻死亡的髙冢的眼珠就上下左右转动，舌头乱颤。首级恢复了意识。

“住、住手……这、这种身体……不想活！让我就这样死、死掉吧！”

袋女以欣喜的动作，将肉与肉缝合。高冢的首级拒绝着。

“不要！我变成青蛙……不想吃苍蝇！不要！我想当人……！？”

那个理性冷静、甚至持有科学视角、值得依靠的灵能者高冢，像孩子一样哭叫着。袋女的手终于停了。

“完成了——！”

袋女的右手举起完成品。是受着何等痛苦折磨，高冢的脸发出失神的笑声。配合着惨叫，脸下方连接的蛙手脚在空中蹬踹。蹼间溅起粘液。

袋女放手，高冢蛙在榻榻米上跳着。

“咯——咯——咯咯——把一大群孵出的小蝌蚪——用嘴噗嗤噗嗤压碎——好吃呐——”

高冢眼中流着泪，口中垂着涎。瞳孔咕噜咕噜旋转，已成奇形生物的高冢在榻榻米上跳着。高冢变成了别的生物。

美智子的束缚解除，喉咙迸发出绝叫。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随便编出来的袋女会真的存在！为什么盯上我啊！”

屁股坐地，美智子向后退。越过髙冢设备的电线、符咒碎片，向后逃。逃窜停止了。

美智子的后背撞到了墙。她像要逃进墙里似的，进一步后退。手脚只是摩擦着榻榻米，无济于事。

“来——玩——嘛——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袋女叫道。异形的背后，跟随着影子的群体。

被窗外透入的街灯与月光照亮，充斥室内的群体身影显现出来。

电视上的是肉块。代替狗头四肢尾巴的，是长着孩童脸庞的异形。各自的口中叼着各色人种的眼球，视神经从嘴角垂下笑着。

主妇脸的鸟在榻榻米上跳着。

美智子认识那张主妇的脸。平凡的脸，是照片上见过的出渊京子。杀子主妇每跳一下，臀部就产出卵。卵壳只有一半，快要孵化、眼睛睁不开的粘糊糊小鸟探出头。

蛇身老人爬过榻榻米，伸出舌头卷走小鸟。吞下即将羽化的小鸟的老人头上，结着发髻。

漂浮空中的半透明水母体内，有着青年的脸。像是在自身的体液中溺毙，嘴唇吐出气泡的痛苦表情。

似猿似人的男人脸，长在巨大芋虫的前端。额头后退、眼睛凹陷的男人。奇形生物在桌上拖着粘液痕迹蠕动前行。

那张脸，美智子意识到是图鉴上见过的尼安德特人或克罗马农人。

小小的异形群体，在美智子的房间里、高冢的无头躯体上狂舞，发出失神的笑声。唱着某天听过的意义不祥的怪异之歌。

榻榻米上冒着热气的桃色小肠，被蜈蚣和潮虫连着的人面拉扯争夺。连那两匹人面虫一起，张大口的高冢蛙吞了下去，连同自己的小肠一起咀嚼。

美智子理解了。

出渊京子的怨灵？不对。出渊京子只是牺牲者。

这家伙，袋女，在梳发髻的武士和旧人类登场之前，在太古时代就存在于此了。不是幽灵也不是怪物。是除此之外的某种东西。

高冢的灵能力？对这家伙来说只是意义不明的胡言乱语吧。

异形的小人们，为包围美智子和袋女般，手脚、触手和舌头交缠成圈。

如同幻灯光中旋转的皮影，小人们舞蹈着。触手触觉作响，尾鳍背鳍挥舞，粘液飞散，奏响奇异的喊叫。

像是在祝福继高冢之后，美智子成为新同伴、新牺牲者，加入这自太古延续的永恒痛苦与狂气之环，而舞蹈歌唱着。

身为异形创造者的袋女，走了过来。脚底与榻榻米之间，拉着粘液的丝。

麻袋上画着的眼和嘴，毫无变化。

眼前，长着婴儿娃娃身体的野村香织笑着，连在蛙身上的高冢法照的脸舞蹈着。他们被变成异形怪物，被注入异常思想，持续发出发狂的笑声。

如同至今数千年数万年数亿年那样，直至此世时间终结那一刻。与袋女一起。

美智子脊背被战栗贯穿。连咽下喉中唾液都做不到。

作为那种存在，接近永恒的时间与痛苦共生，自己的、乃至人类的精神都无法承受。谁都无法承受。连武士和原始人都无法承受，小人们没有一个神志正常。

被汗弄得粘腻的美智子右手，传来橡胶柄的触感。她想起来了，这是为防身带的求生刀。用途只有一个。

但是，自己做得到吗？

“你想变成什么？变成什么来玩？”

袋女逼近。

脉搏加速。娃娃香织和蛙化的高冢瞪着焦点不合的眼睛笑着。不想变成那副样子。他们，正感受着脖子被拧断的剧痛吧。从今往后也要一直。

美智子想挥动掌中的刀，停住了。还无法决断。

“你想变成什么？变成什么来玩？”

袋女又逼近一步。

不一击毙命不行。失血过多或半吊子的伤不行。割喉或刺心脏不行。必须一击绝命。机会只有一次。

美智子的手动了起来。

朝向自己的眼睛。

能穿透玻璃、连高冢都对付不了的超常对手，刀刃怎么可能有用。那么，只能杀掉自己，守住作为人的尊严了。

瞄准未被骨头保护的眼球刺入，直达深处脑部即死的救赎之刃，停住了。

被弯下身的袋女的左手握住。

刀刃，被铁丝般纤细的食指和拇指夹住。即使美智子用尽全身力气，刀刃也一毫米不动。不可能的手指力量。

美智子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眼中流泪，鼻涕口水不断流下。本人也止不住。流着口水的嘴只是发出“啊——啊——”的绝望叫喊。

袋女的脸凑近美智子的脸。

“要——珍——惜——生——命——死——了——不——行——和——我——玩——嘛——要——一——起——玩——嘛——所——以——死——了——不——行——”

在袋女充满慈爱之声告知的瞬间，美智子的背脊冻结了。她明白了，袋女完全是出于善意，在制造异形怪物们。

这家伙没有理由也没有规则。连“来玩吧”这个称不上理由的理由，她也会出现，捕捉人类和生物，粘合起来玩耍。

如同袋女本人说“一起玩”那样，只是她方式的善意。

昏暗室内，袋女的右手，慢慢伸来。美智子毫不反抗，接受了被抓住头。头发连着头皮被抓住时，美智子也顺从无比。

女人的手慢慢旋转。美智子哭着，感受着自己的脖子被扭转。抵抗的脖子胸锁乳突肌噗嗤噗嗤断裂，接着颈椎脱开。剧痛让视野变得鲜红。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美智子终于挥手挣扎。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永远这样不要”

挣扎的手碰到袋女的头，抓住。在剧痛中，美智子的手拉扯袋子，袋子脱落了。粗绳和麻袋落在绒毯上。

赤红视野中看见的，是以外面光为背景浮现在黑暗中的，袋女的真容。

“来——嘛——玩——嘛——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比自身脖子被拧断的痛楚更甚，美智子的心被恐惧攫住。

这种东西，这种可怕的东西不该存于世上。

这种、这种、这家伙的真面目知道了。这家伙是……。

黑暗。

已失去视野的美智子耳中，只听见自己的悲鸣。

在自家公寓，大河内早纪的话说完了。

把下巴搁在桌上听着的小林，笑着说了句“真无聊”。

“话说，野村小姐之前就有点那啥，听说回老家了。”小林在脑袋边转动食指。“川崎小姐是惯常的翘课病吧？因为两人不在的时期编的故事吧？有点恶趣味哦？”

即使对恋人的话，早纪也沉默着。不久，她开口了。

“觉得是玩笑话的话，那样就好。”

早纪的眼睛一直望着时钟。

“但那真的会出来哦。呼唤就会出来哦。如果呼唤‘走吧’的话。”

“那是‘走吧’？不是‘玩吧’吗？自己刚说的马上就忘，脑子没问题吧？”

“啊，是呢。是那样。”

小林烦躁地订正，早纪垂下了头。侧脸是副疲惫不堪的女人相。觉得被无视了吧，小林继续指责。

“而且，后半段，袋女去川崎小姐家的时候，早纪你不在场吧。怎么知道那些的，缺乏整合性啊？”

成了当场怪谈评论家的小林说。

“是听说的。”

从早纪唇间，漏出话语。小林一脸讶异，从桌上抬起下巴。

“啥？”

“直接从美智子本人那里。然后我注意到了。美智子来我家的时候，我把她错叫成小林君了。那时候，我已经对袋女喊了‘来玩吧’。”

早纪的脸抬不起来。长发垂到脸颊。嘴唇纺出真挚声响的话语。

“小林君，我真的爱你。永远爱你。小林君你呢？”

“诶？啊？”

小林对突然转换话题感到困惑。但是，低着头的恋人早纪脸上，有着孤注一掷的认真。

“当然，我也爱早纪。永远。”

小林顺势回答，早纪抬起了脸。

像哭又像笑的复杂表情。湿润的眼睛笔直注视着小林。小林感到强烈的爱意和情欲。

“那就，早纪”

“谢谢。真的谢谢。”

像要避开小林伸出的手，早纪拂了下裙子站起身。退向窗边。小林注意到，平时敞开的窗户关着，窗帘被洗衣夹严密夹紧。

早纪背过手强行拉开窗帘。洗衣夹弹飞，夜晚侵入房间。

小林喉咙深处回响着悲鸣。

恋人早纪的背后，公寓玻璃窗上，贴着头套袋子的女人。

“也——和——小——早——纪——玩——嘛——哦哦哦哦哦哦哦！”

女人背后，是连着婴儿娃娃的野村香织。蛙身的高冢法照，然后数十个同种异形的脸，密密麻麻地贴满整面玻璃。

天真无邪的婴儿、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平安时代发型化妆的少女脸颊挤在一起，窥视着窗内。他们一齐舞动触手舌头，发出不祥的笑声。拥挤在玻璃窗的异形群中，还有认识的脸。

“小——早——纪——也——来——这——边——嘛——咿哟哦哦哦” 海葵触手中心川崎美智子的脸叫道。理性的面影荡然无存，美智子嘴角流着口水泡沫。粘液垂在玻璃窗上，形成污渍。

“是美智子告诉我的。每晚每晚都来哦。”

异形溢出的窗户背后，早纪的脸抽搐着。只有一边脸颊在痉挛。

“今——天——玩——嘛——呜呜呜呜哦！”

腋下和胯间带着一群脸的袋女，绝叫了。

在动弹不得的小林面前，早纪伫立着。

袋女的右手，穿透了玻璃窗。青白细手伸向窗边站立的早纪。女人的手开合着伸来，像在搜寻猎物。紫色指尖滴下粘液。

保持着奇妙平静的脸上，早纪两眼眼角滑下安静的泪。

“我，很害怕变成和香织、高冢先生、美智子一样的存在。被连接到异常生物，被注入疯狂的思考永远活下去，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哦。”

早纪头上，袋女的五根手指张开。可怕的长而细的手指。哭泣的早纪眼中，浮现温柔表情。

“但是，有心爱的你，有小林君在一起的话，也许能忍受。”

早纪的眼睛望着贴在玻璃上的、曾是美智子的那个。

“美智子果然厉害。真的用占卜说中了我和小林君永远的爱。香织、美智子、高冢先生、我、小林君。人数也刚好五个。”

早纪头上袋女的五根手指慢慢合拢。粘液滴在头发上。

“只是从结果解释原因罢了。想这么认为。想说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所以为了让你说出来努力了。”

袋女的手指，抓住早纪的头。粘液弄湿头发，进一步滴在早纪白皙额头上。早纪不反抗。像放弃了一切，一动不动。

“那、那样、刚才那个、那个口误是”

仰视的小林脸上，扩散开极大的恐惧。是正确理解了事态而产生的恐惧。

“刚才的口误，是为了让我对窗外的袋女说出‘玩吧’，故意做的吗！？”

“对不起小林君。真的对不起。”

被袋女抓着头的状态，早纪道歉了。眼中流着泪。小林摇头拒绝。

“不要！我不要！为什么拖我下水！”

“对不起。”

早纪只是流着泪道歉。因为将恋人卷入永恒的业苦，她只能道歉。谁都无能为力。

“来——嘛——小——早——纪——也——和——小——林——君——也——大——家——一——起——玩——嘛——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袋女叫道。惊人的力量施加，在小林眼前，带着寂寞笑容的早纪的头转了过来。

泪与鲜血拖出长尾，濡湿小林的脸颊。

小林的绝叫响彻房间内外，不久声音断绝了。

第一卷 第二夜 呼哧呼哧♥慵慵懒懒

力量在我右手中凝聚。"轰"地一声，赤红的火焰喷涌而出。它笔直地冲向前方，将敌人焚烧殆尽。三个男人发出凄惨的哀嚎，在熊熊烈焰中痛苦挣扎。

"这……"

我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我的真正力量吗？"

前方的火焰中，奥努马、基兹卡鲁和伊肯纳甘正在痛苦煎熬。皮肤被烧焦，眼珠在熔化。他们发出"嘎啊啊啊"的惨叫。

这三个恶魔人反复向我求饶："饶了我们吧""救命啊"。虽然他们是最低劣的人渣，但看到这副模样也着实可怜。天性温柔宽厚的我本想救他们，但全身都被火焰包裹，恐怕已经没救了吧。天生邪恶劣根性的恶魔人，唯有死路一条。

"那就是被封印的力量哦。"

身旁，是和我一同经历了神魔战争的西岛同学。

"唯有继承了神与恶魔双方血脉的天选之人，才能获得的净化之炎。"

我望向西岛同学。她的衣服多处破损，露出了白皙的肌肤。她注意到我的视线，脸颊泛红，用右手遮住破损的胸口，左手挡住大腿。

"讨厌，别盯着看啦。"

"啊，抱歉。"

我慌忙移开视线，对自己竟有些心旌摇曳感到羞愧。西岛同学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真是的，田尾君你个色狼。"

"才不是呢！"

我更加用力地否认。西岛同学注视着我。她的容貌本该用文学辞藻来形容，但我一时却想不出合适的比喻。总之，非常美丽。

"那个，西岛同学。"

我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我喜欢你。"

西岛同学吃了一惊。她睁大双眼和嘴，别过脸去。脸颊染上了樱红色。

"这么突然地说这个……" 西岛同学的嘴唇喃喃低语。"不过，既然是田尾君说的……"

"给我等一下！" x3

旁边燃烧的敌人尸体旁，站着几位美少女。

"难道要违背我王家'必须与初吻对象结婚'的古老传统吗！" 穿着礼服的公主说道。

"你说过你的灵魂是属于我的！这契约又算什么！" 头长犄角、身后有尾巴的恶魔少女喊道。

"你明明说过要教我体会人的心意的！" 女仆型机器人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田尾君！" 西岛同学也生气了。

三人加上西岛同学向我逼近。我被四位美少女团团围住，束手无策。肌肤相触，传来灼热的温度。四人的声音和气息扑面而来。

"快选一个！" x4 的包围攻势。我陷入了极度困境。四对胸部的弹力和灼热的气息，将我逼入绝境。再次被要求"快选！"之后，我做出了决断。

"因为我最喜欢大家了，没办法只选一个人啊！"

听了我的回答，四位美少女进一步逼近。我被美少女们挤在中间，快要无法呼吸了。这时，我灵光一现，想出了个好主意。

"呃…，和所有人结婚怎么样？"

我的发言带来了一瞬的沉默。

"哼，我不管田尾君了！"

西岛同学鼓起脸颊转向一边。

"真拿你没办法。在我王家与王国，重婚也是被允许的哦。"公主说。

"但你的灵魂我绝不退让。"恶魔少女说。

"大家和睦相处。这就是人类的心吧。"女仆机器人说。

即使拥有超能力成为救世主，被所有人喜欢的处境也相当艰难啊。

刚才的都是我的妄想。好痛。虽然是愉快的妄想。但身体真的好痛！

现实中的我正倒在地上被人踢踹。大沼对着倒地的我腹部又是一脚。我下意识交叉双臂护住腹部，但学校的皮质鞋底还是狠狠踹在了我的右肩上。好痛。

剧痛让我觉得肩膀都快碎了。我仰望着因疼痛而变得鲜红的世界。

背对着太阳的大沼个子很高，不愧是前足球部成员，踢得超痛。听说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真可怕。如果被全力踢中腹部，肯定又会像之前那样吐得一塌糊涂。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用手脚拼命护住肚子。

我像虾米一样蜷缩着，仰望着校舍后和水泥墙。这里没人经过。所以没人会来帮我。

眼前出现了双脚。木冢蹲在我面前，我不得不仰视着他。那张蠢笨的四方脸上，双眼正带着蔑视俯视着我。

"所以啊，小田尾，我早就说了，不快把狗屎吃了，你会倒更大的霉。"

蠢货木冢所指的，是倒在的我面前地面上的狗屎。虽然已经有点凉了，但表面还没完全硬化。黑褐色的压倒性质感。淡淡的臭味传到我鼻中。一想到要把这东西放进嘴里，喉咙深处就仿佛感到了苦味，带着实体的呕吐感从胃里涌了上来。

"喏，你看，有点干了，你就当是苦一点的糖球呗，嗯？"

嗯？嗯你个头啊。狗屎根本不是人能吃的东西——我却无法说出口，只是倒在地上紧闭着嘴。反驳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又变哑巴了？"

木冢俯视着我笑了。那笑容跟屎一样烂。木冢的目光转向一旁。

"喂，大沼，给他来一脚，'温柔'地来一脚。"

大沼依言将脚向后收起。接着向前摆动，踢了过来。脚尖踢在我护住头部的上臂上，像触电一样痛。随后灼热感化为了持续的痛楚。

"可惜。差点就踢到肚子了，又是胳膊。"

在因疼痛和凄惨而模糊的视野里，面目不清的木冢开心地笑着。大沼又变换位置，站到了我的腹部一侧。他是要瞄准我的肚子。不防御不行了。

"再踢一脚就能让他吐了。吐空了肚子，说不定就肯吃狗屎了吧。"

大沼拉回脚，瞄准我的腹部。这两个家伙连狗屎都不如。心灵已经腐烂了。

我不在这里。绝对不在。真正的我，在真正的现实里，拥有超能力活跃着，和女孩们一起从邪恶的魔掌中拯救世界。这个都高中生了还被同学逼着吃屎、被踢踹的我，不是我。现在的我是另一个不是我的人。

"嘛，差不多就行了吧。太过分的话，田尾弟弟会死的哦。"

冰冷的声音传来。在大沼和木冢身后，校舍背面摆着一把废弃的椅子，上面坐着一个人影。

池永坐在椅子上，并没看在地上爬行的我。他的眼睛看着手头的书。

大沼和木冢对池永露出讨好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畏惧。身高181公分的前足球部成员大沼，和体重80公斤的柔道部成员木冢，竟然都害怕这个只有中等身材的池永。

我也很害怕。

桐院高中的学生，谁都怕池永。

一年半前的入学典礼上，池永原本只是个稍微有点显眼的学生。只因为把制服衬衫露在外面，三个高年级生就来找茬，说他嚣张。他们只是想随便找个一年级生来教训，以便让其他人服从，池永偶然被选为了目标。虽说也算是升学率不错的学校，但毕竟是在乡下，这种无聊的等级秩序还是存在的。

对于找茬的服装问题，池永说了句"这很普通吧"，但三年级生青木动手打了他。打了两次。嘴角流血、脸颊肿起的池永，只回了一句话：

"这样一来，正当防卫就成立了呢。"

之后，池永带着笑容反击了。他一拳漂亮地打碎了青木的下巴，导致青木脑震荡倒地。可怕的是接下来。池永对着倒地的青木的下巴又踢了上去。下巴碎裂的声音，让剩下两个装不良的高年级生丧失了战意。谁都没见过足以让人致残的如此暴力。

到这里为止，是连老师都知道的经过。

但正如学生之间人尽皆知的那样，池永从那里开始就不同了。他站在下巴碎裂、痛苦翻滚的青木面前，跳了起来。用右肘着地。当然骨折了。接着，池永又跳起来用脚踩踏青木的左肘、右膝弯、左手腕，将他的手脚关节一一折断。据说青木当时已经大小便失禁，哭喊着流满了眼泪、鼻涕和口水。

这明显是防卫过当，但青木本人却坚称骨折是自己摔倒时造成的，结果池永没有受到任何追究。剩下的两个高年级生也保持了沉默。

青木虽然是三年级学生，但那之后却变得闭门不出了。听说他的手脚留下了残疾，下巴也没能完全治好。我不知道他是否顺利毕业了。有传闻说他们全家搬到了外县。我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孩子被欺负就要搬家，但我也没有办法确认。

很多人是因为对方暴力、体格高大、腕力强而感到害怕。但池永不一样。一次就算了，他能面不改色地连续打断人的手脚四次。而且，他还让青木从心底感到恐惧，不敢作证，甚至连父母、老师和警察都无法插手。

我很害怕池永。青木事件之后，池永在老师中间一直保持着优等生的形象。但是，唯独对我施加的欺凌是例外。而且，我不希望用"欺凌"这种轻描淡写的词来概括。持续了两年之久的暴力与精神拷问的日子。但是，如果反抗的话，说不定下巴会被打碎，手脚会被打断。我很害怕。仅仅是被殴打就已经这么痛了。想到手脚和下巴被打碎，就恐惧得不行。

"所以，田尾弟弟，你是吃狗屎，还是不吃？"

坐在椅子上的池永看着书说道。

我趴在地上，沉默着。无论多么害怕池永，我也已经做不到了。那种事只能做一次。

在一年级的时候，我就已经被迫吃过猫屎了。被连续踢上一个小时的话，人是什么都会做的。吃完后我吐得一塌糊涂，因为疼痛和恶心，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当然，因为请假没上学，作为惩罚，我遭受的暴力变得更加严重了。

但是，不能再有第二次了。仅仅一次，我的心就已经彻底折断了。如果再来第二次，我就不再是个人了。

"嘛，也是这么回事吧。"

池永双手合上了正在读的文库本。我只看到了标题是《变形记》。大概是些装腔作势的文学作品吧。说起来，有传闻说池永会升入医学院或者经济学院。真让人火大。什么医学院、经济学院。

池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么，为了让你这头'忠豚五花肉公'变回每100克0日元的惩罚游戏开始。"

池永向我走来。一记突如其来的踢击冲着我的头部而来。我从未见过的、下巴被打碎手脚被折断的青木的景象在我脑中浮现。要死了。躲不开啊。在我头部前方，我拼命交叉双臂防护的地方，池永的脚停住了。

瞬间被收回，然后脚再次向前踢出。击中了我的胸口心窝部。腹部像被锤子砸中一样的冲击性剧痛让我无法呼吸，剧烈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开沉重的痛感，什么也无法思考，只有痛、痛苦、痛、痛苦。

我试图装作不觉得痛，但不行。根本做不到。胃里的东西从食道往喉咙涌。我强行把呕吐物和胃液咽了回去。

紧接着，从上落下的脚后跟又砸在我的胃上。到极限了。即使用手捂住嘴，我口中的午餐——豆沙面包、果酱面包、三明治和牛奶还是吐了出来。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哇哇地吐着。从指缝间不断漏出。啊，是白色的呕吐物。

在因泪水而扭曲的视野里，看到了满脸无聊站着的池永。

"真不愧是池永君，刚才那脚漂亮！"

木冢发出佩服的声音，大沼吹起了口哨。我感觉到头痛，同时哇哇地吐着。吐出了混着面包、豆沙、蔬菜和牛奶的呕吐物。酸臭的呕吐物也从鼻子里流出来。眼泪零落。水泥地上洒满了呕吐物和胃液。真想死了算了。

"二段踢。先让对手架起防御，再改变踢击的轨迹就能命中。动动脑子啊，你们这些家伙。"

池永无聊地说道。停顿了一拍后，木冢和大沼笑了起来。

我蜷缩在地上。尽量表现得痛苦些，显得可怜。如果表现得可怜，有时或许能避免被继续踢打。

"这样大概算是'忠豚里脊公'了吧。目标是成为'忠豚菲力公'啊。"池永望着校舍。"啊——，马上午休就要结束了。回教室吧。"

我终于知道今天池永施加的暴力结束了。呕吐也止住了，我用制服的袖子擦了擦嘴和鼻子。

池永开始走动，大沼和木冢跟了上去。我用手撑着地面，支起身体。不去洗手间的话，下午就要带着一身呕吐物的味道去上课了。迟到的话肯定又会被骂，必须快点去才行。真想杀了池永。死了算了。但是，如果杀了他，我的梦想就无法实现了。所以我要忍耐。再过半年就要重新分班了。

走向校舍的池永停下了脚步。跟在后面的两人也停下了。

"怎么了，池永君？"

池永无视木冢的询问，回过头来。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正要站起来的我。

"我说现在，我来猜猜那边的田尾弟弟在想什么怎么样？"声音传了过来。"很简单，大概是在妄想自己觉醒了隐藏的超能力把我们杀掉，或者是想着'其实我随时都能用刀杀了大沼、木冢和池永你们，只是我身为大人不这么做'之类的吧。"

"哈？"

大沼发出傻眼的声音。木冢苦笑着。

"啊哈哈，这头猪确实像是在想那种事呢。"

我的脸大概涨得通红吧。

正如木冢肯定的那样，池永的指责准确地道出了我的内心。我确实常在妄想有一天要杀了池永。但是，如果我真有那种能力的话，早在最初被池永殴打、被告知"从今天起你就是忠豚五花肉公了"的时候就会反抗了。在那个时候什么也没能反抗、只是低下头的那一刻，如今的状况就已经注定了。所以我才一直沉浸在觉醒超能力打倒欺凌者的妄想中，但被别人说穿，实在是羞耻到了极点。真是人渣的妄想。

池永的侧脸上，嘴唇带着一丝冷笑。那是嘲弄傻瓜的冰冷笑容。

"然后你呢，还在想着'只要我忍耐下去，考上大学，找到社会地位高的脑力工作，娶个漂亮老婆，就能看不起池永了'之类的吧。"

内心再次被看穿。如同能听到我心声一般的准确指摘。脸颊发热。恐怕，现在的我脸已经通红了吧。客观来看，我就是个吐得满地、流着泪和鼻涕、脸颊通红的胖子。真是糟透了。

"你不会如愿的。"

池永的目光看向我。那是能射穿人般的眼神。

"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在年级考试里始终排在前三名，直到夏天最后的比赛为止都是篮球部铁打的主力。我家经营着综合医院和房地产公司，所以我已经决定要么去医学院当医生，要么去经济学院或法学院继承房地产的家业了。"

我受到了打击。怎么可能。那种设定本该是为我准备的才对。除了传闻，我故意不去了解池永的任何事，但在心里一直看不起的他，竟是远比我优越的存在。

"蠢田尾，你能做到的，就只有妄想些超能力啊、受欢迎啊之类的，专供笨蛋的垃圾妄想罢了。"

池永转向前面。

"放心吧。高中毕业以后，你和我的人生就不会再有交集了。我们会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再忍耐半年，然后当个尼特族、家里蹲去死就好了。"

池永背对着我，抛来这番毫无慈悲的话语。我什么也无法反驳。

我穿上制服外套，站起身。

为了不遇到任何人，我在旧校舍的洗手间里洗了脸和袖子。自己闻了闻，确认没有呕吐物的气味。真后悔没带除味用品。觉得花钱买那东西太浪费。有那种钱，还不如去买动漫和游戏的限定周边。

说起来，池永总是命令我脱下外套，有时还会检查甚至让我脱掉裤子。是怕弄脏了替我考虑吗？真是可笑。

预备铃响了，我急忙赶往教室。穿过门，2-A班的教室里老师还没来。学生们在教室各处闲聊，或者做着上课的准备。

聚在座位旁的女生们哧哧地笑着。我总觉得她们是在看着我笑。是错觉。这是被害妄想——我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想法。

教室靠走廊一侧的座位上，西岛同学坐着。她在看文库本。看不到作者名，但书名是《失踪者》，果然和那个彻头彻尾的笨蛋池永看的东西不同。

虽然算不上大美人，但侧脸很可爱。成绩也好。听说为了备考，她在这个春天辞去了文艺部部长的职务。

她和我在公立的小学、初中都是同一所，让我感到了命运。连私立高中也在一起。小学初中是因为学区相同，但高中并非偶然。得知西岛同学目标是县里第三好的桐院高中，我才也决定以此为目标。说实话，以我的头脑水平，当时模拟考只得了C判定。所以，初三那年我拼了命地学习。含泪放弃了看深夜动画，也减少了自慰，除了学校，每天还去补习班，一天学习六个小时，才终于考进了这所高中。现在成绩中下，也是那时努力的结果。但进了高中后，我几乎无法学习。都是池永的错。

西岛同学察觉到了我的视线。

“虽然很辛苦，但现在是暂时的模样。为了我们俩，要加油哦。”——她当然不可能对我说这种话，现实的西岛同学，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虫子一样。实际上，我大概也跟虫子差不多。就是个蛆虫。

但即使这样也好。只要能待在西岛同学所在的同一个空间，我就满足了。明明进了同一所高中，却直到二年级才终于分到同一个班。虽然是同班，但我既没跟她搭过话，也没告白过。特别是小学初中时也几乎没说过话。三年级打扫卫生时，她对我说“喂，让开”是我们之间唯一的对话，也是我幸福的回忆。

那句话里有着我们命运的羁绊。“喂”是指我们两人，“让开”是“到一起”的意思。我们总有一天会结合的。我知道的。

但现实的自我思考却在低语。如果向西岛同学告白，换来一句“你是谁？”，那我会死。所以不告白。遗憾的是，我还不知道西岛同学高中毕业后打算怎么办。她自己肯定早就决定了，我想和她上同一所大学。如果是就业怎么办？她参加过文艺部，而且西岛同学会若无其事地炫耀自己成绩好，升学的概率应该很高。大概是文科的文学部吧。是哪所大学呢？

我想问问西岛同学的朋友，但大概打声招呼就会被无视，或者被说“恶心”。想问她父母，对方又根本不认识我。难道只能偷偷潜入职员室，偷看升学志愿调查表吗？话说，那些表大概早就没留了吧。

教室里的女生又在笑了。感觉她们是在看着我笑。心里想着别在意，耳朵却全力捕捉着女生们的谈话。

“说起来，缺胳膊少腿的猫狗尸体消失了呢。”

“是两年前开始有的那个吧？缺一条、两条，或者三条腿的猫狗尸体，现在已经不出现了。是那个变态被抓了吗？”

“还有胸口被剖开、心脏上装了金属的尸体呢。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这一带自古以来就有只有头或者没有头的尸体出现，会不会是幽灵干的？”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动物什么的死多少都行。重要的是我。只有我和西岛同学。

从另一组那边传来“蠢田尾又被欺……”、“犯人是蠢田尾……”之类的话语，我关闭了耳朵和心，走了过去。从去年到今年年初，发生的那些猫狗被切断四肢、仿佛被手术过的事件，犯人似乎被怀疑是我。当然不是。但是，大声辩驳反而会让我更弱势。

我在教室最靠窗的座位上坐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和池永是朋友，只是打闹得有点过火而已。我想装出自己并非班级最底层，而是混在很酷的池永小团体边缘的样子。

但是，教室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我已经是高中生了，却还被池永他们欺凌。知道我遭受暴力，被使唤跑腿。大概也知道我曾在几个女生面前被脱下裤子，被迫自慰。

但是，班上没有一个人帮我。

我无法原谅自己正被欺凌这件事。暴力和虐待这种犯罪行为，在学生之间却被轻描淡写地说成是“欺凌”，被当作是玩闹。在这种玩闹中被欺凌的男生，就是班级的最底层。是活着的沙包。

我无法原谅。无法原谅自己对施暴者挤出笑脸，拼命向自己、也向他人辩解“这不是被欺凌”。

如果是向可怕至极的恶人或怪物低头，那还好。可以对自己和他人辩解“没办法啊，因为是恶人或怪物嘛”。但是，让我俯首帖耳的存在，无论精神多么异常，也不过是有点坏心眼和力气的普通男高中生。是对着被老师呵斥就会闭嘴的存在，我居然正被欺凌，这彻底粉碎了我的自尊心。

我曾希望有人能来帮我。希望有人能从沉默的我的态度中察觉。即使不帮我，能摸摸我的头安慰一下，或者只是在早上对我说一句“早上好”也好。

但没有那种事。没人在意我的痛苦和悲伤。真奇怪。我明明应该度过备受瞩目、受尊敬、被爱戴的人生，现实却恰恰相反。

我并不是屈服于对方的暴力。我试图认为，我是刻意在忍耐。这是我成为英雄的试炼。

我也无法向老师求助。我那膨胀的自尊心，让我无法说出自己正被欺凌。在求助的瞬间，我就等于自己承认了我是个被欺凌的家伙，是班级的最底层。现实中虽然如此，但我不承认。我不承认这个现实。所以我无法求助。绝对做不到。

恐怕，我觉得即使被谁帮助了也没用。因为那就成了人生中非主角的、悲惨的配角剧本。如果不靠自己想办法，已经折断粉碎的自尊心就无法恢复。

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害怕反抗池永他们。我无法反抗那种能面不改色打断人手臂的暴力，无法反抗那种想让同学吃动物粪便的怪物般的精神。什么“青春期的男生是怪物”这种廉价的废话，对身为现实受害者的我起不到任何安慰。如果是怪物，那就让警察、国家或军队来想办法啊。杀了它们啊。

池永、大沼、木冢走进了教室。有女生注意到池永，上前搭话。女生笑了。

接着，池永对西岛同学说了话。西岛同学回应了，对话成立了。

西岛同学露出了笑容。她用手掩着嘴，开心地笑着。升上二年级后，偶尔能看到池永和西岛同学交谈的场景。

西岛同学的笑容，从未对我展现过。明明我这么喜欢西岛同学，却毫无办法。即使我用和池永一样的笑脸，说同样的话，西岛同学大概也不会笑。

她大概只会礼貌地、用最低限度的回答应付，然后离开吧。会带着一副“被蛆虫搭话真麻烦”的表情，在她可爱的鼻头上刻上厌恶的皱纹吧。我无法让西岛同学开心、发笑，无法让女孩子开心，甚至无法让任何人开心。一次也做不到。顶多是被嘲笑而已。

别说恋人了，我连朋友都没有。从小学开始，我就没有朋友。

上课铃响了。我蜷缩着身子坐到位子上。哪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所以我把自己的容身之处缩得小小的，小小的。

放学后，夕阳照射下的教学楼屋顶在眼前展开。我站在铺着石板的屋顶上。眼前是为了防止跌落而设的白色金属扶手。

我的手握住了栏杆。

哈哈哈，想自杀的人轻轻一翻就过去了，这东西根本起不到任何防止的作用。有造这种无聊栏杆的钱和工夫，不如想想办法解决教室里的地狱。当然，这种栏杆不过是万一有人死了时，学校用来推卸责任的装置罢了。真没劲。造这玩意的人去死好了。

自从被池永他们盯上后，我每天都有几百次想死的念头。偶尔会站在教学楼或公寓的屋顶上。

握住栏杆的手加大了力量。我把脚搭上去，翻过了栏杆。站到了教学楼的边角。风吹来，吹散了不听话的刘海，制服的袖子和下摆也凌乱飘动。

背后是操场，从后方传来远处棒球部和足球部傻瓜般的呐喊声。一群白痴，去死吧。右边传来体育馆方向女子篮球部和羽毛球部的声音。一想到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作为高中生活得那么开心，我就火大。去死。

我脚下看到的是教学楼的背面。是看起来坚硬的水泥地面。虽说只是四楼，但要是头朝下摔下去，大概也会死吧。

死了就轻松了。死了，就不用再见到池永、大沼和木冢了。文学、电影、电视剧，漫画、动画、游戏，都救不了我。家人、朋友、恋人也救不了我。虽然后两者根本不存在。总之，这世上没有任何能拯救我的东西。死了就能去那个世界了。也许能去别的世界。能去满是美少女的二次元。

在这世上，我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只有想死的理由。

只需一步。只要从屋顶角落踏出一步，我就能死。头朝下撞上地面，脑浆迸裂，从这个无聊的世界瞬间消失。意识也消失。我已经留下了告发的遗书，我自杀之后，池永、大沼和木冢的人生就会彻底完蛋。他们会作为杀人犯，一直被所有人指责。

高处的风吹得我的身体摇晃。好想死，好想死，好想就这么死了。所以应该踏出脚步。应该向前迈出，去死。我的右脚抬了起来，就要踏向空中。

但是，右脚抬着，我的大脑却开始思考了。

要是自杀失败，活下来了怎么办？好像说不到十四层以上的高度，没法保证绝对能死。而且我还什么都没做过。还是处男。我还有成为漫画家的梦想。虽然漫画连一页都没画过，但只要画了，肯定很厉害。当轻小说作家也行。那个我好像也能做到。大概，也许吧。

对，我已经构思好了一个充满原创性的故事：一个认真的男孩，解放了体内隐藏的、介于神魔之间的“真人”之力，和美少女们一起与恶魔人战斗。这故事肯定会大卖，文学性也比过去的文豪更强。虽然我一本文学书都没读过。但大概、也许真是这样。

死了的话，辉煌的未来就没了。什么都还没做就死了，那我算什么。我到底为了什么而出生。难道就当个浪费粮食、无意义地消耗氧气、只排出二氧化碳、尿液和粪便的装置结束一生吗？

而且，冷静一面的我，根本不相信死后世界存在。死后能去别的世界什么的，想得也太美了。更何况，还能去比现在更快乐、更好的世界，这叫人怎么相信。二次元美少女世界什么的怎么可能存在。那都是三次元现实的大叔们创造出来的。

虽然总是逃进妄想，但我完全不相信妄想世界真实存在。有时甚至想，要是能蠢到去相信就好了。

单脚站立的状态下，身体被风吹得前倾。上半身已经探出了屋顶外。重力抓住了我。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伸出左手。手指抓住了栏杆。我强行把身体拉回，瘫坐在屋顶角落，紧紧抓住栏杆。呼吸变得紊乱急促。肩膀上下起伏，贪婪地汲取氧气。一瞬间，我感到了呼吸困难。

这种事我已经做过上百次了。想自杀，然后找各种理由，结果还是死不了。心里想着这次一定行，却做不到。我好害怕。如果真有赴死的觉悟，我应该已经在现实中奋起反抗了。

真没出息。我喜欢的英雄们，都与那个世界、与他们自身的邪恶和罪孽战斗过。无论身心受到多少伤害，都战斗到底。他们痛苦、烦恼、努力，但最后总会胜利，跨越过去。

那也是当然的。他们努力、忍耐、受伤，都是为了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胜利、会幸福、会迎来大团圆的结局。英雄们不知道，但作者知道，所以那不过是安全保障下的冒险罢了。

与之相对，现实中我的痛苦、烦恼和努力，却连接不上任何胜利或幸福。

好可怕。现实好可怕。作为故事的构成简直乱七八糟。没有前后逻辑，没有意义，没有高潮，没有结局。如果是书，看剩下的页数就知道还有多久结束；如果是电影或动画，看剩余时间就明白。但现实完全不清楚。如果我自杀，或者遇到事故死了，就会没有任何主题、没有任何感慨，如同小孩子想出来的故事般唐突地结束。

屋顶的风吹着。被汗水浸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我咬紧牙关。

即使没有注定会有的好结局，我也必须像英雄一样去战斗。如果就这样一直被池永他们欺凌，直到高中毕业都没能和西岛同学说上话，我恐怕会后悔一辈子。

从今往后，如果我拼命忍耐下去，或许能升学、就业、结婚生子，被家人和朋友围绕，拥有快乐幸福的瞬间。

但是，在作为人感到快乐幸福的瞬间，一定会猛然想起那个被欺凌、活得连丧家犬都不如的自己吧。无论变得多么快乐幸福，在高中时，我就是个被打、被踢、被迫吃猫狗粪便、只会哼哼唧唧哭泣的最差劲的猪。

偏偏，为了求得加害者的同情，我曾拼命阿谀奉承；为了向周围人掩饰自己没被欺凌，我曾挤出笑容，而这些早就被看穿的事实，总有一天，一定会、绝对会被我想起来。

无论变得多么幸福，那段过去都会折磨我。

即使害怕，我也必须和池永他们战斗，为了未来改变这个状况。

我抓着屋顶的栏杆，哭了。为了我的未来而哭。

像傻瓜、人渣、猪一样哭泣，这是最后一次了。

池永靠在石阶旁，喝着咖啡牛奶。他用吸管啜饮着棕色的液体，目光则追逐着书本上的文字。那是一本关于治疗和免疫学之类的书。他读得相当深入，书页上贴满了大量的便利贴。

若是平常，这种装模作样的姿态肯定会引来男生们的嘲笑，但没有人有勇气对池永做这种事。大沼和木冢也只是奉承着说“真不愧是池永君”。

以仰视姿势看着池永的我，全身只剩一条内裤，屈辱地呆立着。背上承受着重量和痛楚——大沼正坐在我身上。池永把这称为“人体椅子”。去死吧。

我将目光重新移回地面。从眼中流出的眼泪和鼻涕，滴落在大地上，渗入泥土里。

昨天，我在屋顶上发誓，要反抗池永、大沼和木冢。我想要改变未来。

大沼和木冢只是小喽啰。只要能把池永揍趴下，他们两个就不会再欺负我了。但是，在我和池永对峙的瞬间，那点勇气就烟消云散了。根本谈不上什么对峙，我突然就从背后被踹了一脚，难看地摔倒在地。好痛，太悲惨了。

之后就如往常一样，被拳打脚踢，被迫做各种屈辱的事情。成了大沼的椅子，我哭了。为了不让人发现我在哭，我低着头任眼泪流淌。发誓不再哭的意义，在一秒钟内就消失了。

我终究无法像故事里的英雄那样。勇气什么的根本不可能涌现。就算被英雄的故事感动，现实中的我也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强或变聪明。也许该读读让人变强变聪明的故事，但如果没有美少女、兵器、超能力或魔法出现的故事，对我来说就毫无趣味。因为无趣，所以读不下去。

锻炼身体或者学习，我也做不到。练腕力和腹肌坚持两天就是极限了。在感到辛苦之前就先厌烦了，没有坚持下去的气力。如果不能在短短两天内——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不如的时间内——变得强大、聪明、充满勇气，就赶不上应对我现实的困境了。

眼泪和鼻涕终于止住了。像往常一样，让内心冻结吧。不感受疼痛和屈辱，什么也不思考。真正的我并不在这里。所以没关系。

被路过女生们看到了。虽然是别班的女生，但她们看着我，然后面面相觑，笑了起来。

我也对她们挤出僵硬的笑容。我想装作我和池永、大沼、木冢是朋友，正在玩闹，但大概毫无效果。一个只穿着内裤、被当椅子坐的男生，不过是事实上被池永他们欺负的、迟钝的傻瓜罢了。

池永命令我拉出大便然后自己吃下去，搞什么“单人环保”，我拒绝了，所以就变成了这样。哈哈哈，还“单人环保”，说得可真好听啊，去死吧。占据我内心的，是关于西岛同学的思绪，以及“我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的疑问。池永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池永他……

“是在想吧？我明明没有任何不满，为什么要欺负你。”

池永仿佛看透了我的内心般说道。我一看，他已经喝完了咖啡牛奶。

“成绩优秀，运动万能，受女生欢迎到可以随便挑。老家经营着综合医院和房地产，零花钱充裕，自己还有收入。我这样看似人生毫无不满的人，为什么要对田尾你做这么过分的事？觉得很疑问吧？”

池永准确地说中了我的内心。被他读心到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个傻瓜。池永真可怕。

“欺凌和暴力是穷鬼的娱乐，所以我没理由做。完全正确。”

池永的目光转向一旁。

“大沼和木冢也是这么想的吧。这帮家伙是因为怕我才附和我，其实是胆小的老好人。因为他们也不傻，迟早会遭报应。”

“池永君，你说得也太狠了吧。不过是揍揍忠豚这种货色，怎么可能有罪恶感。”

“我们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啊。想稍微靠近点池永君的水平。”

大沼和木冢笑了。笑容很僵硬。

“好了，我知道。”

池永用右手摆弄着已经空了的三角屋包装咖啡牛奶。他手腕一甩，把牛奶盒扔了出去。盒子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掉进了五米开外的垃圾桶。池永连看都没看垃圾桶方向。暂且不论我，他的运动神经和大沼、木冢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但池永本人并不在意。木冢心知肚明，为了掩饰自己的畏惧，脸上堆着奉承的笑。

“话说池永君，再让我们坐坐你的车嘛。”

木冢改变话题，似乎想营造一种自己追随池永、并且是朋友关系的对话氛围。

“那车，超快的，真不错啊。也容易泡到妞。”

大沼也接着话茬，试图将自己的畏惧转化为看似融洽的关系。

“行啊。”

池永脸上带着笑。他明知两人的内心，却还是表现出可以带他们玩的度量。简直是恶魔的度量。去死。

“等大学考上了，爸妈好像会给我买新车，在那之前还是自觉点，少用家里的车吧。”

“果然是要去台泰大学吗？”

木冢问道。大沼也似乎因为对话变得平常而松了口气。

“算是吧。虽然是六星技研和戴纳科技等公司合办的学校，但设备不错，毕业后在业内也很有优势。顺便说一句，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给那里投钱了，可以推荐入学。”

“真不愧是池永综合医院的池永地产的继承人啊！”

“你打算当医生还是当经营者？”

木冢和大沼继续问着。池永也配合着进行平常的对话。

“虽然也想修中田博士的理论物理，但果然还是二选一吧。我自己也觉得当医生更有才能，父母也推荐我读医学院，但医大要六年啊。秋天再决定。”池永略带笑意地说。“所以下次要坐车的话，就是别的车了。”

“别的车？那辆车很帅啊。”

“跟朋友借的，差不多。那可不是用来玩的。是为了练习。”

“诶？但驾照不是满18岁就能马上考吗？根本不需要练习吧。”

“我是早出生啊，明年寒假之前都拿不到驾照。在那之前就老实点吧。”

在池永、大沼和木冢闲聊的时候，我一直趴在地上。他们三个似乎完全不在意我是否听见。把我当空气放着不管也好，但他们就是不放过我这个沙包。刚才池永说了，不明白为什么只欺负我。池永对向他施暴的青木另当别论，对除我之外的人都挺温和，是个好人。在女生中很受欢迎，也会给男生出主意。但不知为何，只对我态度恶劣。

坐在我身上的大沼换了个翘腿的姿势。

“说起来，西岛怎么样了？”

对于大沼的话，我在内心也表示同意。从暑假前两个月左右开始，西岛同学就不来学校了。起初以为是生病了，但看来好像是离家出走了。

能告诉我真相的朋友，我一个都没有，所以不太清楚。只是在课间假装趴在桌子上睡觉，偶然听到班里女生们的闲言碎语。

“优等生的西岛，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呢？”

“理由听到几个版本，比如她父母快离婚了，家里待着不舒服；她想去别的地方，比如东京。也有人说她是交了个那样的男朋友，觉得学校无聊，两人一起去东京了。”

木冢说着他的看法。大沼似乎不太信服，但在池永面前没表现出来。木冢不在意地继续说。

“说起来，池永君好像有一阵子和西岛同学传过绯闻吧？说是两人一起离家出走去东京了？”

“要是两人一起去东京了，那我现在还在台泰市的事实怎么解释？”

池永笑了，笨蛋大沼“啊，对哦”地表示理解。人渣木冢也笑了。

我全是第一次听说。没有朋友，就完全不了解班级的情况。我是2年A班的局外人。只能从池永他们把我当空气的闲聊中获取信息。而且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西岛同学和池永传过绯闻。我嫉妒他们关系好，也为绯闻而愤怒，但池永显得事不关己，我又稍微放心了。

“好像说家里留了张字条写着‘去街上了’，最后大概就当离家出走处理了吧。离家出走的少女在日本数不胜数，嘛，大概就会这么结案吧。”

要是那样的话，我很担心西岛同学。她离家出走去哪里了？现在的手机应该能定位的。是她把手机扔了吗？

“说起来，”木冢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西岛长得有点像某个动漫角色，还挺可爱的，离家出走真可惜啊。”

“把女人比作动漫角色，你是宅男吗？”大沼笑道。

“偶然看到的啦！”

正如强撑面子的木冢所说，西岛同学长得像深夜动画里一个叫“樱”的角色。姓氏当然不同，但名字读法一样，真是惊人的巧合。究竟是因为西岛同学像小樱我才喜欢小樱，还是因为喜欢小樱才发现西岛同学像她，我自己也搞不清了。

“只是玩玩而已，就那么回事。”

池永说道，大沼像是理解了似的“啊——”了一声。

“啊——，西岛，你搞到手了？”

“池永君，手脚真利索啊。”

木冢也发出下流的笑声。那是谄媚的笑。我却没心思管那个。

“因为，要是对方说喜欢我，那我就先收下再说咯？”

池永淡淡地说道。西岛同学主动告白？肯定是假的，绝对是谎话。

“啊，我拍了床照，要看吗？从数码相机传到手机里了。”

“真的假的？”木冢凑向池永。一直坐在我身上的大沼也站起身，跑了过去。

池永拿出手机，大沼和木冢站在左右两边，拼命伸头去看。

“哇靠，真的是西岛。这是酒店？”

“真不愧是池永君，厉害炸了。西岛，是处女吗？”

像童贞处男的大沼和木冢问池永。

“啊，出血了，西岛是第一次。嘛，就一次，之后还是好朋友。我现在正和B班的高杉交往呢。”

“高杉也是个美少女啊！真羡慕！”

大沼和木冢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池永仿佛应付差事似的，跟着他们笑了笑。

唯独我笑不出来。在我跌落在地、仰面朝天的视野里，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变得一片漆黑。

那个从小学就和我在一起的西岛樱，那个为了能在一起甚至连升学志愿都和我填成一样的西岛樱，怎么会偏偏向这个上了高中才偶然认识的池永告白？不仅接了吻，甚至连初次都给了他？这不可能。这绝不应该发生。这是背叛。是西岛樱的背叛，是这整个世界对我的背叛。不，这一定是他们三个串通好演的一出戏。是假的。

“呵——，田尾君也挺能忍的嘛。一直忍痛坚持到现在。”

池永用着仿佛古装剧里的腔调，脸上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神情。池永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说话，还是头一次。

“所以嘛，这是给你的‘奖励’。”

池永的右手一翻，手机屏幕瞬间怼到了我的眼前。

酒店的一间客房内，西岛赤裸着坐在床上，身后是同样一丝不挂的池永。西岛的身体在灯光下泛着近乎刺目的白皙光泽——那对匀称饱满的乳房微微隆起，乳尖呈淡褐色，清晰可见。

她被池永从背后环抱着，双腿大大地分开。在她浅淡的阴毛之间，一道深粉色的裂隙赫然显露，而池永那根暗红粗壮的阳物，正深深嵌入其中。没有使用任何避孕措施。那根肉棒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血迹——这是她失去贞操那一刻的纪念影像。

照片中的西岛脸上挂着羞怯的微笑，而池永则是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一个连熟人的胸部都未曾见过的人，更别说亲眼目睹女性私处，甚至同班女生的那个——此刻完全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可悲的是，我竟因自己暗恋的女孩在初夜纪念照中失去贞洁的画面而兴奋到极致，下体胀痛得几乎难以忍受。

“好了，拍完了。”

池永收起手机。那具雪白躯体的残影、鲜红欲滴的裂口，以及那根沾着血色的暗红肉柱，已深深烙进我的眼底。

他转身离去，朝教学楼方向走去。大沼和木冢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不住追问：“再让我们看看嘛！”“还有别的吗？还有别的没？”

池永笑着答道：“比起看视频，不如我给你们介绍真人吧。圣贝尔纳尔女校那边有联谊，我带你们去。”

两人顿时欢呼雀跃。

“西岛……现在还好吗？”

池永喃喃自语，穿过喧闹的人群向前走去。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其实也无关紧要。

而我，仍匍匐在地。双手与双膝撑着地面，目光呆滞地盯着泥土表面爬行的虫子。嘴巴微张，连起身换掉身上仅剩的内裤的力气都没有。

我曾幻想：考上大学，彻底告别如今的生活；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找到失踪已久的西岛；误会冰释，我们终成眷属，在新婚之夜彼此交出各自的童贞与处子之身。

我知道这念头荒唐又令人作呕，可正是这一点点幻想——唯有这一点——支撑着我在地狱般的世界里苟延残喘。所有的苦难，我都误以为是通往美好未来的必要忍耐。

如今，这一切碎了。活着的理由荡然无存。我想死。

可偏偏在这想死的时刻，那玩意却硬得发疼。回到家后，我一边回想西岛失贞的照片，一边自慰。她现在究竟在哪里？是不是已经和别的男人去了东京？

“喵——”

一声轻唤。不知何时，家里的猫咪琳溜进了我的房间。我烦躁地将它赶了出去。

“别放它进来啊，笨蛋！”

我冲楼下母亲吼了一句。有那只猫在，我就没法进行第二次自慰了。

我的内心已抵达极限。这世上再无任何希望可言。

若不杀了池永，我的未来尚未开始，此刻便要死去——我的心就要死了。若是继续承受池永的暴力和精神虐待，往后的未来还有什么意义。与其那样去死，不如杀了对方。已经无所谓了。既然升学、就业、结婚，还有纯洁的西岛同学，我全都得不到，那便怎样都无所谓了。

我决定杀了池永。

我拿起家里那把露营用的求生刀。将它收回刀鞘，塞进衣服内侧。我上网查了查，琢磨着是不是该买根特殊警棍，但价格太贵，还是决定有效利用家里的现有物品。为了杀池永这种事，我不想花费太多金钱。钱当然要花在动漫、漫画和游戏上。

大沼和木冢不过是跟风的帮凶，只要池永这个主心骨消失，他们自然会意气消沉，事情也就了结了。

我开始构思杀害池永的计划。抛开那些废物妄想吧，什么超能力、魔法、血脉传承的真正力量。具体地想一想，何时、何地、如何杀掉池永。

池永虽然来学校，但升上三年级后会分到不同班级，如果他进了特进班，他的日程安排我就难以掌握了。一旦他能自由行动，我就无法埋伏，下手也会变难。要动手，就必须是现在，今年秋天，寒假开始之前的这段时间。

杀了池永，反而让我自己被逮住？简直荒谬可笑。必须选择绝不会暴露的时间和地点。杀了池永，却导致我自己的不幸，这我绝不容忍。我要获得幸福。若要狙击他，唯有实行完美的犯罪。

放学后，我决定跟踪池永。趁放学后池永跟他的小团体闲聊时，我快步冲出校门。取出存放在投币寄存柜里的包，在附近的公厕换上便服。我不清楚池永的生活圈是怎样的，但既然要跟踪，伪装是必要的。

我戴上特意买的棒球帽，配上墨镜。穿上牛仔裤，套上运动衫，外面再罩一件轻薄的羽绒服。花钱买这些衣服实在觉得毫无意义，但没办法。我不知道穿什么走在街上才不显突兀，就试着在优衣库凑齐了一身。这样穿，大概不会显得奇怪吧。

我回到学校附近，守在校门口，等着池永出来。池永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走了出来，对一切浑然不觉，我尾随其后，走进了街区。

一路跟踪下去，本以为池永会和大沼、木冢一起行动，但看来放学后他们并不结伴。池永朝着繁华街走去，拐进了后巷。我把帽檐压得更低，跟了上去。

街道两旁是些放映地下录像的店铺和杂居大楼，这种街巷我从未涉足。视线收回时，看见走在前面的池永进了一栋建筑。好像是家叫俱乐部什么的店。

等了数分钟，我也决定进去。本以为会很复杂，结果只是在门口向一个满臂纹身的男人付了钱就放行了。又是一笔不必要的开销。我怀着对经济窘迫的恼怒走进店内。“稍等，”纹身男抓住我的胳膊。我心里一惊，他在我的手背上盖了个章，一阵冰凉。看了看湿润的皮肤，是透明的液体。不明白什么意思。

推开带有像电影院那种软垫的双开门，昏暗的房间里光线闪烁明灭，震耳欲聋、从未听过的音乐轰鸣着。音量太大，连肺腑都随之震颤。这是我初次体验如此巨大的音量。宽敞的室内，年轻男女们摇晃着身体。既然是俱乐部，本以为是在跳舞，却只是摇晃而已。那就是跳舞吗？我依然无法理解。

我在光线闪烁的店内拨开人群前行，搜寻池永的身影。黑暗中，手背上盖的印章发出荧光。原来如此，荧光涂料是出入店的凭证。我穿过举手摇曳的男女，继续寻找池永。

在最里面的卡座，我看到了池永。他正和像DJ那样的浮夸男人、一些成年人，还有外国人用英语交谈。池永把一个箱子递给一个体格异常壮硕的黑人，那黑人则回递给他一个信封。大概是货款吧，从厚度看，里面至少装着十万日元以上。这大概就是池永提到的副业吧，但对我而言，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难以理解。

离开俱乐部，我跟着池永从车站往家走。巨大的音响让我的耳朵还在痛。

从车站出来，他骑摩托车回去。是那种老美国电影里出现的大型摩托车。装模作样，去死。没办法，我只好拦了辆出租车。又是额外开销。去死。

摩托车驶入高级住宅区，在最里面停下。出租车司机说着“上次也载了个肩膀流血的男人……”之类的话，我没理会，让车在稍前处停下后下了车。

池永走向家门。他家如传闻所说，经营着综合医院和房地产公司，房子大得离谱。对开的院门，宽阔的庭院。里面有两栋三层高的建筑。院子一角有带顶棚的车库，并排停着四辆车。他本人对此环境该无不满吧。我不明白，为何他住着这样的房子，如此幸福，却要对我做出那些残酷的事。

回程我不急，步行返回车站。

为了摸清他的生活规律，我又跟踪了池永大约三周。池永他们的暴力和虐待仍在继续，但想到不久就能杀掉他，我便忍了下来。偶尔无谓的反抗也不再做，只是死死忍耐。脑内杀害池永、大沼和木冢的妄想，从每天百次左右增加到了数百次。加上每天数百次的自杀念头，我一天中的大半时间都被妄想所占据。

池永的行动几乎无规律可循。一周里有半数是乘电车移动，偶尔他骑摩托车或开车时，我就只能放弃。

周五池永必定会开车出去。周六在外过夜，周日回来，但去了哪里不得而知。第一周周六我还在池永家附近蹲守，白费了功夫，第二、第三周就学乖了。池永车的后座上堆着大量纸箱。远远看去，第一次像是铁管和工具，第二次则是水、食物和药品。大概是在捣鼓什么，或者也许是去露营吧。

继续跟踪池永，发现月中他会在银行提取大额现金，看样子有数十万日元。虽是富家子弟，但从跟踪情况看，他并没有需要如此大额现金的娱乐活动。顶多在俱乐部见过交易，或许是为周末外出准备的？

即便如此，跟踪三周左右，还是发现了易于袭击的瞬间。在第二周和第三周跟踪他周五外出时，我确认了，他必定会去一个地方。

池永会在周五远行前，晚上七点把车停在高级住宅区边缘的小隅神社前。然后沿着镇守之森树木间的石阶上行，走向昏暗的院内。

树木环绕的院内，只有聊作点缀的照明。唯有住宅区的灯光从树梢间隐约透入，一片晦暗。

池永会在这个无人的神社香资箱里投入香资，然后祈祷些什么。一个殴打他人、摧残他人精神的男人，会向神祈祷什么？我毫无兴趣。倒不如说，池永居然有信仰之心，让我颇感意外。

第一周我错过了，但接下来两周他都如此。第四周想必也会重复同样的行动。

小隅神社是处连附近居民都很少来参拜的、荒废寂静的神社。到了夜晚，更是人影全无。

若要狙击池永，就在下周五晚七点，趁他在小隅神社参拜时，从背后接近，刺死他。用刀刺杀。好了，完美的计划制定完毕。

回到家，母亲告诉我养的琳不见了。大概像之前两次那样，是我忘了关纱窗，让它跑到外面去了吧。

我不愿承认，便说：“谁知道啊，老太婆。你自己去找。”琳很可爱，我非常喜欢它，正因如此更让我火大。从小学就开始养，已经是只老猫了，本该更珍惜些。要是琳找不回来，我绝不原谅那老太婆。去死。

满脑子想着杀池永的事，现在又添一桩烦恼。

周五当天。猫咪琳还没找到，但我不想改变平日的行动，还是去了学校。终于到了今天。

今天大沼和木冢的暴力项目是让我自己打自己，所以还算轻松。只是弄出了点鼻血而已。

在厕所换好衣服后，我前往小隅神社的石阶前。

怕手机屏幕的光会暴露，我特意从父亲书房拿了手表来。对啰嗦的母亲，则谎称周末再改天回去。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也许来得太早了，但为了谨慎起见。今天必须做个了断。天空阴云密布。用手机再次确认早上看过的天气预报，果然说从深夜到明天早晨有雨，周末会下大雨。杀人的证据会被冲走吧，真是绝佳的机会。

杀人前先勘察一下周围环境。小隅神社在高地上，我绕着四周走了一圈。石阶前，南面和东面是建筑公司的仓库。空地上堆积着木材，盖着蓝色苫布。就那样露天放着，木头不会腐烂吗？

北面是混凝土堤坝夹着的河流，对岸是住宅区。西面是道路，排列着住宅。收回视线，从小巷走出。如果开车来，会从西面来，停在石阶旁。停车地点每次都一样，路线应该不会变吧。反正神社的进出口只有石阶。

我向南走，回到神社的石阶前。

那里有石头鸟居。鸟居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大概是垃圾吧。穿过鸟居下方，沿着林木间的石阶向上走。台阶大约有五十级。坡度很陡，一口气爬上去会喘不过气。

台阶之上，是林木环绕的院落，约有一个体育馆大小。砂石已大多剥落，露出褐色的地面。在土地上行走几乎不会发出脚步声。我试了试，这样从背后接近应该不会被发现。

神社只有拜殿和一个香资箱。

考虑一下计划：等池永爬完石阶后，我再跟上去。趁他在神社香资箱前参拜时从背后袭击。池永两次参拜都花了五分钟左右。对我而言，爬完台阶后喘着气再从背后下手，时间有点紧张。

而且，爬完石阶气喘吁吁地袭击池永，也让我不安。万一不能一击致命，虽然拿着武器的我更强，但若被他跑掉就最糟了。我的人生会以最糟糕的形式结束。

思前想后，得出结论：应该潜伏在镇守之森最暗处，从背后袭击池永。我试着绕了环绕院子的树林半圈。右侧林木间，有高草被踩倒的痕迹，像是有人踏入过。大概是池永小便留下的吧，我赶紧退开。话说回来，若在林木间行走过多，池永同样会发现我的痕迹。我匆匆回到泥土地面上，勘察完剩下的四分之一圈。

最佳的藏身之处，大概是石阶左侧的树荫下吧。那里长着高高的草，也能起到伪装作用。

看了看表，六点。时间还很多。无事可做，我给手机设了闹钟，决定去看看拜殿。案发现场应该仔细查看。

这是个没有正殿、只有参拜处的小神社。拜殿向前延伸的屋檐下放着香资箱，我本想投点钱祈祷杀死池永成功，但还是作罢了。我不认为神明会协助杀人这种勾当。连被池永、大沼、木冢殴打羞辱时的我都不曾救助的神，怎么可能相信。神、老师、首相，我都不信。去死吧。

一阵无名火起，我踹了香资箱一脚。没有钱币的声响。香火冷清到这种程度。观察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

我想起自己几十分钟后就要杀人了。真的下得去手吗？

应该可以。我花了一个月时间调查，投入了金钱准备。付出了这么多，不行动就亏了——我这样逼迫自己。若不如此，立刻就会沉迷于自慰，动摇决心。

回想起来，种种事情都让我火大。为什么我非得被池永、大沼、木冢这种人渣施暴不可？为什么会被逼到不下决心杀人就活不下去的地步？要是没有池永介入，池永也不用死，我也不必杀人。

我什么也没做错。我只是想不被打扰、安然度日，度过平静快乐的高中生活和一生而已。所以，杀了他是对的。

手机闹铃响了。一看，是设定的六点半。虽然稍早了点，我还是走向石阶左侧的暗处。杂草拂过脸颊，很是碍事，我用手拨开。但拨得太开又不利于伪装，所以力度要适中。为了能看清手表，我稍稍拨开杂草，让光透进来。

感觉过了无比漫长的时间，但看表才六点五十分。

院内的照明灯亮了，但因我身处暗处，手边变得看不清了。到了往常的时间，池永的车却还没出现。可能是道路拥堵、上厕所或者打电话耽搁了吧。我知道会有误差，所以在黑暗中继续等待。现在想想，真不该吝啬，该买块荧光表盘的手表才对。

可能考虑不周，再确认一下步骤。羽绒服内侧放着求生刀。秋意已深，虽是晚上七点，仍很寒冷。我从口袋拿出手套戴上。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保暖。

计划很简单。悄悄接近在神社投入香资、正祈祷着什么的池永身后，用刀刺杀。杀掉他，让他为至今对我施加的暴力和虐待痛哭流涕地忏悔。光是想象就觉痛快。要尽可能折磨他，让他慢慢死掉。

杀了他之后怎么办？嗯……把尸体埋在神社里？反正没人会找。杀了他之后再去拿铁锹吧。啊，还得处理池永开来的车。

我没开过车，但玩过街机赛车游戏，总会有办法的。开到八岳山还是南高山的山谷里扔掉好了。对，把尸体放进车里，一起扔到山里。那样的话，从山里回来就得靠走，够呛。

说起来，如果池永失踪了，我会最先被怀疑吗？

大概不会。没人会相信我有杀人的勇气。若不是因为西岛同学的事、梦想全部破灭，我肯定不会这么做。

大沼和木冢也不真正了解池永。大概会以为他本就常外出不归，被当作离家出走。或者，会认为是在街上结识的那些可疑混混、外国人，因金钱或女人起冲突被杀了吧。大沼和木冢会因失去池永而消沉吧。或许会多打我几下，但我会忍住。不杀他们俩，反而能强化池永之死与我无关的证据。会这样吗？

我是不是自以为在思考，其实根本没思考透彻？计划漏洞百出，准备也不充分。

不。我确实在认真思考。和那些不动脑子的蠢货池永之流不同。觉得“还没准备好”就想逃，是我的老毛病了。所以，就今天了。现在就动手。

院内已完全被黑暗笼罩。金钟儿在鸣叫。平时只觉得吵闹，现在这声音正好掩盖我的动静。运气不错。

寂静的夜晚，下方传来汽车声穿过林木间。终于，池永要走上石阶了。等待着，听到了脚步声。池永的头出现在石阶最顶端，接着身体也出现了。

穿着牛仔裤和夹克便服的池永，环顾了一下院内。他看不见近在咫尺、几乎与他平行的我。大获成功。

在昏暗的灯光下，池永向院内走去。当他视线望向前方，背对着我的那一刹那，我在黑暗中拔出了刀。刀刃长约15厘米。刺中就能致命。

幸运的是，池永穿着皮鞋，脚步声很清晰。加上金钟儿的大合唱，即使我从后方逼近，他也不会察觉。我悄悄从林木间潜出，穿着运动鞋踏上院内的泥土地。我配合着池永前进的节奏，悄无声息地追踪。

前方，拜殿的香资箱前，池永停下了脚步。他没有投入香资，只是双手合十。明明是富家子弟却这么小气。

不知他在祈愿什么，但现在就是最佳时机。听着金钟儿的鸣叫，我一步步靠近。

还有九步就到刀的攻击距离。八步、七步、六步，我继续前进。

刺穿衣服有偏离要害的风险。目标是他的脖颈。只要稍稍划伤颈动脉，失血就足以致命。啊，一击毙命的话，他岂不痛苦太少？那瞄准脖子下面点。虽然有点随意，但没办法了。

五步、四步、三步。

我的心脏和耳鸣声吵得厉害。虽然池永不可能听见，但我还是紧张得要命。握着刀的手套已经被汗水浸透。尽管如此，戴着手套的握力并没有减弱。幸好提前做了准备。有准备的人才会赢。

还差两步的时候，池永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我。脸上带着笑意。嘴唇动了。

"我早就知道了。"

他的右手握着一根黑色的长条物体。是特殊警棍。我在网店见过，所以认识。为什么？

下一秒，那根特殊警棍已经捅进了我的腹部。好痛。无法呼吸。痛死了。

眼前一黑。痛。不像漫画里那样被打飞出去，我就地跪了下去。从胃到喉咙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无法思考。只有痛。

不知何时，刀已从我手中脱落。我双手撑在院内的地上，痛苦地呻吟。想吐。眼里不争气地流出泪水，顺着脸颊流到鼻子上。鼻涕也流了出来，从鼻尖滴落，啪嗒啪嗒地掉在神社地面的土上。

"你肯定在想，为什么我会知道你要刺杀的瞬间吧？"

池永的声音像往常一样从上方传来。我强忍疼痛抬起头。池永右手握着特殊警棍，百无聊赖地俯视着我。

"因为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了。最近你变得太顺从，我就知道你在准备杀我。"

池永的声音里既没有紧张，也没有兴奋。

"为……为什么？"

我明白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狼狈到了极点，但还是问道。对这只温顺的羔羊，还用敬语？省省吧。

"就算这样……你为什么……连我动手的瞬间……都知道？"

池永亮出左手的手机。

"因为这上面拍得一清二楚啊。"

小小的屏幕上，正是我匍匐前进的右半身。是一个略带俯视的构图。我被摄像头实时监控着。池永指向左边。我仔细看向树林间，找到了。在离地约四米的树枝间，有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树枝之间，架设着一个小型摄像头。

"好几个地方都装了类似的小型摄像头。"

池永用手指着。拜殿香资箱上方的屋檐阴影里有一个。接着池永的手指又动了动。循着方向看去，在我刚才藏身的树林对面，也安装着摄像头。

"顺便告诉你，鸟居上也装了一个，能俯瞰石阶。我开车来的路上一直在看实时画面。看着你做准备的样子，憋笑花了点时间，所以来晚了，抱歉啊。"

池永讽刺地眨了眨眼。

我唯有绝望。完全被他看穿了。如果他不是连我在这里伏击他都算到了，根本不可能提前安装摄像头。

"你想杀我的样子，可是被摄像头拍下来了。从背后持刀行凶，这可没什么情有可原的吧？把这录像交给警察，你的人生就 Game Over 了。"

池永对我宣布了死刑。我的人生虽然已经没什么意义，但我还是害怕警察。如果提交我举刀袭击的影像，我遭受暴力和精神虐待的事就根本无足轻重了。虽然是少年犯，前科可能不记录？但无论如何，一旦事情败露，我升学和在家乡就业就都完蛋了。

昏暗的院内，香资箱前，池永挂着一如既往的冷笑。

"那你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特地站在香资箱前？既然连位置都清楚，从背后袭击藏在暗处的我不就行了？"

"所以说田尾你啊，就是没意思。"池永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在你动手的瞬间反击，再说一句'我早就知道了'，不是更能凸显你的蠢吗？"

现在正是如此。我完全是一副蠢相，狼狈地趴在地上。

"对了，你怎么没想到用摄像头或IC录音笔拍下在学校被欺负的情形？就算想到了也没钱买吧？顺便告诉你，我每次地点不固定，一定会换地方，有时还让你脱到只剩内衣，就是为了防备你录音录像。"

池永早就看穿了我所有不入流的小动作。满嘴胃酸的味道，我咬紧牙关。脸上的器官像被引力拉扯般要散开。眼睛发热。为自己的窝囊和凄惨，泪水涌了出来。鼻涕也流个不停。

全盘皆输。我的人生就是个失败。

"我猜到你会因为西岛的私密照片来杀我。是我引导你来的。"

"什……么？"

我不明白池永在说什么。池永不等我理清思绪，便向前迈了一步。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我伸手想去捡刀。想挣扎着站起来，举起刀。

"别过来！我刺你了！"

"哦呀哦呀，摄像头可还开着呢，两次试图杀人，这罪过可不轻啊？田尾，这可不是送少年院就能了事的哦？"

我慌忙看向周围的摄像头。等视线转回时，池永已经逼近到了我面前。

我挥刀砍去，但池永右手的警棍一旋，打在我的右手腕内侧。手腕像是要断掉般的冲击。刀轻易脱手，掉在土里。视线刚转回前方，只见池永的左掌正向前推出。击中的是我的下巴。天旋地转。脑子嗡嗡作响，恶心。痛。膝盖一软。接着脸颊贴上了土地。不对，是我倒下了。好烫。脸颊撞在地面上，发烫。想吐。

左臂上有感觉。是压在我身上的池永正抓着我的胳膊。尖锐的痛感和凉意。这是什么什么这是什么注射器？

抬头看向拿着注射器的池永。注射器已经空了。我被注射了。为什么高中生会有注射器……啊对了因为他家是开综合病院的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世界在旋转。这是毒药？毒药？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哦啊啊啊哦啊哟哦呵啊哟。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右手拾起掉在地上的刀，刺向自己的左手。疼痛是钝重的，但反而让我清醒了过来。能动了，能动了！我动了！我朝着骑在我背上的池永挥刀砍去，但因为姿势别扭，只划伤了他的手臂。可池永还是“啊呀！”一声，从我背上离开了。我立刻翻身，再次用刀劈砍，池永举起双手抵挡，手腕附近被割伤，鲜血直流。池永想逃，却绊了一跤，摔了个屁股墩。我趁机骑到池永身上，把他压在下面。想让我杀人，还想戏弄我？光是简单地一刀刺死你，难解我心头之恨！我扔掉刀，握紧拳头，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了打人而挥拳。这一拳打在池永的左脸上，他的脸被打得向右甩去。接着我又用左拳打中他的右脸，他的脸又弹回原来的方向。我不停地殴打着，可被打的池永却在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

即使流血了，牙齿被打断了，池永依然在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对劲。我这么拼命地打，却完全没有手感。只有软绵绵的触感。照理说正在挥拳殴打的双拳一点也不痛。反而我的下巴、脸颊、腹部和手腕在痛。热辣辣的。

我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坐着。

是梦。

竟然是接着差点被池永杀掉的现实，做了个逆转打倒他的梦。这愿望满足得也太离谱了。

刺痛的脸颊在发热。这正如池永曾经指出的，正是无能的笨蛋会做的梦。羞耻得快要死掉了。更痛苦的是，我内心竟然还残留着这样的羞耻心。我到底能废柴到什么地步？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是个渣滓、垃圾、废物。

现在可不是沉溺在过剩自我意识里的时候。

我确认着自己的状况。沉重的身体正坐在一张椅子上。

我环顾四周。是某个房间。粗糙的混凝土墙壁、地面和天花板。荧光灯散发着清冷的光。

房间正面是两扇对开的门。目光向左转，角落并排着两个圆筒形的大罐子。每个罐子的下方都接着管子。因为家里养猫所以我认得，这像是宠物自动喂食器的巨型版。难道这里养了巨大的猛兽吗？我有点害怕，继续观察室内。

墙边放着钢管椅。地上掉着本书。视线回到罐子上，看到有几根管道连接在上面。右侧有和地面同样材质的混凝土楼梯，通往上方，楼梯尽头有一扇看起来很坚固的铁门。

这里似乎是地下室。

我为什么会在地下室？想想，快想。被池永注射了什么东西失去了意识，呃，没死。太好了，我没死。

真遗憾。说不定死了更好。

椅子附近，右前方的地上放着一个箱子。是亚马逊送来的中型纸箱。箱子里面传出了声响。

我吓了一跳，想动动手，却感到一股阻力。惊惶地想抬脚，也是一样。椅子的扶手、腿和我的手脚都被黑色的橡胶皮带绑着。腹部和胸口也缠着皮带，被完全拘束住了。

看向椅子四条腿的下方，是用金属件和螺栓固定在地板上的。我恐惧地拼命想挣脱手脚，却只是让布料和橡胶更深地嵌进皮肉里。凸出的肚子也很痛。脚下的金属件和螺栓嘎吱作响，但椅子本身纹丝不动。我完全处于无力反抗的状态。好可怕。不明白这房间的用意，让我恐惧万分。

纸箱安静下来了。里面大概是活物或是什么装置，现在不动了。正因不明，所以更可怕。我在数道皮带的束缚中挣扎起来。

身后传来笑声。我只把脖子扭向后。瞥见一个正走开的人的胸膛，我赶紧把头转回前面。

站在我面前的，果然是池永。他站在被绑在椅子上的我面前。

“吓尿了啊。蠢田尾你什么时候都这么怂。”

池永还在笑着。

"把你搬上车可真够麻烦的。就算我力气再大，搬运一个晕过去的胖子到地下室也挺费劲的。"

"这里是……？地下室是怎么回事？"

"一个很远的地方。通过我家的房地产公司牵线，特意在网上查了信息买下的地方。是个人迹罕至的废弃地下室。原本水电都是通的，我在暑假花了一周时间改造了一下。偷偷倒卖药品利润异常丰厚，我觉得自己简直像杰邦尼一样能干呢。"

池永很不正常。即使是经营综合医院和房地产公司的富家子弟，买下地下室这种事，从资金层面来说，作为一个高中生也显得太奇怪了。

"怎……怎么回事？"

"别像漫画角色那样结结巴巴的。恶心死了。"

池永冰冷的声音让我没能问出后续的问题。眼前的状况太异常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想让我自杀不成，又把我抓起来关在这里……这算怎么回事？"

我不寒而栗。诱拐和监禁，这和平常那种带着青春期炫耀意味的暴力与虐待——所谓的"欺凌"——根本是不同次元的犯罪。

"到底要到什么程度？在我被诱拐监禁之前，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池永你这么恨我？"

"我对田尾君你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杀意。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慢慢再聊吧。"

池永向被绑在椅子上的我靠近。不知为何，他还在笑。我终于能预想到结局了。我会在这里被杀掉。但理由还是不明白。

"你觉得会被杀是吧？嘛，那个待会再说，先来进行第一次实验吧。"

池永走开了，从房间角落拿过来一个箱子。放下的箱子里面传出了声音。是"喵——喵——"的叫声，很耳熟。

"那是……猫？"

"正如蠢田尾你所想。"

池永的脚动了，脚尖碰到了箱盖。脚轻轻一挑，箱盖打开了。

箱子里是一团白、棕、黑三色毛皮的小动物。三角形的耳朵，带斑点的身体。是猫。我认识这只猫。我知道它毛皮的柔软、身体的温度，还有撒娇时流口水的样子。这是我从小学就开始养的猫，琳。一周前开始失踪的琳，原来是被池永诱拐了。

池永伸出手，把琳抱了起来。琳已经年纪大了，而且有点傻，即使被充满恶意的人抱着也不反抗。"喵——"地叫着，向池永献媚。末端弯曲的尾巴快活地摇晃着。

"住手！不要对琳做什么！"

"好不容易特意诱拐来的，当然要做点什么啊。"

"琳它……"虽然不想问出口，但不得不问。"你要杀了琳吗？"

我带着鼻音问道。

"呃——，要杀它的不是我哦。"池永的目光看向我。那眼神如同黑色的深渊。"要杀这猫的，是你啊，田尾君。"

我的呼吸停止了。

无法理解。停滞的呼吸化作了话语。

"我不会杀它！绝对不杀！"

"你会杀的。因为你是个笨蛋，正因为笨，才会杀。"

池永弯下腰，左手绕到身后，然后拿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板上连着金属环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中世纪的刑具。

"琳！琳！"

琳被放下来，首先脖子被金属环固定在箱子底部。猫想要挣扎，但已经晚了。它用前爪拼命想弄开卡在脖子上的环，却弄不掉。池永的手冷静地用金属环将它的躯干、腰部和尾巴一一固定在板子上。板子本身的四角有螺栓，插进了地板的孔里。池永的手将板和猫完全固定住了。

"琳！琳！"

我大叫起来，琳在四个环中间"喵——喵——"地叫着。它抬头看我的眼神里充满对自己处境的疑惑。它似乎还想献媚，以为像平时一样只是在陪它玩。简直就像我。就像被池永他们殴打时，拼命讨好他们的我。

池永依旧弯着腰，把手伸向我坐着的椅子。固定前两条腿的金属件被操作，锁扣解开了。

池永抬起椅子座面，连人带椅子一起浮空。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椅子的腿下方，被板和环固定住的猫头滑了进来。琳的小脑袋上方，椅子腿悬空着。池永的侧脸一脸无聊。

"我要松手了。用脚尖撑住吧。"

"等等！等等！这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池永大概是打算欺负我吧，但他搞错了。琳对我来说虽然是养了很久的猫，但并没重要到那种地步。

"你是不是觉得，这只猫对你没那么重要？"

又被看穿了。池永太可怕了。

"你害怕能看穿你内心的我，但我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你的思考蠢得过于单纯典型，对我、对女孩子来说都一目了然而已。"

我无言以对。被羞辱得体无完肤，却无法反驳。

"你比起饲养的猫的性命，更看重漫画、动漫、游戏的限定周边和美少女人形吧。真是恶心的思考方式。所以我才想试试看嘛。"

随着宣告，池永松开了手。我伸开被固定的脚，用鞋尖抵住了水泥地。

"喵啊——"一声悲哀的叫声。椅子右前腿碰到了被固定住的琳的头。我踮着脚尖，拼命支撑着体重。只要这样让椅子保持悬空10厘米左右，琳就能得救。

椅子后两条腿是连接固定死的，所以左右没有退路。从椅子和我右大腿的缝隙间，能看到琳的脸。它用撒娇般"喵——喵——"的声音抬头看着我。椅子腿的尖端，正迫近它的额头。

从膝盖往下，我一直踮着脚尖忍耐着。池永走到房间角落，拿了把椅子坐下。

"我要观赏你撑不住的那一刻，把猫头踩碎的那个瞬间。"

"我不会杀它的！"

"你会杀的。你这肥猪的身体和散漫的意志，会杀了你的猫。"

坐在椅子上的池永，捡起脚边的书。在膝盖上摊开，完全是一副等我到极限的架势。从中学开始增加的体重真是累赘。要是轻一点就好了。

"等着也是等，闲着也是闲着，聊聊天吧。首先，你想问的大概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吧？"

"是、是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池永的行为无法理解。施加暴力，精神上使我屈服，最后甚至诱拐监禁，还想让我杀猫。完全不明白。

池永的目光扫过书页，问道。

"你难道不明白我为什么对你施加所谓的'欺凌'——暴力和精神虐待吗？你啊，真是蠢得可以。"

池永轻描淡写地说。

"我说你啊，到底要怎样才肯去死呢？"

那声音听起来毫无兴趣。

"你本人活着也没什么乐趣吧？没人需要你，你也不需要任何人。就连家人，对你来说也不过是提供衣食住的存在罢了，根本无所谓吧。我就是想着'你这种人为什么还活着'，所以才试试对你施加暴力羞辱罢了。现在就先这么认为吧。"

即使听了，我也完全不明白。池永在我的想象力之外。脚尖在颤抖。小腿后面抽筋了。大腿因为乳酸堆积，发出悲鸣。我的脚快到极限了。必须忍耐。不然的话，我就会杀掉饲养的猫了。

从大腿到臀部，传来椅子腿的触感。椅子腿碰到了琳的额头。琳在金属环里动弹不得，"喵——喵——"地叫着。它似乎明白，面对迫近头顶的危机，撒娇和献媚都没用了。让这种事发生的池永去死。同时，我对让我不得不忍耐的琳也火大起来。如果是漫画，这时候该变身救主人才对吧。

即使如此，我必须忍耐——但做不到。

椅子腿压在了琳的头上。压在额头毛皮上，压碎了头盖骨。随着"嘎呀！"一声惨叫，柔软的脑浆被挤破，触感一直传到喉咙深处。一连串的触感在瞬间传来，接着椅子腿彻底落到了金属板上。

我坐在几乎与地面平行的椅子上。倾斜度正好是琳的头骨、肉和皮的厚度。鞋子踩着的混凝土地面，被液体浸湿了。

我在椅子上好一会动弹不得。池永看了看手表，失望地叹了口气。

"六分三十五秒。就算小学生，为了猫也能多撑一会吧？"

撑一分钟是可以的。五分钟也许也行。但肌肉力量总有极限。我只是在被迫做一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这不是借口。

我看向右大腿侧下方、椅子底下。被椅子腿贯穿的头骨左右裂开。可爱的眼球被挤得凸了出来。在眼睛和孔洞之间，能看到视神经的细丝。从腿间、眼睛、耳朵里流出桃粉色的脑浆。舌头像晒干的鳕鱼干一样伸在嘴外，再也缩不回去了。鼻子里只有少许鼻血。而颚下，则是汩汩涌出的鲜血。

像漫画里一样，琳完美地死了。

“琳！琳——！”

我像个傻子一样重复着。只是开口说话，身体就在椅子固定的狭小范围内微微晃动。每晃一下，都能感觉到椅子腿刺穿猫皮、猫肉的触感。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扭动被绑住的身体，但无法离开椅子。皮带勒进手、脚和肚子，我动弹不得。池永挂着浅笑旁观着。我满脑子只剩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啊——！”

“光会叫。嘛，也是。只是杀了只猫，总不至于让人震惊到死吧。还是要靠爱与真诚活下去呢。”

池永无聊地说道。

“那么，进行下一步。”

池永动了起来。他打开正面那扇金属门。

门里面，是一个和我一样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看着娃娃脸，以为是二十多岁，但看粗糙的皮肤，大概三十五到四十岁？穿着领口发黄的马球衫和浅色牛仔裤，是个不起眼的男人。在油腻的头发下面，一双惊恐的圆眼睛正扫视着房间。嘴里塞着毛巾，说不出话。毛巾吸收不了的口水，从男人嘴角一直流到下巴。

“谁？是谁？谁？”

是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一切都太可怕了。脚下就是琳的尸体。池永走进门内的小房间，绕到男人椅子的背后。他推着椅子脚上的轮子，将椅子弄到房间中央。

“你大概在想这是谁吧，谁都不是。就是个随便抓来的、无关紧要的男人。”

带轮子的椅子停下了。男人在椅子上扭动身体。从椅背延伸出一根铁管，一直向上，用皮带将他的脖子甚至头部都固定住了。

池永在男人背后打了个哈欠。

“驾照上写着，姓菅井。名字就先不说了。然后，32岁。新舄出身，住在车站过去十三站、县另一头的笼名市。从网上聊天内容看，自称是自由职业者，不过那只是去年的事了。看今年的存折，是零收入的失业人士。”

池永像在回忆般宣告道。

“在交友网站假扮成女人，他就特意换乘电车两小时过来，真是个绝顶的白痴。当然，工作关系、家人、配偶、朋友都没有，居无定所，现在辗转于网咖，所以选了他。他消失了，不会有人找，也不会有人担心。”

听了池永的话，男人——菅井先生在椅子上挣扎起来。因为和我相似的拘束，完全动不了。皮带只是更深地勒进胸膛、脖子、手脚，徒增痛苦。

“是模仿某个存在的手法选的。好了，第二次实验。”

“等等，等等。难道说……！？”

“啊，就连蠢田尾你也终于明白了嘛。没错。就像刚才那只猫一样，我要让你来杀这位菅井先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绑架一个居无定所、无业、没有家人朋友的人，目的当然是杀掉。疯了。我已经杀了一只猫。虽然明白，但疑问还是如洪水般从口中涌出。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那个人，菅井先生什么都没做错，我、我要杀菅井先生，为什么为什么！”

“开始了。”

无视我的疑问，池永动了起来。菅井先生连人带椅被往前推。地面不完全平滑，椅子有点蛇行。从椅子背后延伸出的管子从侧面能看到。在菅井先生头部，或者说颈后，安装着一个水平的滑轨。

“啊，这个？我特地考了焊接证，这是我的得意之作。”

注意到我的视线，池永浅笑着推动椅子。载着菅井的椅子移动，来到我面前，停下。池永在椅子后面弯下腰，拿起了什么东西。

“开什么玩笑，那是……”

池永手里拿着的，是红色塑料和金属组成的块状物。握柄后面垂下的电线在地板上盘绕着。在握柄另一端的前方，延伸出长长的椭圆形金属刀刃。

“链锯……那是用来……”

在这个地方，这种状况下，还能用来做什么，答案只有一个。拉动启动绳，引擎发出像没装消音器的轻便摩托一样的轰鸣声启动。引擎部吐出淡淡的烟，细密的刀刃开始旋转。瞬间达到最高转速，旋转的刀刃撕裂地下室的空气。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我明知结局却仍尖叫着。菅井先生也从塞着毛巾的嘴里发出和我一样的、充满疑问的惨叫。链锯的引擎声让地下室充满了噪音。

池永将运转着的链锯，安装到菅井先生颈后的水平滑轨上。池永做了微调，用金属件固定好。本体安装完毕，旋转的刀刃在菅井先生背后发出尖啸。

虽然预料到了，但怎么可能。链锯架在滑轨上向前移动。然后刀刃一旦碰到菅井先生的脖子，头就会被切断。

“哇啊啊啊啊啊，这他妈疯了吧！你他妈想杀人吗？！”

我甚至在心中确认了一遍，然后喊了出来。已经顾不上斟酌用词、避免激怒池永了。好可怕。池永从一开始就不正常。是异常的。让人杀猫，他的头脑和心灵都异常。想杀人，更是异常到极点。这种高中生怎么可能存在。是异常。太可怕了。

“噗噗，蠢田尾，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没脑子啊。”

在链锯的噪音中，池永的声音冰冷平淡。

“我怎么会亲自动手杀人呢。就像杀了猫一样，动手的依然是你啊，田尾君。”

“什么……”

池永握住从轰鸣的链锯后面延伸出的电线，走了过来。他将电线缠在我的左小腿上，然后解开了我膝盖以下的拘束。我想活动重获自由的脚，但池永用双手将我的脚按在地上。右脚下传来猫尸体的触感。

我动弹不得，左腿被电线紧紧缠住。不明白怎么回事。本以为他要让我用链锯去杀菅井先生，看来不是。不明白。好可怕。

“别乱动哦。”

池永眨了眨眼，又回到菅井先生那边。他调整着从我脚上延伸到链锯后面的电线，不让它松驰。链锯的声音吵得要命。

“把脚站稳了。”

池永说道，我只好站稳脚跟。虽然明白会发生什么，但无法反抗。一旦反抗，菅井先生立刻就会死。菅井先生在拘束范围内左右摇头。

池永解开了菅井后脑勺的金属件。滑轨开始向前移动。同时，轰鸣的链锯也开始滑动。缠绕在我左腿上的电线承受了链锯的重量。也就是说，如果不用我的左腿支撑住链锯，菅井先生就会死。

“啊啊啊啊啊啊——！”

斜向固定的链锯作用在腿上的力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非要我杀这个人，”我左腿蹭着地面忍耐着。“这和刚才不是一样吗？不可能的，不可能，迟早会撑不住的。”

池永又坐到房间角落的椅子上，看着我和菅井先生。

“像刚才的猫一样，没有时间限制，确实规则不完善呢。”

在链锯的轰鸣背景音下，池永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

“那么，就以链锯燃料耗尽为止，这样如何？”

“要多久？要多久？！”

在嘈杂的地下室里，我急切地问道。坐在椅子上的池永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嗡嗡作响的链锯。

“谁知道呢？电动的可能十分钟左右吧。”池永似乎也不太清楚。“这个是引擎式的，不知道能用多久。听说链锯用多了对健康不好，法律规定一天不能使用超过两小时，所以大概不超过两小时吧？”

“两小——！”

如果是十分钟或二十分钟，或许还能坚持。但两小时绝对不行。

在链锯的噪音中，菅井先生看着我。如果我不坚持住，链锯的刀刃就会从他颈后切进去。他自己的性命，取决于我。取决于我左腿的力量。

我只在皮带允许的几厘米范围内上下点头，告诉菅井先生交给我。因为自己的软弱，我已经杀了琳。不能忘记脚下的血肉。这次不能再那样了。不能放弃。

被池永这种异常者绑架的菅井先生，没有任何过错。他只是被带来等着被杀。我也一样没有过错。没有任何理由要在这里陪池永玩他残暴的游戏。那么，我们两个人要一起赢。

虽然这么想，但被电线缠绕的左腿传来痛楚。本以为只是斜着支撑几公斤的重量会很轻松，但消耗的速度比预想的快。通过电线传来链锯引擎的震动，疲劳之前，痛感先一步袭来。大概已经撑了十分钟了吧。大概就这么多。听说引擎式的链锯比电动的续航长。接着，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我和菅井先生坚持着。因为出声很痛苦，我们沉默地忍耐着。

池永坐在椅子上，观看着过程。偶尔低头看看手机，确认时间。他开口了。

“十分钟了哦——”

“十分钟？！”

还以为已经过了一小时，结果才过了十分钟。我的左腿一软，链锯的刀刃在滑轨上滑动了一下。菅井先生发出含糊的叫声。我赶紧放下左腿，继续坚持。好痛。被电线勒住的腿开始淤血。好痛。乳酸堆积，沉重不堪。

我咬紧后槽牙忍耐。

我必须赢下这荒唐的游戏，粉碎池永的盘算。只要不放松缠在左腿上的电线，稳稳地踏住地面就行。我要跨越试炼，思考打倒池永、逃出这里的方法。

人，有着无论如何也必须守护的、最低限度的自尊——正因为如此，我的左腿抬了起来。

“啊。”

链锯从滑轨上滑落，旋转的刀刃命中了菅井先生的颈后。鲜血在地下室猛烈飞溅，刀刃“嘎嘎嘎嘎嘎嘎”地嵌入脖子。“啊啊嘎嘎嘎Gyagya嘎——！”被毛巾塞住的菅井先生发出难以置信的惨叫。那是不像成年人能发出的、令人冻结的惨叫。

鲜血溅到天花板和菅井的后方。连细碎的肉沫都在飞散。菅井的全身在拘束皮带内部像触电般轻微弹跳。眼睛瞪得老大，眼白充血。

我只瞥了一眼，就慌忙将左腿收回，拉紧电线。好痛。但菅井先生更痛。

“好痛啊啊啊啊——！好痛好痛，为什么啊好痛啊啊啊啊——！”

菅井先生连脖子和头都无法向前。脖子只被切开了大约一厘米，但流了很多血。从颈后流下的血染红了他脸颊两侧。马球衫那皱巴巴的领口周围也在扩散。绑嘴的毛巾被链锯割开，滑落到了喉部。菅井先生流着眼泪、鼻涕和口水，因痛苦而嘶喊。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这样，为什么是我……”

我只是被美工刀割到手就会满地打滚。好可怕。能让一个成年男人如此哭喊的痛苦，到底是什么感觉。是连想象都不愿想象的剧痛吧。

“菅井先生！”

在持续的链锯轰鸣声中，我全力呼喊。菅井先生流泪的眼睛里，旋转的瞳孔定了下来，看向我。

“你这……” 那目光中已清晰地透出对我的蔑视。“你这个屎混蛋，我绝不原谅你。”

“不对，这不是我干的，是池永他……”

“杀了你。我绝对要杀了你。你这个废物，渣滓！”

男人脸上垂着口水和血，状如恶鬼。在被拘束的椅子上，我僵住了。我从未被他人如此憎恨过。有过被人觉得恶心、被人讨厌的经历。但从没被恨到想杀的地步。我以为自己对他人而言只是虫子般的存在，可能会被踩，但没人会恨到那种程度。

“可是……”

“吵死了。给我闭嘴忍着。”

菅井的脸色变得青白。失血让他面色全无。滴落的血从身上流到脚，在脚下积成一滩。铁和潮水的气味。我身体的颤抖，甚至连拘束皮带都不允许。

池永看着机器与刀刃的轰鸣，以及我和菅井的互相谩骂。

“这个我用假人试过几次，其实用圆形刀刃的电锯更稳定、更好用。”池永在椅子上换了个翘腿的姿势。“不过你看，果然链锯这东西，有种形式上的美感嘛。”

对池永的这番话，我和菅井都惊呆了。池永对人类死去这件事，根本毫不在意。虽然知道，但看到血和痛苦的场景，心里某处还想着他总该会停手吧——我为自己的这种愚蠢感到羞耻。在班上、在网上，虽然会说“去死”或“杀了你”，但没人真的会去杀人。池永不同。

我看向菅井。菅井也看向我。

“不、不准，再抬起，左腿。用、用腿，支撑住，链锯……” 他嘴唇颤抖着。“撑住。不撑住就杀了你！”

我用眼神点头。总之很害怕。被他怒吼，很害怕。

颈后被切了那么深，说不定连延髓都受损了。仔细看，菅井的手脚在痉挛。四肢开始出现障碍了。

“别动，别抬腿。”

就算我再坚持几分钟、几小时，菅井也会死。死于失血。濒死的菅井不知为何，还在命令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只是被池永设计的装置强行连在一起的受害者，菅井却在命令我。

我忍着痛，支撑着电线。用左腿踩稳地面。

“别抬腿。”“抬起来就杀了你。”“好痛苦。为什么是我……”

菅井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快点让链锯的引擎停下来吧。被电线勒紧的左腿不断诉说着疼痛。脑子里一片鲜红。

好痛好痛好痛。总之就是痛。

“对不起。”

在变得鲜红的视野里，我从唇间挤出了哭腔。

“我左腿的极限，又到了……”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抬腿——！”

我的左腿已经抬了起来。电线松驰，链锯在滑轨上滑动。刀刃再次碰到菅井的颈后，伴随着骇人的惨叫，鲜血飞溅。简直像倒过来的刨冰机。我咬紧牙关把腿放回去。但肌肉早已到达极限，链锯立刻又滑落下去。惨叫和鲜血再次溢满地下室。

只因链锯本身的重量，刀刃不足以一下子切断脖子。不会立即致命。切下去，刀刃因反作用力在滑轨上滑回上方，又顺着重力滑落下来再次切割。鲜血涌出，肉沫横飞。要是多读点书，大概能描述得更准确吧，但已经无所谓了。

啊，我终于明白了。我再次把脚放回地面。

“你他妈——！！”

菅井先生的脸已是血肉模糊。他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

“哈、哈哈、哈哈哈，你真是个白痴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眶发热。

“你还想活下去。都过了三十岁，无职又无依无靠，比我还蠢。你连自己死定了都看不明白吗？”

我只能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因为太恐惧了。猫死了就尖叫，绝望了就哭泣。我真是个白痴。

“我和你不可能活下去的。哭喊着下跪求饶，池永就会幡然醒悟，放了我们，还帮我们报警抓他自己？怎么可能。池永是想杀了我们两个啊。你看，当他允许你喊出菅井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只能灭口了。”

我除了又哭又笑，别无他法。

“我和你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找。我大概会被当作离家出走结案。你这种人更不会有人找。在地下室杀掉我们俩，根本没什么风险。因为我们是渣滓，是垃圾啊。垃圾消失了，谁会吵闹？所以池永才选中了我们。”

我的话语穿透链锯的噪音，菅井先生听着。他那张蠢脸上终于浮现出理解的神色。头脑真差。

“怎、怎么会……我、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我非得死……”

菅井先生嘴里喷着唾沫、血和哭喊。

我开始厌恶这渣滓的愚蠢。这家伙死了算了。因为脚痛得难受，我轻轻抬起了腿。电线一松，链锯从滑轨上滑落。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菅井发出白痴般的惨叫。链锯切进脖子，又后退，再次落下。血肉横飞。啊哈哈哈，真好笑。

“你他妈的——我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没有放下左腿，只是看着菅井垂死挣扎。比上下运动的链锯声还吵。菅井不可能得救。所以没办法。

菅井的绝叫渐渐微弱，停止了。接着，链锯的上下运动也静止了，引擎声也停了。只有刀刃依着惯性又转了一会，最终停下。是燃料终于耗尽了。

菅井的脖子从后面被切开了三分之一左右。看来即使没切断脊髓，人也会死。

固定在椅子上延伸管端的，是菅井的死人脸。

溅满血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眼里流着蠢货的泪水。鼻涕流进张开的嘴里。嘴角淌着渣滓的口水和白痴的血，一直流到下巴。真难看。难看得可笑。

“到此为止了吧。”

池永站起身，踩着溅满血的地面走来。他踏过变成肉糜的颈部，绕到菅井身后，看着停止的链锯。接着，池永看向我。他的眼睛依旧是黑色的洞穴。

“杀人犯。”

池永的指摘让我呼吸停止。

“不……是……！”

在椅子的束缚皮带中，我挣扎着。用全身抗议。

“不对！是你！是池永你让我干的！我只是撑不住才抬起了脚而已！！”

在菅井的尸体背后，池永微笑着。

“看，开始推卸责任了。”池永的目光冰冷。“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最后是故意抬脚的？”

心脏像被击中般停止跳动。本以为他不可能知道，却又一次被精准看穿。池永向前走来。

他站在无法从椅子动弹的我面前，用冰冷的眼睛窥视着我。

“最后，如果你坚持住，支撑住链锯，引擎再过几秒就会停，菅井就不用死。如果你不是出于对菅井的厌恶而偷懒，进行急救，他本来能得救。”

一字一句，如同剜心般的话语压来。他的眼睛直视着我的眼。

“是你，田尾，杀了菅井。”

我嘴巴一张一合。什么也反驳不了。是事实。我觉得菅井太渣，没救了，就见死不弃。眼前，是脖子流血的菅井尸体。眼睛混浊得像死鱼一样。尸体，就意味着人死了。

是我杀的。我是杀人犯。

“哇啊，我杀人了。哇啊，哇啊！！”

呼吸变得粗重。就像缺氧了一样。“杀人是最差劲的了”“杀人犯被处决了”“杀人犯去死”，母亲的声音、新闻主播的声音、动画里正义伙伴的声音在脑中呼啸。我已经不是英雄了。是这辈子都成不了英雄的渣滓。

好想死。从未如此想死。下一个被杀的就是我。

“我不想死！不想痛苦地死！不要！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吵闹起来。“对不起！但这不是我的错！！”

“行了行了。没有真心的道歉和责任转嫁，我已经听腻了。”

池永轻蔑地无视我的罪恶感和自杀冲动，一脸无聊地走向菅井的尸体。

他解开菅井尸体会脚下椅子腿上的金属件锁扣，用脚轮推着连带菅井的椅子移动。被束缚着的菅井被带走了。

尸体被放在房间角落。像垃圾一样处理。我不要变成那种尸体。下一个是我？果然是我吗？

“垃圾处理稍后再说，那么，最后的实验。”

池永向我走来。我恐惧得快要失禁。

“只要不拿链锯砍我头，我什么都做！狗屎也好自己的屎也好我都乐意吃，所以住手，别杀我！”

池永笑着无视我可怜的惨叫，转变方向。他走向房间正面，菅井出来的那扇门。生锈的门被打开，他走了进去。从里面又推出一把椅子。

门内，放着一把公司用的那种带轮子的办公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孩。穿着水手服。衣领和袖子有三道白线。

可爱的脸蛋。披肩的黑发。

虽然看到被分割的部件让我拒绝理解，但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我的同班同学坐在那里。同样是2年A班的西岛樱。

西岛同学穿着水手服，在椅子上坐得并不安稳。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一样，被皮带从座面吊着。

从左右肩膀伸出的双臂，以及从裙子下露出的双腿，都变短了。袖子里伸出的双手，肘部以下不见了。同样，从裙子下伸出的左右大腿，膝盖以下也没有了。肘部、大腿、躯干和脖子都被粗皮带固定在椅子上。别说从椅子上掉下来逃跑，根本一动不能动。

西岛同学的头歪向左边，眼神空洞。嘴巴无力地半张着。

“啊……呜啊……”

椅子旁边设置了台子，挂着点滴。点滴袋伸出管子，刺入她的上臂和大腿，用胶带固定着。菅井的尸体虽在视野一角，她却毫无察觉。

我一阵眩晕，仿佛天地倒转。

“西岛同学，为什么……为什么手脚……” 接连的异常事态让我的脑袋无法正常运转。虽然从没用脑子思考过，但无法理解。“为什么没有了？手脚，没了？”

池永将脸凑近眼神空洞的西岛同学。

“我可是特意查了医学书的。关于四肢被切断后还能活下去的方法。”

池永的左颊几乎要碰到西岛同学的右颊，我嫉妒又愤怒，但更害怕。

“从老爸医院拿来了医疗器械，先皮下注射腱鞘内麻醉。用电锯‘嚓’地一下切掉手脚。然后用原来的皮覆盖断面，这可费劲了。断面贴上 Sofra-Tulle，再用纱布包好。然后，确认没有感染症状，削平骨头。再在断面涂上庆大霉素软膏，用灭菌铝箔覆盖，再包上纱布。直到皮肤化完成，要重复这个过程。”

池永的手触碰西岛同学的右手。手臂断面像香肠末端一样。左手和双腿断面也是如此。粗缝线的纵向痕迹显得异常狰狞。穿透满屋血腥味的恶臭，传到我的鼻子。

“虽然还散发着不得了的恶臭，这点就请多忍耐吧。”

像是肉腐烂的味道、淋巴液的味道，从鼻子直冲头顶。是西岛同学散发的恶臭。

“哎呀，把这处理在四肢全都做一遍，可真是累坏了。虽然麻药有效，但西岛还是失禁了呢。”池永讲起可怕的辛苦经历。“而且每处理一肢还要间隔时间，毕竟是我一个人做大手术，疲劳度非比寻常嘛。不过，因为之前做了大量练习，倒也习惯了。”

“练、练习？”

“所以说你真恶心。”池永嗤笑道。“从高中入学开始，就一直用猫狗练习来着。直到四肢切断的最终生存率达到百分百为止，足足花了67次。”

池永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我看错池永了。虽然觉得他脑子不正常，但这太过分了。从两年前开始县内频繁出现的缺肢猫狗尸体，原来是池永干的。

一瞬间的沸腾般疯狂倒也常见，但池永从进高中开始，就为了杀猫、链锯斩首，以及人类四肢切断手术，做了两年的准备。他冷静地筹集资金，花时间长时间练习技术。这是熟成的疯狂。

池永轻快地移动，绕到西岛同学身后。

“西岛漂亮地挺过了手术，光荣地成了无手无脚的蛆虫生存了下来。”

池永的手抓住西岛同学水手服的衣领，向下拉。

“另外，心脏也稍微动了点手脚。”

白皙的胸口谷间，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术缝痕。那种猫狗尸体也有过。我心想，要是再往下拉一点，就能看到胸部了呢。

“为什么，做这种事……”

背后的池永把手收回，胸口被遮住。取而代之，他的右手扶住西岛同学的头。把流着口水歪向一侧的头扶正。池永的脸凑近西岛同学的左耳。

“告诉她比较好哦。”

他用嘴唇低语。西岛同学被束缚的身体一颤。空洞的眼中浮现意志的光芒，瞳孔焦点开始聚合。

“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理由，告诉田尾君比较好哦。”

随着池永进一步的耳语，西岛同学眼中完全恢复了意识。她看向我。瞳孔急速沸腾，充满憎恶与杀意。她无手无脚的身体向前倾。

“你——！蠢田尾！！”

她探出脸尖叫。如同想要挣脱锁链的野兽，西岛同学在椅子上挣扎。尽管离得远，我仍在椅子上向后缩。女孩子生气的声音很可怕。西岛同学咬紧了嘴唇。

“是你！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样！！”她的目光俯视自己的身体。想挥舞不存在的四肢，但皮带不允许。“都是因为你，我才失去了手脚！！”

池永的手制止了狂怒的西岛同学。若非被束缚和制止，西岛同学恐怕要扑上来咬我。我在西岛同学的怒气中畏缩。

“所以，我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

“所以说原因只有你啊！”

在椅子上化作厉鬼的西岛同学身后，池永发出冰冷的声音。

“因为你喜欢西岛，我才这么做的。”

“什……”

“你对西岛的感情，虽谈不上是恋爱或爱情，不过是性欲罢了，但早已暴露无遗了。然后，田尾君你，就算杀了自己养的猫，心里也毫无感觉。对现实的一切既不喜欢也不爱。就算杀了人，大概也只会和猫死了有同样程度的反应吧。对家人也一样。”池永越过西岛同学的肩膀看着我。“所以我就用了一下你唯一喜欢的女孩子。啊，抱了西岛也是这个原因啦。”

“因为你喜欢我，我才遭这种罪！！”

西岛同学的眼神和声音都发自内心地憎恨着我。被喜欢的女孩子憎恨到这种地步，真讨厌。对了，鼓励的话。

“那个，那个……世界上即使失去手脚也积极生活的人有很多，所以要振作……”

“你！真是白痴！绝对不原谅，只有你我要杀掉！！”

鼓励的话不知为何让西岛同学更加暴怒。

“为什么生气啊！我只是鼓励你而已！该生气对象是切了你手脚和胸的池永才对吧！”

我这番道理，让西岛同学更加狂乱。我焦躁起来。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又不是处女，是二手货，我不要了，不知道！”

“厉害啊田尾君。真是毫无人心，名副其实的人渣发言。”

站在西岛身后的池永嘴角带着浅笑。不明白。切人手脚的池永才更古怪。从房间角落菅井尸体脸的惨状可知，我不过是可怜的受害者。西岛同学的愤怒，池永的傻眼，我都无法理解。失去了处女膜和手脚的西岛同学，大概连人心也残缺了吧。

池永的脚动了，碰到西岛同学所坐椅子的腿部。用金属件和螺栓将椅子固定住。无论西岛怎么叫喊，想用嘴咬，她都动不了了。

池永从女人身后走到前面。站在我和西岛之间。

“西岛接下来会被扔在这个房间自生自灭。水和食物在那里。”

房间角落设置着两个罐子。罐子下面伸出短管。

“被扔在这里的西岛，为了活下去，只能从那个罐子获取水和营养。粪尿在角落的排水沟冲掉。”

房间角落有排水沟，上面盖着金属格子。听不到水流声，现在大概是停的。

“西岛即使没有手脚，也能健康地活下去。”

池永像医生一样冷静地宣告。

“田尾君，你现在要做一个选择。”

池永走上前。右手伸出，往我被肘部固定无法动弹的右手里塞了什么东西。一看，那是黑色的手机。是我被摸走的手机。

“然后，还你的这个手机，先这样操作……”

池永从我背后操作手机按钮。画面亮起。屏幕上出现一个胖墩墩的渣滓男，和从后面按住他的池永。以及坐在椅子上的西岛同学。就像神社的监控摄像头一样，似乎连接着通过网络传输这个地下室画面的摄像头。

“这个房间的实时影像，从田尾君的手机也能随时看到。或者说，只能从这里看。”

池永在我脸前说明操作。头痛和眩晕让我脑中像有锣在响。为什么这家伙能如此平静？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好好听着。然后，点击这个画面下方……”

出现一个小工具栏。出现箭头。上面写着“要杀吗？”，下面是“立刻杀”和“慢慢杀”的文字。箭头在闪烁。

“点击这个，如果按立刻杀，连接在西岛心脏附近的装置会流通1安培电流，导致心脏停止。按慢慢杀，则水、食物和电力会停止，换气也会停。被监禁在这个牢笼的西岛会因饥饿、干渴或缺氧之一而死。如果什么都不做，西岛将作为蛆虫继续活下去。”

“怎么这样……”

连我也明白这有多残酷。选项只有快死和慢死。

“做不到啊，杀了西岛同学什么的！”

“让她那样活着不是更可怜吗？由你了结她吧。”

“怎、怎么说……”

“很简单。如果你为西岛着想，就按下这个按钮，随时用哪种方式杀她都行。但若想让她活，就别按这个按钮。仅此而已。”

“这太……”我的手握着手机颤抖。

“杀了我……”从西岛同学唇间漏出微弱的声音。“不要，杀了我吧。”

我的眼睛被椅子上的西岛同学钉住了。

“这种样子……我不想活着……”西岛同学眼中充满绝望。“恋爱结婚都不行了。学也不能上。大学也去不了。本想当公务员的，已经不可能了。连吃饭上厕所都需要别人照顾。我的人生结束了，已经结束啦——！”

哭喊在房间回响。西岛同学的眼睛扭曲了。仅靠可爱活到现在的傲慢少女，迎来了极限。双眼流泪，滑过脸颊。

“所以杀了我。我想死了。快杀了我。”

她的声音变成了恳求。靠近我的池永一脸无聊。他总是很无聊。

“看来是这样。所以只要按下这个手机的按钮就行。这样西岛就能得救。”

“做不到啊。杀人什么的做不到啊。”

“你不是已经杀了一个吗？”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视野天旋地转。泪水、鼻涕、口水，我脸上的每个洞都在不停地流着液体。

“是因为……快乐吗？”

“怎么可能快乐。切人、杀人，有什么快乐的。”

池永做出有点生气的样子。

“如果我脑子真的不正常，会切、削、杀来取乐。用钻头在菅井和西岛头上开洞，用电锯把洞连起来切开，打开头盖骨。把你的手伸进脑子里，让你搅拌。”池永淡淡告知。“把搅浑的脑髓当果汁让你喝。不管你多不愿意都会灌你。顺便把切下来的西岛手脚也让你吃掉。”

正常情况下这只能是玩笑话。但脚下是猫的尸体，视野角落是菅井的尸体，面前是被切断四肢的西岛同学。混合着血、呕吐物和汗水的臭味，话语在我脑中形成具体的形象。喉咙仿佛感受到脑髓的苦味，恶心得想吐。根本不愿去想脑髓的味道。接着又袭来西岛同学手臂肉的腥臭，看到脚上缝合的断面。恶心感让呼吸更加急促。

“按常理来说，欺凌、暴力、虐待、杀人什么的，最好不要做。我举双手赞成。人应该被珍视。”

池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虽是平静的声音，却如钟声般在脑中回响。

“不是因为快乐才做的。这是义务。”

“义务……”

全身翻涌的恶心、头痛和厌恶感，让我再也无法忍受。池永并非以切割杀人为乐的快感杀人魔。正因如此，才更无法理解。

“池永，你有病。”我终于明白了。“早点去死吧。”

“我模仿了你喜欢的那些猎奇故事，但这到底有什么意思？”

池永的声音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我可以断言，十年、二十年后，哪怕三十年后，你也还是会像现在一样，沉浸在美少女和兵器齐飞的笨蛋动漫、漫画、游戏里，要么撸管自慰，要么在网上和同类瞎嚷嚷。这算什么？打算家里蹲孤独死吗？”

池永的指摘刺痛胸膛。

“那不如现在就去死吧。”

我的呼吸停止了。池永的话化作冰柱，刺入胸口。

“你自己也觉得，活着死了都无所谓吧？”

池永的话让我僵住了。但是，我有反驳的话。反正都要死了，想说的话要说出来。

“没错，我活着死了确实都无所谓。但是，你活着就等于死了！”

“说的对。”

池永的眼睛在我面前展开。

“所以为了我和你自己，按下去吧。杀了西岛，是生是死就清楚了。”

手机屏幕上能看到西岛同学、我和池永。我们被困在小小的世界里。如果杀了西岛同学，我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了。

是谎言。我活着的时间连一秒都没有。一直持续着死亡。

“做不到。”

话音未落，我后颈一痛。拼命向下看去，池永的手握着注射器。注射器前端的针头刺入大腿，注入某种液体。

“我就猜到你会做不出决断。”

随着池永的声音，我的视野暗了下去。

“但是，这样总算清楚了。”

池永意义不明的话语渐渐远去。

绿色的树叶，以及树叶缝隙间可见的阳光。后背湿透了。昨天似乎下过雨。

我醒着。环顾四周，是熟悉的树木排列，熟悉的寒酸独栋住宅。我倒下的是自家院子。急忙从泥地里爬起来看手表，是星期天中午。

父母旅行去的休息日，我消失了两天也没人在意。以为是梦，但还记得碾碎琳头部时的触感。我拿出手机，按池永演示的步骤操作。看到了地下室和西岛同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握着手机，当场瘫倒在地。屁股陷进泥里。

“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恐惧还在继续。但现在不是哀叹的时候。

想去报警，迈出脚步，立刻停住。杀猫姑且不论，我杀了人，还抛弃了西岛同学。不可能去报警。眼眶发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又叫了出来。大颗泪珠从眼里滚落，打湿沾满泥巴的脸颊。

但我的眼泪和叫喊，和动物的口水一样。毫无意义。

只是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发出的无意义的叫喊，无意义的猪的眼泪。

话说回来，衣服上沾的泥要洗，洗澡也麻烦，真烦人。

池永事件之后，我只是一味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回想起来就哭喊，重复着吃饭、睡觉和自慰。父母看到发狂的我，带我去看医生。他们似乎误会了什么，看的是心理科，但怎么可能对医生说真话。怎么可能说杀了猫和人，还抛弃了同学。

父母很烦，大约两周后，我总算去了学校。想亲眼见证噩梦的结果。

没人关心我这个空气人消失了。就连近几个月西岛同学失踪这样的大事，也无人提起。

坐到座位上，池永过来打招呼：“哟，家里蹲君还好吗？”我花时间转过头，池永就在那里。池永和往常一样。往常的笑容，往常的态度。

“怎么了？脸色不好，还是不舒服吗？撸太多了？”

池永表现出关心。他把脸转向右边。

“啊，高野同学，推荐信怎么样了？”

池永向女同学那边走去。

“我可不像池永君那么聪明，勉强能拿到就不错了。”

高野同学也普通地和池永打招呼，两人站着聊起来。池永说了笑话，高野同学笑了。志村同学和梅泽同学也过来，谈笑风生。

好可怕。做了那种事，池永却泰然自若地来学校。让我杀了猫和人，切断了西岛同学的手脚，却若无其事地过来搭话。开心地和女同学聊天，逗她们笑。女同学们明显对池永有好感。

我当场吐了出来。逃离了教室。奔跑着逃走了。

从第二学期末开始就没去学校。一年过去，直到毕业典礼一天也没去。班主任似乎对我没兴趣，毕业证书是邮寄到的。

之后的我，正如池永所料。

没有朋友，没有恋人。参加了入学考试，但直到保底志愿也全部落榜。做什么都没干劲了。只是浑浑噩噩。

浑浑噩噩，如今二十五岁了，和十七岁时一样，沉浸在美少女动漫、漫画、游戏里，只知自慰，是台吃饭拉屎的制造装置。别说十年后，连下个月会怎样都不知道。

我现在是“颤抖吧尼特！燃尽吧尼特！领取血税的生活保障金吧！”和“无业失踪（尼特，虽然无处可去，但不想见人所以在深夜徒步兜风）！”的状态。

是夏目漱石或川端康成的小说里常出现的那种“高等游民”状态。虽然我没读过。

也不出门。在退休的父母活着领年金期间，大概会这样过吧。父母死了，我也只能去死。没法工作。虽未死，却也不在生。

看网络色情视频、ZIP压缩的色情漫画，用各种自慰器也无法满足，曾想过叫应召女郎。但是，打电话或发信息问“有17岁的女孩吗？”，对方说只有18岁以上的，被拒绝了。白痴。不是17岁的女孩，就救不了那时的、高中时的我，这道理白痴们为什么不懂。地下风俗店或许有，但那种地方很可怕。

也试过交友网站。注册了几个免费交友网站，但遇到的只有骗子。没办法，除了交友网站，也在各种地方找人，主动发信息。当然只找17岁的处女。

发出一千多次信息，有十几位17岁的女孩回复。好不容易进展到可以见面，一提出让她们来家里，就结束了。我没法出门，只能让她们过来，但所有人都拒绝了。

哪怕只有一个人，只要有个17岁的处女女孩，愿意免费对我敞开身体，我就能得救。只要做一次爱就行，但发了一千多次信息，连一个这样的女性都没出现。所有人都说我“恶心”，拒绝了。

我的要求，或许让人恶心。但是没办法。只有这样才能得救。明明只需要她们忍受十几分钟的无聊人生、一时的恶心感，以及胯下那层膜破裂的疼痛，就能拯救我这样充满辛酸悲哀痛苦的人，却没人愿意做。全是渣滓。去死。

抑郁地宅在家里，事件过去已经八年了。

现在的我，正是先天性人生不全症候群，国家应该认定为疑难杂症加以保护才对。虽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厚生劳动省的官员。

家里一楼，门铃吵人地响起。家里没人，我去应答。如果是用父母的卡订购的限定周边到了，我想立刻拿到手。

对讲机那头自称是大沼和木冢。瞬间，高中时代的回忆复苏，我僵住了。疼痛、痛苦和屈辱也随之复苏。完全没想到两人会来家里。想赶紧逃回房间，但要是他们进到家里、闯进我的房间就可怕了。

无奈打开玄关门。大沼和木冢都穿着西装。高中毕业过了八年，两人面容成熟了些。

我只能“啊呜啊，那个那个”地念叨，两人却在玄关前突然下跪。我目瞪口呆地站着。露出后脑勺的木冢开口了：“田尾君，那时候真的很抱歉。”

我过于震惊，只是站在玄关。只有两人的话语流淌。

那之后，木冢发奋学习，进了经济学院，就职于知名商社。大沼从工学院毕业后进了大型建筑公司，正在努力。木冢结了婚，有女儿和儿子。大沼据说也有儿子。劳动者阶层的汗臭味，让尼特贵族的我感到厌恶。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似乎昨天举行了高中同学会。在那里，从东京回乡的木冢和从名古屋回乡的大沼聊起彼此近况，想起了高中时对田尾我做的最恶劣的行为，涌起了罪恶感，他们说道。

两人似乎都急忙请了带薪假，第二天就来道歉了。

“自己的孩子上幼儿园被欺负，哭着回来了。那时我发觉自己没法对那些欺负人的孩子发火。因为曾经的自己做过完全相同的事，太过分了。”

木冢哭着说。

“我也一样。回想那时的行为，都没法正视妻子和婴儿。所以来道歉了。”

大沼大声哭了。

在玄关里下跪的两人面前，我颤抖了。并非因为曾经的加害者哭着道歉而感到喜悦的颤抖。是出于愤怒和恐惧。

两人走上社会，成了职场备受期待的年轻人。各自都有好妻子和可爱的孩子。

两人通过学习考上大学，走上社会，成家立业，精神上大大成长了。从优秀大学生变成优秀社会人，成了好丈夫，好父亲。所以作为大人来道歉。是为了面对过去，清算罪过而来的。

但是，我呢。还是个孩子。还是个孩子，只能在玄关口怒吼“别自说自话！那时候的我是什么心情！”。心里想着“要道歉就去死，用死来道歉！”，却控制不住爆发的感情。

但是，造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追随池永的木冢和大沼的暴力和虐待，让我无法学习，无法走上社会。变得害怕他人和女性。拥有孩子之类的事想都不敢想。

变得害怕整个人类，无法踏入社会和世界，没有得到成长的机会。只是作为一个大孩子，关在家里。

正因为木冢和大沼的道歉发自内心，是真诚的，我才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凄惨、停滞不前的孩童般的自己。

即使作为原因的两人道歉了，我的时间也无法挽回，心灵的创伤也无法愈合。两人的道歉也是为了缓解自身罪恶感的、一厢情愿的行为。

但是，我无法憎恨道歉的两人。因为这是没有逃避、直面过往罪孽的、成年人的道歉。那么，我这狗屎一样的感情，又该何去何从？

我无言地赶走了两人。关上门，上了锁，跑上楼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蒙上被子，隔绝了世界。

在被子里，我哭了。发自心底地哭了。

腻了。从被子里出来，已经过了四小时。

从二楼窗户看玄关。两人还站着。睡了又起，八小时后，他们消失了。玄关前只放着一个点心盒，上面大概放着道歉信的信封。在父母发现前捡了回来，摔了个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因为两人的事，我开始在意起池永。虽然害怕不愿想起，但他怎么样了。和回家的父母时隔半年说了话，从池永综合医院的话题，试着引到池永身上。结果，果然因为是当地名门继承人，似乎有些传闻。

池永从那之后，直接考上了关东那边的医学院。六年结束，通过了国家考试，作为实习医生开始了医生生涯。顺便，已经和曾是模特的才女结婚，也有了孩子。据说在国家考试合格阶段，父亲出钱给他盖了房子。母亲送了进口车。

在高中阶段，就成功完成了人类四肢切断与存活这种高难度医疗。虽然极不愉快，但池永会成为一个名外科医生吧。

池永将自己所行的种种邪恶隐藏遗忘，包裹着荣光参与社会。我什么也做不了，从社会脱离。我死了，恐怕连父母都会手拉着手高兴吧。

这种时候，我就会启动手机。像往常一样连上网，飞到那个固定的地方。

屏幕上，能看到那个房间。过了八年，那东西还活着。失去了四肢，在地面上爬行。

衣服早就破烂不堪。因为没有洗澡，头发油腻打结。脸和身体满是污垢，呈红黑色。眼里没有生气。瞳孔固定不动。

蛆虫在罐子旁抬起头。把嘴凑近管子。虚弱地吸吮。水溢出来，从嘴角流下。管子本身也相当脏，大概充满杂菌，但它毫不在意。那东西的眼睛已是动物了。不是女孩，是动物的眼睛。没有知性，只是喝、吃、排泄的，又臭又蠢的动物。

自来水姑且不论，食物不会自动补充，这七年里，似乎有人从外部进行维护和补给。大概是池永付钱，委托别人做的吧。

池永在干什么呢。很可能完全委托给别人，用存折自动扣款方式，自己都忘了。因为，自那以后，池永对我没有任何联系和干涉。

手机屏幕上，映出的仍是曾经是西岛的东西。画面下方，浮现着“立刻杀”和“慢慢杀”的文字。

八年过去了，我还是按不下杀死那东西的按钮。最初每天都看。最初那东西还在恳求我“快杀了我”。但是我没有按。

犹豫着看着，很快变成一周一次。那时那东西几乎不说话了。大概是明白没有回应的自言自语毫无意义了吧。

现在变成半年或一年看一次，甚至不看。那东西也在大约一年后，似乎彻底理解了我没有按按钮的意思。每半年或一年看一次，能确认那东西变得越来越脏，越来越惨。

在我移开视线的期间，粗糙的像素画面中，那东西在房间角落动着。抬起包裹着破布的下半身。接着是“噗嗤噗嗤”的声音。

蛆虫在房间角落里拉屎。从破烂内裤的缝隙间，能看到沾满污垢的红黑色臀部之间，掉出黄褐色的柔软粪便，落入排水沟。蛆虫爬行着，趴到排水沟上。用下巴支撑身体，把臀部抵在排水沟边缘。前后挪动。蛆虫在擦拭沾在肛门上的粪便。

我的喉咙发出怪声。眼后发热。

下一秒，泪水从双眼滚落。是邋遢如口涎般的眼泪。

我哭了。为那时什么都没做的自己。为那个结局。为无法挽回的时间和可能性。

那时，我本该连同自己的杀人罪，告发池永。但我也知道那是徒劳。手机和其他指纹肯定都被擦掉了。就算抱着被捕的觉悟说出来，也不知道那地下室在哪里。池永肯定把我能做的余地都封死了。即便如此也该做的。但我做不到。

在那之前，我本该反抗池永，不该接受欺凌。本该战斗或逃跑。但我什么都没做。总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表演忍耐和忍受，实际上什么都没做。

而我无法按下按钮，让那东西解脱、作为人类死去的理由，我也明白。

不只是害怕再次杀人。虽然曾经杀人时，当时很受冲击，但过了一年罪恶感就淡薄了，到了八年的今天，已经无所谓了。看到无关的他人死去的新闻，也只会有“啊，好可怜”这种程度的感想。我的眼泪只是为了自己流的。我流不出怜悯他人的眼泪。

所以，并非因为害怕杀人而按不下按钮。

曾经的蛆虫，因为无法恋爱、结婚、就业、正常生活，而希望死去。

那些，我一样也没做到过。池永、木冢、大沼都做到了，我却不行。恋爱、结婚、就业，我似乎都做不到。那不是被剥夺的可能性，而是原本就没有。我活着死了都没太大区别。

即使自己希望的事一件也没做到，蛆虫也丑陋地活着。不洗澡，以肮脏凄惨的样子如蛆虫般爬行，喝着水和营养调整液，排泄粪尿，活了七年。没有动物般的美感，只有人类的低劣污秽，用肛门摩擦着地板。

即使可能性被剥夺，蛆虫也没有自杀。最初大概想过要死吧，但最终没有行动。

被监禁在地下室，即使没有手脚，想死的方法也有很多。不断撞击房间坚硬的地面，就能因伤或失血而死。不喝不吃就能死。

但是，没有自杀。恐怕今后也不会。因为已经没有智力了。

房间里，我已经不再哭笑，只是看着屏幕。八年不出房门的我，和某个地下室里被监禁的蛆虫，没有任何不同。和八年前一样，蛆虫的精神停滞了。我也一样。

即使没有诱拐监禁杀人这些事件，我大概也会变成这样。变成精神的蛆虫。

那个池永怎么样了。大沼和木冢来道歉了，但池永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来吧。

别说蛆虫，他大概连死去的猫、菅井和我的事，都早已不记得了吧。

池永会作为优秀的医生、经营者，以及男人、丈夫、父亲，度过充实的人生吧。会为了患者和社会而努力，成为杰出的人吧。会度过幸福的晚年，在家人看护下死去吧。可以预料他会面带满足地说“真是美好的一生”然后死去。

并非以杀猫杀狗、让人杀人、把人变蛆虫、杀死我的心为食粮而成长。

池永的提问和言行，至今仍不明白其意义。连他为什么做那些事也不明白。

我的脑袋昏沉模糊，无法思考复杂的事。从高中时代起，不，从小时候起就一直这样。

我关掉屏幕。蛆虫也消失了。把手机放在桌上。

没什么特别要做的。没什么特别要感受的。没什么特别要想的。

没什么特别想做的。没什么特别想感受的。没什么特别要想的。

第一卷 第三夜 非人之恋

低头如外星人般的路灯，向小路投下白光。飞虫成群聚集在灯旁。撞击荧光灯的声音在夜晚回响。

结束了在便利店打工大约半年的今天工作，我的脚步匆匆赶回公寓。

车站前有便利店还好说，到了公寓和独栋住宅排列的区域，便没了人影。像是借口般的路灯照射下的夜路，只是无尽地延续着。

饱含令人窒息的潮湿夜晚，以及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的T恤，让本就炎热的八月夜晚更加难熬。心情就像以前在中华料理店打工时，闷在厨房里的感觉。我觉得日本差不多快变成亚热带了。

我对缺钱的户田说了早晚班都能上，排班就变了，今天能早点下班。

一想起户田的话就感到不愉快。那个傻乎乎的户田居然说："大宫你啊，总是一副很无趣的表情嘛。"

被年纪小的傻瓜亲昵地叫"大宫"也就算了，但他说"无趣"这点是事实，更让人不快。

能把年轻人常有的、这种"现实好像哪里不对"的自我逃避想法彻底抛弃掉吗？从学生时代到现在的打工，对所有事都有种疏离感。总觉得像在玩什么游戏，世界轻飘飘的。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家都能那么认真地玩"过家家"这种现实游戏。

我用力踩着柏油路。忘了户田吧。自己的这种感伤也毫无意义。用脚踩碎它。

对了，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想不打电话突然回家，让和音惊讶一下。打开门的话，应该能看到和音吃惊的脸吧。

在这轻飘飘的世界里，只有和音是不同的。不知为何我这么觉得。对我来说，她虽然是美得过分又温柔，但不止如此。为了和音，我似乎能与世界为敌。虽然不会断言做得到，也没必要断言。总之非常喜欢。喜欢喜欢超喜欢。

和音作为一名技术人员在努力。虽然每次搬家都换公司，但她有好几个资格证，到哪里都能就职。

相比之下，我在大学期间的求职活动失败了，没能成为正式员工。这对文科大学生来说是个艰难的时代。我也想快点找到正式员工的职位就业。

如同黑暗的夜路，我的未来也不光明。一想到和音的将来，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倒也不是活不下去，但不知怎的就是认真不起来。为什么啊？

警车的警笛声传入耳中。停下脚步仔细听，声音意外地近。

循着声音走去，转动视线，从大楼的缝隙间看到了警察的盘查点。警察挥舞着红色指挥棒让车停下，正和司机说着话。在便利店休息室看的新闻说，附近另一家便利店发生了抢劫案，警察大概是在设卡搜查吧。

虽然是同行便利店的事，但我并不关心。也许是因为身在这轻飘飘的世界里，除了我自己与和音，对别的都没兴趣。

我又开始走在夜路上。脚步稍微快了些。

开始担心起家里来了。和音会不会像往常一样，不管多晚都醒着等我回去呢？万一和音被逃窜的抢劫犯袭击了……我的脚步更快了。明知是杞人忧天，但还是害怕。

吐出一口气，转换心情继续前进。反正今晚还有"礼物"，早点回去看看和音高兴的脸，打起精神吧。右手提着的塑料袋摇晃着。

这是几天前打工的店刚进货的新商品"章鱼烧饭团"，被店长硬塞的。据说难吃得要命。

打工的同事们也一致认为"这肯定卖不出去"、"看起来就很难吃，实际上也很难吃"。果然完全卖不掉，估计很快会下架吧。不过，作为话题倒挺有意思。

说起来，和音喜欢什么呢？

听说她过敏，蔬菜完全不吃。只吃一点肉菜。而且吃完饭必定要去厕所。交往都一年了，虽然常想着和音的事，却并不太了解她。等会儿问问吧。

运动鞋底传来踩碎什么的触感，我不由得跳开。感觉像是踩扁了一叠薄纸。

在路灯椭圆光斑的外缘，柏油路上，有一只虫子的尸体。

翅膀被扯掉，体液在柏油路上渗开。是夏天常见的蝉。

蝉不可能停在路中间，大概是原本就死在这里的吧。

真倒霉，或者说，感觉真恶心。不禁咂了下嘴。用鞋底在柏油路上蹭了蹭，从尸体上跨了过去。

半个月亮悬挂在夜空中。

到了公寓。用手背擦去从额头流到下巴的汗。用左手来回扇动T恤胸口想来点风，但几乎没用，就作罢了。

穿着鞋踏上金属楼梯。爬上坡度很陡的狭窄楼梯。这是为了将来能多少存点钱而选的便宜公寓。金属扶手上油漆剥落的地方很显眼。墙壁的灰泥也有地方脱落了。

上完楼梯，悄悄走过走廊。外墙是不怎么样，但内部的隔音还好。即便如此，也不想被耳朵眼睛都很尖的和音发现突然回家。想看看和音因意外归家而惊讶的样子。在这无聊的世界里，只有和音让我的心怦怦直跳。

在油漆剥落的金属门前停下，悄悄插入钥匙。横向转动，就那样推开门。

屏住呼吸，悄悄推开门，从门缝把身体挤进去。为了不发出声音，反手关上门。在厨房兼客厅的里侧，玻璃拉门窗户对面有个晃动的人影。是和音。喜欢喜欢超喜欢的和音。

正要开口叫"和"的瞬间，感到了不对劲。因为妨碍通行，我家连接两个房间的玻璃拉门平时很少关严。

门里面传来声响。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不止一种。是黏糊糊的声音，和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热切声音。

心里开始骚动不安。悄悄靠近门边，想听清那声音。

"你真厉害啊。好想把你吃掉。"

忍住想冲进房间的冲动，更加竖起耳朵听。是女人沉浸在快感中的娇喘声。

"啊嗯，好好吃……"

瞬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我一直那么相信她，这算怎么回事？相遇、初吻、还有初夜。哭泣、生气、欢笑的过往回忆，在脑中被染得一片赤红。愤怒、绝望、憎恨，各种感情混杂在一起，视野变得狭窄。

"和音！"

我猛地拉开通向客厅的玻璃拉门，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它撞碎。

"我不在，你就和谁、在、干……"

虽然气势汹汹地踏进房间，但责备和音的话没能继续下去。

如果这是恋爱喜剧，接下来大概是发现她其实是在对着电视上的猫咪或者美食节目兴奋，只是听起来有点色情而已的发展吧。但现实超出了我的预料。

装章鱼烧饭团的塑料袋掉了。里面的东西撒出来，在地板上滚开。

饭团滚过的复合地板前方，铺着一大片蓝色塑料布。视野像摄像机一样，逐一切割捕捉着场景。

厚实的塑料布上积着大量的红色水洼。红色的水浸湿了饭团。

蓝色塑料布的中央，最大的一滩水洼里，随意扔着一条长长的肉片。苍白的皮肤前端是五根手指。确认了指尖有指甲，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无论怎么看，那都是人的手臂。从肩膀以下被切下的右手，滚在塑料布上。断面可见白色的骨头、红色的肉，皮肤下层黄色的、像鱼子酱一样的脂肪层。

视线顺着胳膊向房间深处移动。线锯、砍刀、柳刃菜刀、切肉刀、锤子、小刀等凶器，在蓝色塑料布上被整齐地排列着。再往前，另一只被切断的苍白脚掌滚在那里。想象着挚爱之人尸体的样子，我的目光投向窗边、代替餐桌的矮脚饭桌。

矮脚饭桌上，横躺着一具人的躯干。脖子以上没有了。没有胸部，是男性的身体。也就是说，不是和音。

男性的锁骨处被水平划开，从胸口到腹部被垂直剖开。肋骨被折断，露出了黑洞洞如同洞穴般的胸腔。红色窟窿的上方，是光泽顺滑的长发。发梢染着血，滴着红色的血滴。我正望着那头颅的顶端。

和音缓缓抬起头，像是刚刚注意到我的存在，看向这边。

湿润般的黑色眼眸里带着陶醉。从嘴巴到下巴，乃至围裙罩住的胸口，都染得通红。

和音正坐着，对着餐桌上的男性躯干拿着刀叉，身体僵硬了。和音的斜左前方，有个盘子。盘子里装饰着生菜和番茄，主菜是两半月形、以及一个带圆角的三角物体。上面带着耳朵和鼻子。

和音，在吃那个男人。不是男女关系的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真的在当饭吃。大脑后方理解到，她倒也不是生吃，还是经过一定程度的烹饪的。

涌上头的血迅速退去。手脚末端发冷，像麻木了一样。心脏怦怦直跳。不知是恐惧还是震惊，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我的大脑终于开始冷静地解析现实。

"哈、啊？"嘴巴张开了。既然张开了，对眼前的光景总该有点情绪波动吧。"这算什么啊，血、尸体！？"

站在塑料布前，站在和音面前，我动弹不得。

"和音，你、把男人带回来、不、杀了、不、不对，你在吃他！"

"对不起。"

像是恶作剧被发现了的孩子一样，和音歪了歪头。和音是个美丽的女人。披肩的黑发。黑珍珠般的眼睛。像在牛奶里掺了淡蔷薇色般光滑的脸颊。那是我喜欢的和音的脸。

"你是谁？是我的和音吗？"

那总是让我欢喜、与我一次次接吻的嘴唇，连同喉咙，直到胸口，都被血染红，变得如同赤鬼。噩梦般的光景。天旋地转。冷静点，我。加油啊，我。一呼吸，喉咙里就泛起像是吃了半生不熟的肝脏的味道。终于注意到了房间里弥漫的血腥味。嗅觉在全力主张着眼前的景象并非虚幻。

嘴角上扬着，和音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你这……"

"呃—，这个嘛，总之先冷静。希望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和音用双手反复做着向下压的动作。和音稍稍抬起腰，我的脚就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和音有点寂寞的表情坐回去，我后退的腰停在了原地。

"如你所见。"

和音淡淡地告知。

"我，是食人魔。"

从和音口中说出的话让人难以理解。在说些什么啊，我的和音在说什么，我不明白。即便如此，还是在脑中分解词语试图理解。我=和音，食人魔=吃人的人。也就是说，和音吃人。理解了，无法理解，不能理解，但还是……

冷静点，我，和音吃人是怎么回事？遗憾的是，在日本，尸体不会掉在路上，也不会偶然出现在餐桌上，也没有天葬的习俗。更何况，也没有吃人类尸体的饮食习惯。眼前餐桌和地板塑料布上的尸体，是刚死不久很新鲜的。也就是说。我咽了口唾沫。血腥味又在喉咙里扩散开来。

"是你，"我强行继续问，"杀的吗？"

女人张开了口，但在她出声之前，我已经预料到了。

"接下来要被杀、被吃掉的，是我吗？"

说出口的瞬间，脑内警铃大作。我瞬间弯腰，捡起掉在塑料布上最近的武器——一把刀。手握在生存刀的刀柄上，沾了血的手直打滑。

若是恐怖电影，该是主角惊慌尖叫逃跑的场景，但我握紧了刀。在被杀之前只有杀掉对方，否则我没有活路。

可是，我能杀得了和音吗？不能。但是不想死。刀尖犹豫不决。

握着刀站着的我，和坐着的女人在房间里对峙着。女人脸上略带怒容。女人将白皙的手伸向地板。指尖染得鲜红，更加强调着这是现实。我手中的刀反应性地跳动了一下，刀尖指向了血染的女人的脸。

"怎么可能呢。"

女人的手收回，用拧干的湿毛巾擦拭着从嘴到喉咙、再到胸口。一次擦不干净，又继续擦脸上的血。

血迹消失，露出了和音白皙的脸。是和音。我的刀没有动。

"这种情况下，犯人不是该把目击者也杀掉吗？"

和音叠好毛巾放在桌上。

"我是吃人，但不想杀喜欢的人啊。就像喜欢吃烤肉的人，也不是想杀牛嘛。"

和音继续说道。

"啊咧？有点不对？"

对自己的逻辑漏洞，和音思考着，视线转向正面。

"但是，启吾，不杀。不吃。"

"真的？"

我问道。道理上明白，但还是想确认。

"真的。"

和音的黑眸中情感翻涌。

"大概，就算被启吾杀掉，我也杀不了你。"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放下刀。房间里横陈的支离破碎的尸体、血液、内脏。刺鼻的血腥味所代表的现实，在拒绝我相信和音的话。即使理智明白这可能是真相，身体也在拒绝。啊，爱，原来并没有那么强大。

"那么，我出去了。"

和音站起身，我的刀又跳了起来。刀随着我的心意而动。明明知道不该指向她，却无可奈何。真是软弱的心。

"一直隐瞒着的，但食人魔的身份暴露了，已经不能一起生活了。"

和音寂寞地微笑着。双手绕到颈后，解开围裙。我手中的刀，随着和音的动作，刀尖始终追着她。

"要去哪儿？"

"离开这里。"和音拉开房间角落桌子的抽屉，翻找着里面的东西。"只带手头的钱和随身物品。"

和音的右手拿着存折和银行卡。左手握着桌上常放的包，把钱包和存折放进去。记得里面放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和音看向我。

"啊，对了。忘了。"

和音伸手到架子上。指尖触碰到架上的一个小塑料盒。从盒中取出的，是一枚戒指。

"那个"我想起来。"不是那时候没什么钱时买的、超便宜货吗？你，还宝贝地留着啊？"

那是和和音第一次约会逛街时，在摊贩买的。银色的指环上嵌着土耳其石般的蓝石头，但其实是玩具一样的玩意。

"因为，是启吾第一次送给我的礼物嘛。"

"话是这么说……"

"你不懂啊—。女孩子嘛，就是会珍惜这种东西的。比如说其他的，来自启吾的……"和音寂寞地笑着轻轻摇头。"嗯，那个，你可别对我的健康元气着迷哦？"

"啰嗦。"

对和音的话，我像往常一样回嘴。勉强扮演着蒸发的日常。

"嗯。"

心满意足地，和音握紧便宜的戒指，放进口袋。

"呃—，尸体事后处理和打扫没能完成，对不起。"

黑发如拖曳着尾巴般，和音低下头。拾起的脸上带着微笑。

"尸体的处理方法和打扫要点，我写在信封里贴在洗碗槽下面的隐蔽处了，你照着做试试。除臭有窍门的。报警最好在那之后。"和音想到什么。"啊，说是洗碗槽下面，但不是水槽正下方，是侧面那边。"

为了指明难找的隐藏位置，和音刚踏出一步，我就向后大大退去。刀仍然指向前方。因我的动作，和音的脚步停住了。

"靠近的话你会害怕，我从窗户出去吧。"

带着忧愁般的笑容。是我喜欢的、和音困扰时的笑容。和音的右脚后退一步。笑容也在后退。

"啊，真喜欢过你啊。"

和音喃喃着，右手向后伸，抓住了窗户。

"那么"

"等等"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等等算什么？顺便，没握刀的左手伸向前方。我的手与和音之间，隔着只有男性躯干的尸体和血洼。两人之间，横亘着血淋淋的现实。

尸体是现实。理由不明，但和音杀人、吃人。是邪恶的杀人者，食人的怪物。

该做什么很清楚。应该报警抓住和音，关进监狱执行死刑。为了遗属，为了社会，应该这样做。

所以，我抬起脚，踏出一步。踩过塑料布，越过血洼，向和音走去。站在困惑的和音面前，将右手的刀扔在地上。用双手紧紧抱住和音。和音温热的身体害怕似的颤抖着。

"启吾？"

"先收拾尸体吧。然后再考虑。"

我已经连自己在于什么、说什么都搞不明白了。但是，和音的身体是温暖的。流淌着血液的肉体。是人类的身体。

啊，我是个傻瓜吧。

在我的臂弯中，和音依旧是一副困惑的表情。

冷场也很尴尬，于是立刻开始收拾房间和打扫。

和音似乎很熟练，利索地处理着。因为首、手、脚都已经切断了，就分别装入市政府指定的垃圾袋，套两层，扎紧袋口。我抵触直接接触尸体，就去处理解剖用的线锯、砍刀、菜刀和刀子。按照和音的指示用报纸包好，同样装入垃圾袋。地上的蓝色塑料布从边缘卷起，也塞进垃圾袋。和音看向我。

"用大一点的塑料布，不光铺地，连墙壁下方也盖住的话，不容易弄脏，很方便哦。"

"别说得像老奶奶的智慧似的。"

"可这是我的智慧啊。"

注意到我们像平时一样对话，不禁毛骨悚然。

一共装了十二个垃圾袋。垃圾袋下方积了血，变重了。将一个男人、工具和铺的东西分成几十公斤，装十二袋，但有的袋子还是会接近十公斤重。

第一次看到人类尸体时，冲击使得身体僵硬。心脏怦怦跳。但时间长了就习惯了。我接过和音递来的垃圾袋，决定在公寓和停车场和音的车之间往返搬运。用手机看新闻，抢劫犯似乎已经被捕了。现在出去应该没问题。

我拿了四个袋子，和音一次就拎起了八个袋子。

"一次就能拿完哦。"

看着和音轻快地跑下楼梯的背影，我也跟着下去了。

只因夜晚炎热，只下到一楼就冒汗了。

和音坐进驾驶座，我坐在副驾驶座。两人无言地，车子驶入了夜晚的街道。

开上大路，穿过便利店和二十四小时连锁店的灯光。车子驶向郊外。理所当然的，尸体似乎要扔在夜晚的山里之类的地方。无法忍受车内的沉默，看向驾驶座的和音，她侧脸带着不安。嗯，说点什么吧。说点什么呢。

"早就这么觉得了，和音你力气真大啊。"

"诶？"

"你看，刚才搬了我两倍重的行李，这么热的天却不出汗，也不喘。"

"啊—，那个啊。"和音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语调。"好像是吧。从小开始就算什么都不做，体育也是最好的。随便就破了县记录，接近日本纪录，自己都觉得可怕，从高中就开始放水了。"

"锻炼一下的话，说不定能成为运动员呢，真可惜。"

"加入运动部训练很辛苦，我是室内派，想看看漫画打打游戏，所以没往那方面发展。"

握着方向盘的和音表情阴郁起来。

"我，从那时起就是杀人犯和食人魔了，不能那样抛头露面。"

车内又陷入沉默。尴尬。

大约一小时后，车子驶入南高山。南高山没有国道穿过。虽然有六星技研的研究所和公务员的疗养设施，但走别的山路的话，不会遇到任何人。

在山路中前进，在半山腰停车。确认周围没人。我腋下夹着手电筒，和音扛着车上备着的铁锹，提着垃圾袋下车。和音一跃翻过护栏。拿着那么重的东西还能跳过去，什么肌肉啊。我只能跨过护栏，勉强翻过去。

打着手电，走下夜晚的山中。月光从树梢间洒落，但森林的黑暗很深。借着灯光走下杂草丛生、缠脚的斜坡。散发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手碰到的树枝折断，青涩的气味刺入鼻腔。

我小心地走着，避免被树根绊倒，和音却像能看清黑暗般轻快地走下斜坡。我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往下走。在月光几乎照不进的夜晚森林里行走，本该害怕的，却没事。

因为和音在我前面。夜里的怪物、死者的亡灵，在和音面前都不足为惧。杀人食人的她才是最可怕的。是的，我很害怕。

穿过树林，来到一片开阔地。在杂草丛中前进，和音停下脚步。放下垃圾袋，握住铁锹。垂直落下，将锹头深深插入地面。

铲起土扔到一旁。插入铁锹，重复。和音以固定的节奏，像机器一样顺畅地挖着土。速度快得像在挖蛋糕海绵。

当我拿起备用的铁锹想帮忙时，她已经挖出了一座齐腰高的土堆。我站在和音面前，把铁锹插进地里。山土很硬。

"那个，要挖多深的坑？"

把脚踩在锹背上往土里深插。和音还在刷刷地挖着。

"两米左右。浅了会被野狗刨出来发现的。"

"这也是经验之谈？"

"经验之谈。"

和音扔掉土，又把铁锹插进地里。在我好不容易扔掉第一锹土的时间里，和音已经挖了三锹。简直是挖掘机。下到齐腰深的坑里，和音正式开始挖掘。

月光下，和音无言地挖了几分钟。我也默默地帮忙。挖到胸口高度后，开始扩宽坑体。

"能问个问题吗？"

为了不打扰和音，我在周边挖着。和音一心一意地挖着。

"好啊，什么都行。"

和音的手停了下来。

"既然让你帮忙埋尸体的剩余部分了，什么都回答你。"和音的黑眸望向我。在夜色中，像猫眼一样发光。"你想问的很多吧？"

"呃—，首先，佐佐木和音这名字是真名吗？"

"假名。"

炎热的夜气中，漏出和音的低语。

"对不起。过着这样的饮食生活，不得不改换户籍逃亡。叫过高桥洋子，也叫过大田淑子，还叫过山本和代、木山贵美。本名已经讨厌得忘了。"

和音的目光很平静。

"所以希望启吾叫我现在的佐佐木和音。作为和音与启吾共同生活的日子，是造就了现在的我的理由。"

她的眼神是认真的，并非玩笑。

"知道了，和音。"我特意强调名字回答。

冷漠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旁边是土堆。以及放在地上的手电，和塞着被分割的男性尸体的垃圾袋。

"这男的是什么样的人？"

"啊。"和音搜寻着记忆。"好像是菊地义弘，27岁。专门利用交友软件找女人，偷拍后威胁，大概干了四十多起，靠这个谋生。在网上某部分人里还挺有名的性犯罪者。"

"嘿—，真亏你能找到。"

对于我的回答，和音沉默了。怎样都无所谓，想问点别的，重要的事。

"和音你，那个，是怎么变成食人魔的？"

"因为只能吃人。"

和音立刻回答。我想起公寓里滚着的章鱼烧饭团。

"那，平时和我一起吃饭是……"

以天空的月亮为背景，和音眯起了眼。是忍耐痛苦的表情。

"在启吾面前尽量不吃。虽然也装作正常吃饭不让你起疑，但吃完后，都在厕所吐掉了。"

"啊—"

我还以为和音是上厕所呢，原来是在吐。我真是太蠢了。像是为了不让我责备自己的愚蠢似的，和音露出笑容。

"作为食人魔，必须杀人这点是问题呢。"

我无法回答。爱着和音，一时冲动容忍了，但杀人是重罪。是最大的罪。协助这样的自己，脑子也不正常了。

"对不起。"

和音道歉后继续说道。

"虽然算不上辩解，但我尽量找那些凶恶的罪犯，或者那些谁都不需要、突然消失也不奇怪的人，调查清楚后再杀。"

和音的话里有谎言。前半部分的凶恶罪犯的踪迹，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必然地，后者那些"谁都不需要、突然消失也不奇怪的人"就成了主要目标。

能想到的，比如与家人断绝关系的天涯孤独者、流浪者、网吧难民、日雇派遣劳动者之类的吧。

还有我这样的自由职业者。背上掠过一丝恶寒。只要不是傻瓜都能预料到。

"啊，重申一遍，我从没想过要杀启吾来吃哦。"

和音停下铁锹，摆摆手。看穿了我怀疑她是为了杀人吃肉才同居的想法。

"知道的。"

其实并不知道，但我放下铁锹，让它插在土里。

理性思考，不杀我的理由可以推测。同居的人消失，首先被怀疑的就是和音吧。更何况和音对我的爱意不容置疑。正因如此，我才会在这里协助杀人犯和食人魔。大概吧。

"呃—，食人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头说起的话，可是个很长的故事哦？"

"我想听听和音那奇特的，或者说，明确的邪恶本性是从哪里开始、如何成长的。说不定，有治疗方法。"

"出生后最初的记忆是，"和音继续说下去，"眼前有块看起来非常美味的肉，就咬了上去。好像是妈妈的乳房。因为咬了好多次，我是喝牛奶长大的。断奶后的辅食好像也以肉为主。"

和音开始讲述。

"第一次杀人和第一次食人，哪边在先来着？"

为了不漏听和音的话，我寻找着解决的线索。

"是藏本市的时候，中学时候，十三岁左右吧。嗯—，总之身体需要才吃东西，但学校的伙食也好，外面吃的也好，全都难吃。全都吐了。只有家里妈妈做的饭没问题。"和音斟酌着词句说道。大概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吧。"当时还想，是不是因为妈妈以前是厨师，做的饭太好吃，把舌头养刁了。于是，除了妈妈做的饭以外完全无法进食的状况，就这么毫无解决地持续着，混过了中学。"

和音的话断断续续地继续。

"中学是食堂或者便当，我选了便当。但是，不能和朋友在外面吃饭，超级不方便。夸妈妈手艺好的时候，妈妈总会露出悲伤的表情呢。啊，便当是绝对禁止交换的。"

从和音的话里，还听不出是什么原理。

"然后，在中学毕业典礼回家的路上，因为是乡下，看着夜晚的稻田边走，看到路上有急刹车的痕迹。前面倒着一个人。一个不认识的穿西装的男人流着血。好像是肇事逃逸。大概是出差的地方公司职员吧，偶然被乡下车开得飞快的家伙撞了逃逸。"

和音的声音提高了。大概是回忆起事故，有点兴奋吧。

"我知道是肇事逃逸，跑过去想救那个男人。但是，男人已经没呼吸了，心脏也停了，死了。是刚死不久的。"

和音急切地讲述着。

"看到尸体，想着'好可怕'。但只是想想，注意到自己并没实际感到害怕。觉得不可思议。跪在男人的尸体旁，看着从腹部流出的血和内脏，觉得看起来很好吃。这么想的瞬间，我的脸已经埋进了腹部。甘甜的血，肉。看起来像牛肉鞑靼，但不一样。忘我地咀嚼吞咽着肉，抬起头，才终于意识到。啊，这就是我想要的。"

讲述的和音一脸恍惚。如同讲述初恋的少女，但内容过于异常。乡间小路，将脸埋入尸体腹部窟窿的水手服少女，简直是恐怖片的画面。更确切地说是血浆片。

"生下来第一次觉得妈妈料理以外的东西好吃，肝脏和肋骨附近的肉，大概吃了几十分钟吧。"

"真是个贪吃鬼啊。"

我说出了最不合时宜的话。和音也苦笑了。

"吃饱了再看尸体，就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吃了尸体什么的，怎么想都是异常。我逃离了那个地方。"

"那之后，怎么样了？"

"我那之后躲在家里看报纸和新闻，但无济于事。"

和音摇摇头。

"报纸地方版块，只作为犯人不明的肇事逃逸事件刊登了一下。之后就什么都没了。过了一周、两周、一个月，也什么都没发生。警察和法医大概以为是野狗偶然发现了被撞的尸体，吃了一点吧？毕竟是乡下。"

听说过监察医制度有效运作的地区有限。即使是命案，只要有明显的肇事逃逸证据，大概也不会有人去怀疑检查尸体上的齿痕是不是人类的吧。

"我也知道那只是运气好。躲在家里的我不知不觉春假结束，回到了上高中的日常生活。无论上课还是平时，脑子里都是那时的味道，以及饱腹感。"

和音的眼中，带着回忆当时的陶醉。

"所以我认为不吃人就会死。那时已经快疯了，或者快死了。"和音从陶醉中清醒，看着我。"要接着听高中生和音决定杀人吃人的故事吗？"

"好啊。"我回答。虽然如同听异次元怪物的故事，但只能听下去。

"是更让人不舒服的故事哦？"

"好啊。为了理解和音，我想听。"

已经对她在高中就杀了人感到毛骨悚然。我上高中时，脑子里只有自慰、漫画和游戏。就算有讨厌的家伙想杀他，但想到杀了人漫画游戏会被没收，监狱里不能随便自慰，就忍了。我和和音差别太大了。

"高中时饥饿感加剧，考虑了现在的生活方式。不能在家附近杀。也认为应该瞄准那些消失了也没人担心的人。实际情况是，我当时真要拿出全力，体力强到能接连破日本纪录，所以无论男女，就算对方几个人也不会输吧。但是，毕竟没实际厮杀过，不知道自己有多强。"

"原来如此，和音很谨慎啊。"

"考虑的结果，决定用网络交友软件。当时还没有年龄认证和身份验证。现在很多地方也还是没有。然后，只要写上'女高中生哦~'，就能轻易钓到。于是，在各种交友软件上表演，和几十个人聊，找到了'就这家伙了'的目标。"

眼中带着对目标的厌恶。

"是邻县住的，前暴走族，把欺凌同学致死当笑话讲的架子工男人。好像没有家人，频繁换工作，消失了也不会被发现。第一个对象选弱一点的比较好，但他体重只有52公斤，加上杀了也没人在意这点很合适，就定了。"

"然后呢？"我关心后续。

"之后在邻县车站碰头，被他开车带上山兜风。他问我为什么背背包，我没理他。"和音淡淡地说。"在长谷山深处的路边停车，他就吵着要发生关系。就算拒绝他也会想强奸吧，我就说'好吧'下了车。确认四周没人，坐在草丛里。那男人以为我是轻浮的女人，开始脱衣服。"

听着和音讲述过去的事，光是听着就让我担心起来。为和音的贞操危机捏一把汗。

"我保持着坐姿，有生以来第一次用尽全力，从右往左击打人的脖子。"

和音像当时那样挥动右手。刚觉得她动了，手臂已经大幅度挥到了左边。速度快得惊人。就在眼前看着，却看不清中途的过程。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只听到一声干涩的响声，那男人的脖子就横着飞了出去。脖子骨折断，仅靠皮肉连着，伸得老长。舌头吐了出来，眼球也微微凸出。一击之下，那男人就死了。"

和音的手腕力量实在太惊人了。听她描述，恐怕得有野生大猩猩或熊那样的臂力吧。说出来可能会伤到她，还是不说了。

"之后我简单吃了点那男人，从背包里拿出线锯、砍刀和菜刀把尸体分解了。塞进塑料袋，走了大概5公里山路，换乘电车带回了家。用打工挣钱买的房间里的冰箱和冰柜，把肉分装在保鲜盒里保存。非常饿的时候就拿出来吃。"

"把吃剩的东西装盒带回来，跟大妈似的呢。"

我终于有了开玩笑的余裕。也许不该这样，但不说出来心里不舒坦。

"也许吧。然后就是饿了的时候拿出来吃。一个人的肉大概能吃一个月，从那时起，狩猎周期就差不多是这样。一开始觉得很好吃，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烹饪技术有点差。"

"什么意思？"

"嗯…就是说，放掉血，用盐和胡椒调味后再烹饪，会更好吃。"

"好像牛和猪也是这样的。"

虽然被和音的叙述带着走，但人肉和家畜的肉是不同的。得冷静思考对策。

"那我觉得吃牛或猪也可以吧？是不是非得吃人不可？"

"很遗憾，只有这一点无法让步。"

和音可爱的脸上浮现出认真。铁锹挥动，挖土的工作重新开始。

"除了妈妈做的肉菜，吃其他任何东西都只觉得像在吃灰或纸。吃了也会吐出来。我曾以为是味觉障碍，瞒着食人的事去看了医生。结果却是什么亚铅不足之类的毛病都没有，只被诊断为是心理作用。"

看来和音本人也曾为此烦恼，去看过医生。泥土被不断地挖开。

"我拼命通过营养剂、点滴等方式补充营养，但遗憾的是，唯有饥饿感无法解决。感觉就像第二个胃在不停惨叫。一旦那样，就什么也无法思考了。感觉像有刀刃一直插在胃里，无法保持理智。"

和音的手停了下来。黑眸望向我。那眼神像小狗一样。

"就算是食人怪物也有感情，像普通人一样行事，在正常人看来或许很怪异吧。"

"你不是怪物。"

我反射性地说道。其实，我对眼前和音所说的"悲伤"感到一种奇妙的违和感。若是直到昨天的和音，我大概不会产生这种感情吧。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说服自己，因为我喜欢她。

"之后，就是随着家搬到哪里，就在哪里杀人来吃。上大学来到东京时是最轻松的。毕业后，即使不在附近动手，但在一个地方杀人吃肉，迟早会被人察觉，所以每隔几年就换一个地方。"

和音看着我。

"然后，就遇到了启吾。"

回想起我和和音这一年。确实搬过一次家。这么一想，期间和音竟然进行了十二次杀人和食人。我完全没察觉到。

和音又挥动铁锹抛土。铁锹只停了一下。

"这样差不多可以了。"

坑已经深得需要俯视了。深度大概有两米，宽度约四米。挖出的土堆得有小型卡车货斗那么多。难以置信这居然是边闲聊边在十五分钟左右挖出来的。

我们搬运放在一旁的装有尸体的塑料袋。很重。我想晃动着扔进去。

"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再放进去。"

"为什么？"

"连塑料袋一起埋的话，腐烂和与泥土同化要花很长时间。所以把内容物倒出来比较好。"

对和音来说，证据能融入土中最终消失才放心吧。我的手犹豫着。和音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如果觉得难受就我来做，启吾你转过身去就好。"

"被你这么说，作为男人可不能退缩啊。"

我逞强地解开塑料袋的结。刺鼻的血腥味。即使用嘴呼吸，喉咙也能尝到血的味道。人真是血袋啊。

我抓着袋子底部，朝坑里倒扣过去。分不清左右，一只沾满血的手臂掉进了坑底。

坑对面，和音也同样倒扣袋子，放下男人的大腿。我们俩默默地一个个解开袋子的结，丢弃手脚、大腿、被分割的躯干。血淋淋的肉块落下，恶心极了。心脏怦怦直跳。头部由和音丢弃。分解用的凶器也同样扔掉。

"工具不可惜吗？"

"用一次就会留下证据，除非用酸处理，否则工具基本都是一次性的。"

"啊，是刑侦剧里说的鲁米诺反应那种？"

"就是那样。工具嘛，虽然各自有喜欢的品牌，但在同一家店买会引起怀疑，基本都通过邮购。"

"真是网络时代样样方便啊。"我居然佩服起来。这哪是时候。

在坑边，和音双手合十。垂下睫毛，连眼睛也闭上了。

"杀了人还吃了，说这个可能有点那啥，但是……对不起。"

正如和音所说，杀了人再道歉毫无意义。是对死者的礼节和道歉，是为了掩饰自己罪行的、彻头彻尾的伪善。即便如此，和音还是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明明没必要这么做。

帮忙的我也同样是共犯。我不由得学着和音的样子合掌默祷。我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也不信神，不知该在心里说什么好。嗯，大概就是"抱歉"吧。涌起的感情还不如养的猫死掉时强烈。

我微微睁眼向前看，和音仍在默祷。我慌忙再次进入默祷状态。说起来，和音每次杀人吃肉后，都会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道歉吗？

我吃家畜并没有罪恶感。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但要是真让我去杀牛、猪或鸡，我肯定会犹豫。

和音并非喜欢杀人。但是，商业街或超市里不卖人肉，所以和音不杀人就得不到。也不能去问将死之人，死后能不能吃。就算本人同意，医院或家属也不会答应吧。而且，我记得好像有损坏尸体罪之类的罪名。

"必须吃人肉"这种身体上的愚蠢设定，让和音自身活得很艰难。

而且，明明是作为生物去杀人吃肉的存在，却偏偏有一颗会对自身行为产生罪恶感的心。"愚蠢设定"的平方，让和音痛苦不堪。如果缺少其中任何一方，和音即便不能算普通，至少也能活得更轻松一些。

"那么，开始吧。"

听到和音的声音，我也睁开了眼睛。和音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眼中能看到罪恶感，但最好还是不要触碰。

这次是两人一起往坑里填土。和音依旧用那惊人的臂力挥动铁锹。仅仅五分钟，土就填了回去，草地上堆起了一座小丘。

"虽说体质如此，"我只是配合和音挥锹就已经气喘吁吁，"真是可惜了，本人对运动和体力劳动毫无兴趣。"

"就像之前说的，怕通过体检什么的暴露真实身份。"

和音把铁锹插在草地上。是我想得不够周到。从出生起就是食人魔的和音，一直在思考着这些。

和音站到小土丘上，用脚踩实。我也用脚去踩。

"这样可以了。"

和音停了下来，我也停下。虽然还有点隆起，但算完成得不错了吧。不久下雨后，土会变硬，长出和周围一样的杂草。到那时，就再也不会被发现了。这种小土丘在我们有生之年，应该不会因为住宅开发或道路建设而被挖开吧。

和音的脸上和衣服上溅了泥土。我也差不多。和音用毛巾擦脸和手。也递给我一条毛巾。我擦了擦脸和手。拍掉衣服上的土。

结束了。只剩回去了。回去大概都凌晨三点了吧。还要上早班，真够呛。

我看着和音。不知不觉间，和音一只手拎起了包。

"呃—，那个，一直以来承蒙照顾了。"

和音朝我微微一鞠躬。长长的黑发摇曳，能看到头顶。光看背影，就像要离家出走的女孩。

她抬起头，我看到了和音的脸。依旧是那个可爱漂亮的人。

"我从这里翻过山，到对面的镇子去。车由启吾开回去。车虽然是架空人物的名义，但报废手续的文件在洗碗槽下面。"

我点点头。以和音的脚力，翻过这座山用不了一小时吧。

"至于报不报警，随你。别说我埋了尸体，全都推到我身上就好。"

到最后指示都很准确。我为离别的话语而踌躇。

"啊，不…"该说什么好呢？普通点就行了吧。"嗯—，多保重。"

"嗯，启吾也要好好吃饭哦。不能总吃便利店便当什么的。"

"你是我妈啊？"

我和和音都笑了。

"那么，我走了。"

"啊，小心点。"

"拜拜。"

和音原地转身，背对着我。迈步走去。娇小的背影融入林木间的黑暗，很快消失了。

林间空地恢复了寂静。

散落在草地上的土，和小土丘。铁锹和垃圾袋。顺便还有我在这里。

目光转向树林间。已经看不到和音的身影。离别竟是如此简单。和音是第一个让我考虑到结婚的对象，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结束。

和音离开了。

一想到这，猛然被寂寞侵袭。是啊，我和和音已经分手了。我和那个既是杀人犯又是食人魔、却会因此心怀罪恶感的女孩，再也见不到了。做爱时会忍不住要大声叫喊、拼命咬住嘴唇的和音。看电视动物节目看到狮子群捕食羚羊会快要哭出来的和音。找到了迷路的孩子，结果自己却一起迷了路，打电话让我去接的和音。

啊，我原来是这么喜欢和音。失去了真正喜欢的女孩。

我在夜路上奔跑。在漆黑的夜底，穿梭于办公楼之间的小巷。路上几乎没有路灯，周围的大楼也早已人去楼空。耳边只能听见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这是位于车站与繁华街区灯光之间的、都市死角般的道路。运动不足的腿踉跄着。不仅仅是夏日的暑热，紧张和恐惧也让我的脸上、背上冷汗涔沔。即便如此，也必须跑下去。

昏暗的道路上，终于看到一个人影。大概是刚结束加班吧，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紧身裙套装，提着皮革包包。她听到我奔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着走在夜路上的年轻女子。她用一种“怎么了”的表情看着我。是个狐狸脸的女子，但我没空理会。

“救、救救我！！”

我向好不容易找到的人类求救。看到我的样子，女子警戒起来。这也难怪。在夜路上狂奔，浑身是汗，而且我的T恤上还沾着血迹。

“救命啊——！”

“怎、怎么了？”

女子掩饰不住动摇，退到了墙边。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刚刚跑来的夜色道路。

“那、那家伙要杀我——不，差点被杀，他要杀我！！”

女子似乎也感觉到了我在看的黑暗夜路。她甚至走到了我身边。大概是察觉到了异常事态，想着危急时刻必须两人协力吧。她拼命地看着夜路，帮我搜寻危险。我想起来了。

“对、对了，报警，拜托你报警！我的手机被摔坏了，联系不上！”

“请、请冷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女子一边从包里拿出手机，一边问道。

“我逃出来了，本想和前女友和好……”我喘着粗气。“结果她还是决定要杀我，拿着菜刀闯进我家！我慌忙逃了出来！”

我窥伺着背后。看到我的样子，女子也拼命看向身后的夜路。因为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我的脸上想必充满了恐惧和混乱吧。用余光瞥见，我的恐惧似乎传染给了她，女子的脸上写满了畏惧。

我将目光转回前方，夜路上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女子咽口水的声音。不对。

“有声音！”

“哎！？”

女子竖起耳朵。在话音之间，传来了鞋子踩踏柏油路面的声音。女子已经无法正常冷静判断了。她用双手紧握手机，拼命按键。

“打110会转到总局，打给最近的派出所电话！”

我的话让女子脸上显出更深的混乱。如果是自家附近另当别论，在从工作单位回家的路上，谁会知道最近的派出所号码呢。女子的手抖得厉害，无法顺利操作。

“啊，如果能上网就用手机查！”我一边拜托，一边将手伸向牛仔裤后腰。掏出藏着的电击枪。对准正埋头摆弄手机、毫无防备的女子后颈，按下开关。十万伏特的电压作用下，女子的脖子向后弹去，背脊后仰。这是提高了安培数的改装型，威力很强。

持续电击，女子剧烈痉挛，浑身无力，膝盖一软，当场瘫倒。翻着白眼，口吐白沫。似乎失禁了，裙子下有液体在柏油路上蔓延开。

本以为她昏过去了，但似乎只是痛得动不了。嗯，漫画里都是一击电晕的。嘛，反正动不了就行。

小巷里传来汽车声。一辆绿色的小型车驶出，停在女子和我面前。下车的是和音。她的眼神如同锁定猎物的肉食野兽。

“顺利吗？”

“完美。”

和音谨慎地环顾四周。车子形成了阴影，只能从左右观察，但她依然很小心。判断无人后，她从车里拿出一个黑色行李箱。

“手机电池拔了吗？会被定位追踪的，趁现在把电池取出来。”

“对对，我这就拔。”

我蹲在触电倒地的女子身旁。想拿走她右手仍紧握着的手机，但女子的手指僵直。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终于夺过手机。打开后盖，取下电池包，放进口袋。处理捕获对象的手机以防追查，每次都这么麻烦。

呻吟声让我和和音的视线向下望去。倒地的女子在柏油路上蠕动着。

“咦，已经能动了吗？”

“没关系。”

隔着女子在对面的和音蹲下身，右手像是道歉般抬起。

下一秒看到的瞬间，手已落在了女子的脖子上。女子的喉咙被击碎，双目圆睁。和音的手仿佛刺入了喉咙，女子的头部因杠杆原理浮起。我怀着恐惧与期待注视着女子。

张开的嘴发不出声音，女子眼中的光芒熄灭，头颅垂下。手脚微微颤抖，仅此而已。不再动了。

“死了。”

和音确认般说道，收回了手。尸体暂且不论，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人死亡的瞬间。看向和音的脸。虽然是刚杀了人之后，但表情并无变化。

“抱歉，别看太多。”

听和音这么说，我移开了视线。两人的关系岌岌可危。该干活了。

“嘿咻。”

和音打开行李箱并按住。我将瘫软的女子身体强行塞进去，先把双膝弯曲，用双臂抱住那样的姿势。是侧身的抱膝坐姿。

“关上了哦。”

我合上盖子，和音将它提起。看她轻而易举的样子，简直像空箱子。将装着女子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门。

我坐上副驾驶座，和音坐上驾驶座，车子发动了。

“不走高速吗？”

“万一因为超速什么的被拍到，车子在这个时间点和这个女人失踪联系起来就麻烦了。”

和音很谨慎。不能保证没人会注意到高速公路的机制。

开了大约三十分钟，车子驶入了先前也来过的郊外山路。

“对了，这女的是什么人？”

“嗯——，山村真澄，32岁。”和音握着方向盘回忆道。“六年前到三年前期间，在关东到中部地区发生的婚姻诈骗案犯人。虽然上过新闻，但我觉得没人记得了。”

“确实。”

因为是常有的事件，大概没怎么报道吧。

“诈骗受害者有十二人。手法是老一套。说想结婚但父母生病不知如何是好，从男人那里骗钱。结果导致三人因破产和债务自杀，警察虽然怀疑山村，但证据不足未能逮捕。被定性为自由恋爱的范畴。然后，山村就像我一样改了名字，一边过着普通生活一边物色下一个目标吧。”

“是个杀了吃掉也不会产生罪恶感的对象呢。”

“别这么说。我既不是什么正义的制裁者，也不是别的什么。而且——”

和音的声音里混入了悲伤，没有说下去。我也闭上了嘴。连我这笨脑子都立刻明白了，和音是说她自己和山村是一样的。仅仅是食人魔在杀害罪犯这一事实，就足够痛苦了。

“对不起。”

和音道歉的声音。

“该我说对不起。”

家里支离破碎的尸体，以及正在食人的和音。将剩余尸体运到山里掩埋的夜晚。我追上了和音，选择了与她共同生活的道路。从那之后一周，上次进食不充分的和音果然又饿坏了。于是，我决定协助她捕获“食物”。完全是凭一时冲动说要帮忙的。就当是因为爱吧。

把话题拉回现实。

“接下来怎么办？”

“嗯——，在山里找到的小木屋分解吃掉。剩下的再用车运回家里的冷冻库保存。”和音考虑着计划。“骨头等残余部分，之前都埋在南高山了，或许也分一些到附近的八岳比较好。”

和音平淡地回答了。任何血浆恐怖片，对当事人而言都只是作业吧。对我来说又如何呢？不知道。

开车的和音，露出了那时的神情。眼睛吊起，嘴角浮现浅笑。那是捕杀猎物、鲨鱼般的侧脸。实际上，她大概就是同类存在吧。

无论平时的和音多么温柔、多么品行端正，在杀人食人时都会变得邪恶而冷酷。保持平常的人格大概做不到吧。我咽了口唾沫。

“和音，有时候有点可怕呢。”

“那是当然会怕的吧。”和音用眼角余光瞥了我一眼。“但别怕我呀。”

“对不起。”

我一道歉，和音的唇边便浮现出小小的微笑。变回了平时和音那柔和的表情。刚才那邪恶的面容仿佛不曾存在，但我知道两者都是和音。我想把可怕的对话，强行拉回日常的对话。

“话虽如此，你却轻易让我看到了犯罪现场呢。”

我先踏出第一步引诱道。和音像是回忆起来似的笑了。

“那天在家里解体，是有原因的。”那是寂寞的笑容。“时隔一个半月找到猎物，把尸体搬上车，结果因为附近便利店抢劫案，警察设了检查站，没法进山。但是，饥饿已经到了极限，所以想着就在家里赶快吃点算了。”

话题终究没能变得平和。

“再加上我意外提早回家这个偶然，叠加在了一起？”

“其实是想隐瞒下去的。”

和音长长地、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想隐瞒下去的。”

声调变了。

“我只是想作为普通的男女，和启吾交往、生活下去而已。”

“说起来，不管是这个山村，”我用下巴示意后方的后备箱。“还是之前的菊地，你是怎么找到的？警察也应该想找出罪犯才对。也都是偶然？”

“与其说是找到……大概都是在网络的社交软件或交友网站上寻找猎物。虽然这话有点傲慢，但大概几百人到一千人里，总能找到一个符合我标准的罪犯或谁也不需要的家伙。”

原来如此，聚集在网络或交友网站上的人，大体上都是孤独的吧。聊着聊着，就能打听出没有家人或周围人际关系的情况。顺便，性犯罪者混杂其中的可能性也高。对杀人食人魔来说，真是个好猎场。

说起来，我和和音也是在交友网站上认识的。

“啊咧？”不快的想象扩散开来。“难不成我最初也是猎物？”虽说是笨蛋，但也有明白的事。“你看，我既没家人，当时也没恋人，没朋友。再加上是自由职业者又是男的，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担心或寻找。只会被算进每年一万失踪人口中的一个。”

“唔——”

和音语塞了。

“当然，启吾也是我搜寻猎物时钓上的人之一。”

冲击性的告白。察觉到了不该察觉的事。和再次感到毛骨悚然的我不同，和音露出了怀念的表情。

“孤独、没有家人朋友，这些条件确实符合，但聊着聊着就发现你是个好人。实际见面后发现更好。愿意听当时我工作的烦恼和抱怨。就算我说是极度偏食，你也没责怪我，只说就像口味偏好不同而已。”

和音继续说道。

“启吾的话能轻易说到我心里。能被当作普通女孩对待，我很开心。大概比普通人开心几倍，甚至几十倍。”

那时的我，已经不是拼命想讨女孩子欢心的时期，只是单纯想要个说话对象而已。或许那种自然的状态反而更好。

“所以我和启吾交往了。想着或许能在一起。”

“这样啊。”

车子停下。和音看着我。黑色的瞳孔中，蕴藏着如同自身散发出的强烈光芒。现在可不是感叹美丽的时候。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启吾爱着我，我很高兴。但是，却让启吾卷入了协助杀人、毁坏尸体这样的重罪。”

和音的声音低沉下去。

“那是因为……”

“因为爱我？”

但如果真的爱她，我觉得应该阻止恋人的杀人和食人行为。这才是理性，才是人吧。然而，和音不是人，杀人和食人似乎是体质或者说种族本能。即便如此，作为属于社会的知性生命体，也应该抑制自己的行为。

作为人，我觉得应该举报和音的罪行，让警察逮捕她，在医院或其他地方隔离起来。但是，和音的食人冲动不会消失。即便是现代的脑科学，也没有减少犯罪者的方法。最多就是在医院每天服用镇静剂，接受营养输液，像废人一样活着。然后死去。

我不想让和音度过那样的一生。我愿意为此不惜杀死他人去阻止。这是爱。大概吧。虽然爱的定义每几秒都在变，但我强行让自己接受了。

“你看，我毕竟是杀人犯、食人魔。所以如果我觉得自己的恋人或是丈夫，是罪犯或者看起来好吃，我可能会杀了吃掉。”

和音的声音颤抖。

“好可怕。那样好可怕。”

和音面向前方。

“好可怕。”

她用手捂住脸。驾驶座上，和音的肩膀颤抖着。指缝间有泪水滑落。泪水从脸颊流到下颚。

“我喜欢的人，我有可能杀掉。作为理性无法制止的体质，我会任由饥饿吞噬他。所以我下定决心一辈子不去喜欢任何人。”话语从和音的唇间溢出。往事奔涌。“中学时的五木学长、高中时的高田君向我告白，我都把喜欢的心情深埋心底，拒绝了。我是食人魔，他们是人。是不同的种族，绝对不能在一起。”

如同堤坝决堤般，漏出了呜咽声。和音的手在脸前握紧，骨骼咯吱作响。惊人的握力让骨头发出悲鸣。那是和音的悲鸣。

“拒绝告白的夜晚，我总是会哭。为什么我这样？为什么会有想杀人吃人这种不自然又邪恶的欲望？我多少次想过，如果没有该多好。”

“和音……”

我想出声呼唤，和音却在我面前举起了手。

“但是饥饿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啊！”

手落下。一击就让方向盘扭曲，第二击落在了和音自己的膝盖上。我慌忙抓住和音的双臂。惊人的腕力拖着我的制止，第三击落在了和音的膝盖上。

“和音！”

威力惊人的第四拳、第五拳。即使我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阻止和音的自伤行为。

“我试过绝食想着饿死算了！但是死不了！比起死亡，‘想杀人吃人’这种生理欲望，轻而易举就能将理性吹飞！”

第六拳、第七拳，击打声变成了爆音。包裹和音大腿的牛仔裤因剧烈的冲击纤维断裂，露出了泛红的肌肤。试图制止她的我的身体，在车内激烈地上下颠簸。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夜路上袭击了人，贪婪地吃肉。是啊，只袭击罪犯和不需要的人什么的，是骗人的！我至少杀过吃过一次无罪的人！”

第八拳、第九拳。大腿的皮肤爆裂，露出了肉。血在车内飞溅。我的制止毫无意义，和音的手臂上下挥动。

“和音！求求你住手啊——！”

我的叫喊似乎传到了，第十次打击没有落下。和音的双臂高举在空中停住了。和音的膝盖上，伸着我的右手。

车内回荡着粗重的呼吸。攀着我左臂的我，视线前方是和音的脸。眼中流着泪，鼻子里淌着鼻涕。嘴巴喘着粗气。

“没事了。”

和音发出了拼命的声音。

“已经没事了。”

她静静地放下手。抓着左臂的我也松开了手。和音的脸上恢复了平静。她把手叠在了我伸在她膝盖上的右手上。

“别勉强。要是停不下来，会把启吾的右手打成肉酱哦。”

与此同时，我拼命不让心中满溢的恐惧显现在脸上。和音失控时，我没有阻止的力量。这意味着，如果杀人食人魔的和音将其力量对准我，我没有任何对抗方法。我会像那些被她杀掉的罪犯一样，被一击折断脖子，身体被撕碎。

身边就有一个随时能杀死自己、不稳定的和音，我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说话才好。

我把叠在一起的手从右手上移开，向上抬去。这需要如同将手伸向能瞬间杀死自己的狮子般的勇气。和音爱着我。要杀的话早就杀了。所以没问题——即使这样告诉自己事实，还是害怕。

手终于触碰到了在驾驶座上沉默不语的和音的头发。柔软的发丝的触感。和音没有杀我，任凭我抚摸。

见她放任我抚摸，右手进一步伸去，触碰和音的右肩。只能鼓起勇气。我将她搂向自己。

“没事了。”

虽然不知道究竟什么没事了，但我还是这么说道。

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我站在早班的收银台里。眼睛看着时钟。早班就快结束了。今天下午我有安排。

旁边，同样是早班的户田在说话。听说是附近台泰市台泰大学的三年级学生，但作为一起打工的伙伴，实在算不上愉快。

点货盘存之后，大多时间只是站在收银台前。如果是深夜两人当班，其中一个可以溜到后面看看监控录像什么的。最麻烦的是，要和话不投机的家伙并排站在收银台前。

户田的谈话总之就是无聊透顶。大学的事、电视剧的事。以前就觉得无聊，最近尤其如此。叫什么吉泽的白领女性的露水情缘之类的话题，简直无关紧要到极点。对于经历了和音那个冲击性的夜晚、并继续度过每一天的我来说，感觉像是异次元的世界。

现在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听户田讲他朋友的事了。他本人以为是趣事才说的，我也听过好多回了，但还是陪着笑脸。以为聊得投机的户田又会开始另一个话题。我在适当的时机随声附和，表演着愉快的交谈。

在这家Maruten Chain久阪站前店，能让我不必费神应付的打工仔没别人了。自由职业者沉默寡言的山口、被裁员的工薪族尾崎先生，还有品川阿姨和村田大妈，对户田来说，能轻松聊天的对象就只剩我了。话说回来，这店没问题吧？

"大宫兄，这便利店白天真闲啊。"

话题从我没兴趣的爱情剧转到了现在这个。比我年纪小的户田给我起的外号是"大宫兄"。或许该对这位毫无敬意、也不用敬语的户田发火，但我懒得去纠正。户田看着我。

"大宫兄，最近看起来挺开心嘛？"

"有吗？"

无所谓了。

"之前总是一副很无趣的表情，最近倒是活泛起来了。"

"是吗？"

怎么可能。和杀人食人的和音一起生活，我恐惧紧张得要死。光是参与现场就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只是为了和音，不得已而为之罢了。这竟然被误解成"活泛"了？

"这么说——"户田提高了嗓门，"大宫兄是有女朋友了？"

"啊—，算是吧。不过一年前就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我一直没发现。"户田很惊讶。"什么样的女的？美女？"

"啊—，普通。很普通。"

根本不普通，但我总不能说是杀人犯、是食人魔。我又看了眼时钟。快两点该盘点收银机了。和白班的人交班的时间也快到了。

"稍微早点，我能先走吗？"

"行是行，为啥？"

"要和她约会。"

在户田进一步追问之前，我走向休息室。脚步轻快。在休息室换下制服。回到收银台时，户田正傻乎乎地张着嘴。

店里站着一位女性。是和音。

乌黑的长发。水润的眼眸。挺拔的鼻梁。比我稍矮一点的和音，是个无可挑剔的美人。平时不太穿的连衣裙配夹克，显得很有女人味，十分靓丽。嘴唇不涂口红也自然红润。或许是因为她吃的东西，那红色看起来也像是血的赤红。

收银台里，户田呆呆地站着。在杂志区站着看书的学生也看着和音。虽然没有模特那种耀眼的美，但和音身上有种如同在背阴处静静绽放的花朵般的风韵。

环顾店内的和音，那双黑眸捕捉到了从收银台里走出来的我。肉食动物般的眼中浮现笑意。

"启吾。"

我在收银台内侧轻轻抬手。和音也举手回应。

"真的假的？" 户田刺人的视线投向我。

我走出收银台旁，站到和音身边。和音的右手挽住我的左手。

"不是说好在站前碰头吗？"

"但我想着，反正要过来，直接来店里更快点。"

和音发出带着鼻音的撒娇声。平时的和音就是这样。我向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户田扬了扬左手。

"那么，就先这样了。"

怀着优越感，我带着和音走出了便利店。

两人走在站前的路上。路过的男人都看向和音。和音是个美人。看去时，和音正在我身边微笑着。

"有什么开心事吗？"

"诶—，因为启吾你也看起来很开心嘛。"

"是吗？"

说起来，户田是说我脸上的忧郁消退了，但那大概是从知道和音真面目那天开始的吧。可以说从那天起，我就在和另一个和音交往了。和音把我的手挽得更紧了。感受到她并未用尽全力，我反而觉得有种爱意。

"而且，平日能约会不是很好吗？感觉很普通。"

"普通啊。"

和音不知为何执着于"普通"。不，不是不知为何。

两人走向车站，乘上电车。来到台泰市，经过站前的多功能影院。我们俩，或者说和音的目标是一家单厅放映的电影院。配合和音的休息日，只有今天有空。两人都能完全休息的日子，要等到三周以后。我并不想把一个月一次夜间狩猎说成是约会。

尽管如此，那晚的情景还是在我脑海复苏。

"说起来，之前那次真厉害啊。"

"哪次？"

"手刀一下就把人的脖子砍断那次。"

"啊—，还行吧。"

"和音你真是超越人类了。"我谨慎地选词。

"嗯—，以前也说过，我高中时偷懒跑50米也能进5秒。虽然没跑过100米，但要是跑的话，大概能把奥运纪录缩短三秒吧。"

"真是暴殄天物。"

"这个我自己也查过，"和音继续说，"我觉得这大概是肌肉生长抑制素相关肌肉肥大现象的一种。"

"那是什么？"

"好像说肌肉生成时，会用肌肉生长抑制素来抑制它过度肥大，但如果是基因变异的情况，肌肉量能膨胀到常人的两倍。而如果肌细胞拒绝肌肉生长抑制素，肌肉量能达到1.5倍。出现这种症状的话，好像什么都不做也跟一直锻炼着一样。"

"说起来和音你确实肌肉结实呢。"

"明明摸起来很软的！"

和音带着怒气把胸压到我胳膊上。呜哇，这弹性。

"说起来，和音你身高大概168cm，但体重比我还重呢。"

"烦死了。"

和音更用力地把胸压过来。和音绝对不让我用骑乘位，大概就是在意体重吧。

把视线移回前方，和音的脸色有些阴郁。

"有这种症状的人，在古代大概都没活到成年就死了。小孩的大脑成长和神经中枢系统发育需要体脂肪，但肌肉肥大却需要惊人的热量。据一个例子说，一天需要吃十几顿饭，但在过去，大多因为无法满足这个条件就死了。"

和音的声音里带着悲伤。"即使在现代，食人魔又只能吃人肉，所以大多数也只能死路一条吧。"

我在脑中整理和音的话。或许，是存在着一种需要惊人热量的强韧体质，而由此衍生出了必须捕食同族——这地上数量最多的生物——的血脉吧。

话说回来，人类出现以前是没有食人魔的。应该是在人类出现之后才产生的变化，但基因要那样变异，几千年、几万年都太短了，这种说法站不住脚。越想越觉得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不过，也算明白和音你为什么食量那么大了。是为了维持那样的身体不得不吃那么多啊。"

"大概吧。"

和音除了水分，一天要吃一公斤人肉。也就是说一个月需要三十公斤左右的人肉。不过，也不是说一个六十公斤的人就能取出六十公斤的肉，骨头、脑子和受损的内脏等，处理不好可能得扔掉四到六成。

"是找一次能获取大量肉的大块头对手好，还是找容易得手的多凑数好呢？"

"看情况。不管多强壮，对我都没什么区别。"和音告知。"过去的猎物里，有拿刀扑上来的袭击犯，也有用手枪射击的外国罪犯和混混，但都轻松摆平了。那个混混好像还是个瘾君子，肉也很难吃。"

"嘿—，掺了药的人肉会难吃啊。"

真是我不想知道的冷知识。和音尽量瞄准社会不需要的罪犯，但那也意味着狩猎危险度的增加。

"最开始的时候也挨过几次砍和刺。还有被乱枪扫射的时候，那下实在躲不开了，子弹打中了肚子和肩膀。痛死了。"

和音的嘴唇像是回忆起痛苦般扭曲着。眼中是憎恶。

"诶？"我吃了一惊。和音平静地走着，我跟了上去。"你被砍过也中过枪？没事吗？"

"没事啊。你看我不是好好走着呢吗？"

"伤疤呢？"

"你知道没有的吧？"

和音露出妩媚的笑容。我对和音身体的每个角落都了解，雪白的肌肤上一丝伤痕都没有。

"你看，好像恢复力也很惊人。托这个福，连化妆品都省了。"

和音伸出手，挥了挥。白皙的皮肤光滑地动着。似乎也不需要防紫外线和肌肤护理。而且耐力高，恢复力也高得超乎常识。被刀砍、被子弹打中这种程度，只要花时间，连伤疤都不会留。不是人类。

我在心里这么说，感到一阵寒意。和音果然不是普通人。

"好了啦，说点普通的话嘛。"

"抱歉抱歉。"

我和和音走在台泰市的街道上。

说起来，和音要怎么才会死呢？要吃东西，会流血说明也会饿死。要呼吸，会缺氧而死。大脑恐怕无法细胞分裂再生，所以破坏头部就会死。或者重要内脏受损也会死吧。

我边走边摇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怎么了？"

"看，电影院到了。"

我用下巴示意，被糊弄过去的和音视线转向前面。到达了最初计划的那家小剧院。时间也刚好。和音加快脚步，我也被带着走快了。

两人从招牌下穿过，走进小剧院。简朴的前厅展开，正面是售票处。左右是通往两个放映厅的路。左右的墙上，镶着画框的上映中电影海报装饰着。只有两个放映厅，所以电影也只有两部。一部是美国独立电影，像是男女公路片。

"那个那个。"

和音迈步走去。我的眼睛发现了和音目标电影的海报。

片名果然如预先听说的一样，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VS 僵尸 VS 乌比·戈德堡》。

标题下方，看似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男女相拥着。但两人的脸色铁青，罗密欧的脑袋还在流着脑浆。朱丽叶的右眼连着视神经丝耷拉在外面。

两人背后是僵尸群。而一切之上，是从夜空中俯视着的乌比·戈德堡的爆炸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修女也疯狂》里的那位黑人歌手会出现在这部十七世纪悲恋大战僵尸的白痴电影里。大概用的是替身吧，不会被起诉吗？

"真要看这个？"

我硬是把头扭向和音那边。

"诶—，这可是《罗密欧与朱丽叶VS僵尸》这部世纪傻片子的更傻的跟风续集，听说又恐怖又催泪又感人呢。"

回答的和音声音雀跃。

"开头是僵尸化的罗密欧和朱丽叶率领僵尸群，再加上乌比在暗中活跃。光看剧情就有名傻片的预感。这玩意绝对不可能出DVD的。"

漆黑美丽的眼眸中满是期待。说起来和音是烂片粉丝。

"这片子，在过去的傻片里应该也能排上前列。"

和音拉着我的手向前走。

"我不相信和音的电影品味，不，是相信才不相信……"

和音把客户给的赠券递给检票的姐姐，走向放映厅。

从电影院出来，我和和音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厅。我们还没阔绰到能去正式餐厅的地步。唉，年轻人的约会嘛，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我随便点了个汉堡套餐。和音自从向我坦白了她食人的秘密后，就不再勉强自己正常进食了。周围坐着些同样来吃早晚饭的人。远处一桌是群学生，正聊得热闹。

因为我们坐在用隔断隔开的里侧座位，听不清那些高谈阔论的学生们在说什么，我们的谈话也不会传到他们那边。这让人能安心聊天。

和音眼里洋溢着幸福。大概还在回味刚才看的电影吧。那部片子彻底颠覆了我对“电影”这个概念的理解。我真想从自己的人生里抹掉这段记忆。真的。

“说起来，和音你之前拉我看的电影也够呛啊。”我一边回忆一边说。“《死灵盆舞》、《蚯蚓汉堡》、《杀人番茄的袭击》、《巨型蛋糕的袭击》，还有《拇指》系列什么的，真是受不了。”

“那都是为了迁就启吾你，才选的初级入门篇哦。”和音喝了口水，说道。

“那还是初级？”我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嫌弃。

“嗯——。还有《食人族VS猎头族》、阿尔巴特罗斯公司拍的、埃德·伍德的那部《全套大餐》算是中级篇呢。我还想哪天给你看看我特意从印度、泰国、马来西亚找来的高级篇。那边的片子才叫厉害，有什么人们扛着会飞的人在天上飞的镜头，超级厉害的！”

“我还是宁愿相信电影是更美好的东西。”我怀着怨气，用刀切着汉堡肉，用叉子送进嘴里。除了吃，我还能干什么呢？

“不过，你为什么专挑恐怖片看？”

“你看，女孩子不是都喜欢可怕的东西嘛。要的就是心跳加速的感觉。”

“可怕？恐怖片有什么可怕的？”对我的问题，和音把杯子放回桌上。她那如深渊般的眸子里，透着发自心底的畏惧。

“因为……它们杀人吃人啊？”

“那不和和音你一样吗？”话一出口，我瞬间下意识地窥探四周。虽然明知别人听不见，但这终究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话题。周围没人注意我们的谈话，也听不见。

“才不一样呢。”和音毫不在意地答道。“我是为了活下去才吃的。是为了吃才杀。但电影里的杀人犯和幽灵，他们是为了怨恨、为了取乐才杀人的。”

“那杀人吃人的怪物或者丧尸呢？”我稍稍压低了声音。

“怪物可以，丧尸不行。”

“这区别我可搞不懂。”

“你看，怪物大多是为了生存需要才吃人。但丧尸不是已经死了吗？没有思考，不繁殖、不活着、不消化、也不摄取营养，却还要吃人。所以很可怕。”

我听了，但还是不太明白其中的逻辑。转念一想，这和和音的情况联系起来了。

“和音，你是除了人肉以外，别的肉都吃不了对吧？”

“是吃不了呢。”

在家庭餐厅里进行这样的对话实在有点超现实。

“只能靠杀人和吃人才能存活的生物，是不是太不自然了？你又不是食草动物，按理说吃其他肉也应该能消化吸收啊。就算不是体质问题，有没有可能是精神方面的疾病？”

“就算你这么说，但我觉得，我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吧。你看，我的力气不是也很大吗？”和音说着，展示了一下手臂。在无数场合下见识过她的腕力，那已经不是用“厉害”能形容的水平了。我觉得那已经超越了人类。

“话是这么说……你没问过你父母吗？比如这会不会是遗传什么的？”和音靠在椅背上，沉思起来。

“嗯——。大概在我大学毕业那会儿，工作也定下来了，爸爸妈妈都很高兴，说‘太好了，希望是个好单位，不过和音一直是个努力的孩子，工作了也一定能做好的’。但那个时候，我已经是杀人犯和食人魔了。”和音的手无意识地摆弄着桌上的糖包和调味瓶。“在我来得及问他们我这样是不是病之前，爸妈就一起去世了，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

“抱歉，提起这个。”我自己虽然也父母双亡，但并不想勾起她伤心的回忆，尽管我确实有疑虑。

“没关系的。”和音轻松地笑了笑。“啊，顺便解释一下，不是我杀的哦。只是在我回家后，妈妈刚说有事要跟我谈，结果他们坐的车就卷入事故了而已。”和音抢先一步回答了我内心的疑问。这敏锐得有点吓人。

“那……这食人的习性，会不会只是口味偏好或者某种特殊爱好？”我竟能如此平静地和身为食人怪力的和音讨论着。

“好像也不是那样呢。”和音接着说。“葬礼的时候，工作人员从火葬场的炉子里用推车取出骨灰，他们当时都很惊讶。好像说我妈妈的骨头有点和普通人类不一样。虽然已经碎了，但我听到他们小声嘀咕，说肋骨和骨盆的形状很奇特。”

“嘿——”我应了一声，但还是难以理解。

桌上的糖和调味瓶已经被和音摆放得整整齐齐。

“还有，我也看到了。爸爸的骨头是普通的，但妈妈头顶部分的头盖骨上，有个像小角一样的凸起。工作人员说可能是其他骨头燃烧时粘上去的，但怎么可能嘛。妈妈那边一个亲戚都没有，爸爸这边的亲戚都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谈话间隙了片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试着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头盖骨上长角？该不会是那种……传说中的‘鬼’吧？”

“哈哈，也许吧。像奇幻故事里的角色呢。是不是很‘萌’？”和音笑着回应。

“萌什么萌，别瞎扯了。”我一边说一边吃着汉堡肉。虽然是半开玩笑的问答，但情况确实很微妙。我背后一阵发凉。这真不是吃饭时该聊的话题。

“现在想起来，爸爸的饭菜，总是和我还有妈妈的菜单是分开的。我曾试着吃了给爸爸做的肉菜，结果和学校午餐、外面吃的一样，味同嚼蜡。”

“这么说来……”我渐渐明白了。

“大概吧，我想妈妈也和我一样。是为了我，才去杀人，给我提供人肉的。”和音说出了我预料中的结论。这几乎可以确定了。和音是遗传了母亲的体质。她很可能，不是人类。

但是，和音无论从哪里看都像是人类。会普通地笑、哭、悲伤、生气。毕业于好大学，工作能力也比我强。她待人温柔、认真，周围的人都喜欢她。和她一起去商店街购物，店主总会给她优惠。这种事我可一次都没遇到过。

可是，和音不是人类。被迫意识到自己与其他人不同，那会是种什么样的心情？我不太明白。

如果她不是人类，那么治疗和解决都无从谈起了。就像不能要求狮子不吃肉一样。和音与动物不同，她拥有人类的智慧。理性上，她理解杀人和食人是不对的。但如果遵从理性，和音就会饿死。狮子是无法变成食草动物的。

同时，我对于和音可能非人这件事，并没有受到太大冲击。发现自己内心似乎能接受：如果作为生物是另一种存在，需要靠杀人食人来生存，那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大概是因为在漫画和游戏里见过太多非人角色，觉得不该歧视？或者说，单纯因为和音是个美丽可爱、我超级喜欢的女孩子，就算被告知“其实不是人类”，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难道该说句“萌死了~”之类的吗？

哎？不过，总觉得有哪里还是不对劲……算了，先不想了。我更在意和音后面要说什么。没有吃东西的和音，正望着家庭餐厅的窗外。她仰望着夜空、大楼和树梢，大概在追忆自己的过去吧。

我则窸窸窣窣地继续吃着我的汉堡肉。

肉已经凉了。我并没有那种纤细到能把它们看成人肉的感性。

“真希望以后还能有这样的日子啊。”和音像个天真的小女孩一样笑着说。和音明明应该比我聪明，但偶尔也会脱线。

我思考着。我和和音是命运共同体。这已经不是什么想不想结婚的层面了。

我们是杀人和损坏尸体的重罪共犯。既然已经做了一次，就无法回头了。没法说“我不干了”这种话。如果和音被捕，我也逃不掉。和音是铁定死刑了，我要是继续和她一起，大概也是死刑吧。

“嗯，希望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迟来地回应道。

“对、对不起！那边的那位！”

我的喊声和粗重的喘息在人迹罕至的夜路上回响。路灯那微弱的白光，更加助长了狭窄道路上令人不安的氛围。

“诶！？”

前方走着的男人被我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回过头。男人外表看上去二十出头。及肩的头发，转过脸来时，狭长的眼睛里带着疑虑的神情。细窄的鼻子，厚厚的嘴唇。穿着邋遢的黑色衬衫、外套和牛仔裤。

没错了。这是事先和和音商量好、选定作为今日猎物的目标。根据和音的调查，名叫稻叶俊介，28岁。单身独居。和家人断绝往来，朋友为零。有抢劫、强奸前科。不知道为什么，据说这种家伙总喜欢把自己的前科当勋章一样四处宣扬，所以很容易找到。以罪犯为目标，罪恶感也能减轻些。

“出事、出事了！有个拿刀的女人，女人！”我叫喊着。

“什么？！女人！？”男人也被这惊恐的语气影响，显得有些动摇。

“手机、用手机叫警察！”我继续保持惊慌失措的样子，拼命求助。

男人一边回头看，一边慌忙掏出手机。

“打110来不及了，打给最近的派出所！”

“诶——？”

男人停下拨号，思索着号码。实践一次后就明白了，与其冷静有条理地说明，不如用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狂轰滥炸，将对方卷入恐慌更好。之前在搞定山村真澄后又来过一次，这是第三次，我已经逐渐适应了。

“在马路中间不安全，在小巷里打！”

在我的诱导下，男人几乎是跳跃般地逃进了楼宇之间的窄巷。虽然看起来粗暴，但这男人没有抗拒我恐惧的表演。我一边留意路面一边后退，自然地占据了男人身后的位置。然后，拿出电击枪。

男人从手机上抬起头。

“等等、等一下。这、这怎么有点像我在网上听过的套路！？”

什么？！

不等我反应过来，男人已转身就跑，冲向了狭窄的巷道。

该死！绝不能就这样让他跑了！放走看过自己长相的人太危险了！更重要的是，如果我被抓了，和音也会被牵连！

如果和音还没赶到，就只能我自己想办法了。

我追上逃跑的男人，抓住了他的肩膀。男人回过头来。那张凶悍的脸上带着恐惧。不愧是犯过抢劫强奸的人，他试图用暴力解决，挥拳打来。我向旁边躲避。对方的拳头擦过肩膀，很痛。我打架是真的弱。但不能后退。

我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手伸向腰后。身形高大的男人重新站稳。我抽出准备好的求生刀，准备突刺。刀身在夜晚的路灯下反射出暗淡的黑光，男人见状退缩了。我趁着他想后退的动作，向前逼近。挡开他试图防御的手，继续追赶逃窜的男人。

只用单手挥砍，造不成致命伤。我双手重新握好刀，置于身体一侧，冲刺。

我从男人手臂下方穿过，撞了上去。借着体重和冲力的刀刃刺入了男人的心窝。男人的双手胡乱地抓挠捶打着我的背部。很痛，但我顾不上，用力将刀往里捅。虽然已经在剜刮腹部的肉，但刀很难深深刺入男人的体内。

人的身体原来这么难切开吗？！电视剧电影里不都是一下就割开、血哗啦啦流出来的吗？！

姿势不好。对方缩着肚子，还按住了我的肩膀，刀无法深入肌肉。怎么办怎么办。

情急之下，我蛮力将刀往里推。男人的内脏仿佛在抵抗般，把刀往回顶。手掌渗出的汗水让刀柄打滑。我和男人扭打在一起，在原地互相角力。

不能拔出来。拔出来不一定还有机会再刺。不借助冲力，连外套和衬衫都刺不穿。

我抬起左肩，狠狠撞向男人的下巴。对方的身体终于伸直了。我压上全身重量，将刀整个捅了进去。刺穿内脏，撕裂肌肉。进去后就搅动。

头顶传来“咕呃”或“噶啊”之类的声音，那是男人从口中漏出的气息。我继续搅动。血浸湿了我的手和刀柄，但我不在乎，继续搅动。上下左右搅动刀刃，把内脏还是肌肉什么的搅得一团糟。男人压到了我身上。

还在动？ 我想，但没有遇到抵抗。男人的上半身很重。我抽出了手中的刀。刀身、手、刀柄和袖口都已一片血红。

我拔出身体，男人滑溜溜地瘫倒在地。血几乎没怎么流开。

粗重的呼吸无法平息。手剧烈地颤抖着。

俯卧着的男人手动了一下，抓住了我的脚踝。

“呃……”

我的身体像麻痹般动弹不得。男人的脸仰起看着我。

“你他妈……”

被刀刺成这样，竟然还没死。那张脸极其恐怖。那是从心底憎恨着我、想杀我的眼神。心脏狂跳。我人生中还从未被如此憎恶、被如此杀气针对过。心脏咚咚跳着，我无法动弹。

“启吾！”

和音从巷子深处朝我跑来。我决定了。不能让她来做。我反手握紧手里的刀，蹲下身。顺势朝着脖子的后方刺了下去。血花小小地溅起。

“咕呜呜……”

男人一边盯着我，一边发出呻吟。仰着的脸垂了下去。死了？死了吗？

我保持蹲姿，一屁股跌坐在地。男人的尸体横躺着。和音无言地站在那里。听到嘈杂声才发现，原来是我自己的呼吸声。我呼出火热的喘息，贪婪地吸入氧气。喉咙到肺部都疼。心脏还在狂跳。

“启吾。”

和音担忧地探头看我的脸，和我对上了视线。

“没事吧？明明说好我来做的……”和音担心地说，“为什么不让我来？就算他跑了，以我的脚力也能追上，一击就能放倒他啊？”

“出了差错，”我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出了点岔子，只能杀了他了。”气息恢复过来了。“我杀了他。”

和音在我面前蹲下。黑色的眼眸看着我。

“启吾，你在想着自己杀了人吧？”

被说中心事，我沉默不语。

“启吾没必要感到罪恶感。你杀人是因为我这么请求的，而且也是为了自卫。看，启吾你没有错，不是吗？”

和音说着，俯下身。双手伸出，十指在我脑后交扣。将我拉向她，我们的颈项交错。和音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呐，看吧，错的只有我一个人。启吾没错，一点也没错。”

她像安抚年幼孩童般反复说着，抚摸着我的背。我感觉和音的身体异常温暖。

但是，这样不行。这样无法成为和音真正的、同舟共济的伴侣。手上残留着撕裂肉体的触感。冰冷的血。我咬紧了后槽牙。

“是我杀的。”我说出了应该说的话。我的声音，理应清晰地传入了和音的耳中。“是我杀的。”

“启……”

和音抬起头，从正面看着我。我也从正面看着她。那双如同深邃森林尽头、无底深渊般的黑色眼眸注视着我。我也凝视回去，如同窥探与被窥探。

“虽然是为了和音，但我凭自己的意志杀了人。”是我杀的。明确凭我自己的意志，杀了那个男人。“这样一来，我们就一样了。和和音你一样。”

和音理解了我话语的含义。她的眼睛湿润了。她像理解、像认可般点了点头。以过于认真的态度，肯定了我的杀戮意图。

“明白了。启吾也和我一样了。和我一样。”和音温柔地对我说。

“总之，启吾你现在状态够呛啊。”

低头看去，我的双手和两只袖子都沾满了血。男人抓过的牛仔裤左脚踝也被血浸湿了。顺便一提，男人的尸体正从腹部和颈部往外渗血。

“等着。我来处理。”

和音站起身，离开了巷道。过了一会儿，车子开了回来。停在堵住巷口的位置，侧门开了。和音再次下车。她已经换上了围裙和长靴打扮。戴着橡胶手套的手里握着一卷蓝色塑料布。

和音用双手展开塑料布，将男人的尸体裹进去。折叠双腿，让手臂环抱住弯曲的双腿，手法娴熟，尽量不让血滴到周围，一次性就包好了。

塑料布像袋子一样叠好，和音的手收紧袋口。打开后备箱，可以看到里面也铺着塑料布。为了不留血痕在后备箱里，真是加倍小心地将包裹好的男人尸体放入其中。

我终于能够站起身来。膝盖很痛。趁着和音关后备箱的空档，我走向汽车后座。

从打开的车门旁拿出工具箱，用毛巾擦拭自己的手。袖子的血渍没办法了，等下再换衣服。拿出塑料桶，倒在巷道地面上蔓延的血迹上。用刷子刷洗柏油路面，冲刷到旁边的排水沟里。再泼上洗涤剂，用力刷洗。用剩下的水冲掉。其实要是能用酸处理就更好了，但在公路上毕竟不行。

做到这份上，应该没痕迹了。除非怀疑此处发生过凶杀，泼上鲁米诺碱溶液和过氧化氢的混合液做鲁米诺反应测试，或者干脆做血液鉴定，否则发现不了。这方面的事情我也查过。

关上车后备箱，换好衣服的和音回来了。

“手法越来越熟练了嘛。”

“和打工一样。我学做事很快的。”处理尸体也会习惯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和音吃完这家伙后，剩下的肉和骨头该丢到哪个方位去。

“快点离开吧。”

点头的和音递给我替换的衣服。在路边更换。“在外边只穿条内裤，像个变态呢。”被和音一说，我“哈哈哈”地干笑了几声。

把脏了的外套和牛仔裤团起来塞进垃圾袋，扔进后备箱。这些到山上烧掉。

两人坐进车里。和音握紧方向盘，行驶在夜路上。我将后背埋进副驾驶座的座椅里。

“这次就别去南高山了，去到八岳一带吧？”

“八岳之前埋过尸体了。”

“啊—，那还是南高山吧，虽然更远点，但那儿除了六星技研和公务员疗养设施外啥也没有。”

“那就从东边绕过去吧。”

和音转动方向盘，车辆开始加速。穿过南高市进入山区，大概要一小时左右。和音握着方向盘开车。嘴里哼着小曲。曲子是《忍者哈特利君》（*注：日本经典动画）的主题歌，唱的是飞跃山川、越过峡谷。实际上我们待会儿也得在精神和物理意义上做类似的事。

我呼出一口气。

我杀了人。用刀刺穿腹部和脖子杀了人。尸体就在后备箱里。

车子奔驰在夜路上，真实感终于涌现出来。杀死那瞬间的事记不清了。只记得刀子刺入肉体的触感和血的温热。想起好像在哪儿听过，说大多数杀人犯都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杀人，不像之前协助毁坏尸体、遗弃尸体那样，是真正的凶恶犯罪。吃人肉对和音来说只是摄取营养，而我杀人却是毫无辩驳余地的重罪。要向已故的父母谢罪了。虽然连父母的相貌也不太记得清了。

审视自己的内心，虽然对父母道了歉，却没有向死者谢罪的心情。没有罪恶感。大概因为是罪犯，杀了也毫无感觉吧。反倒有种清理掉社会渣滓的清爽感。啊，对了。就像是用吸尘器吸掉地板上灰尘的感觉。不过，这种想法不应该有。

试着想象。自己杀害其他人的情景。杀害熟人。杀害陌生人。杀害女性。杀害儿童。每一种都让我恶心反胃。

我心里大概有某种分类标准。今天，大的分类已经改变了，再去想那些细小的分类，似乎也没多大意义。

和音哼唱的《忍者哈特利君》还在飞跃山川、越过峡谷。究竟要飞跃多少山川、越过多少峡谷，这股劲儿才能平息呢？

心脏依然在怦怦直跳。

但是，那并非是不快的跳动。

秋天到了。我和和音的生活还算平稳。

和音工作更加努力了。我则辞掉了便利店的打工。只有户田似乎有些不满。

花了半年时间跑了好多家公司，反复参加面试，但时值经济不景气，一直不顺利。不过，托打工便利店店长的介绍，我得到了一家运输公司的面试机会。

不知为何，我和人事部长以及社长都很投缘，他们让我下个月就开始上班。虽然是和我的学历没什么关系的文职工作，但对我这个一无所长的自由职业者来说，周休两天、月薪十七万日元，在中小企业里恐怕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条件了。我向店长和社长表示了感谢。

和音也为我就业的事感到高兴。

这样一来，虽然偶尔还去便利店打工，但白天闲着的日子变多了。因为连续下了三天雨，便利店的打工也休息，成了开着电视打发时间的一天。

真是平凡的日子。虽然杀人和和音的食人行为并不平凡。但杀人这种事，习惯了之后，也觉得没那么重大了。

一个月前的那次袭击，也是我动手杀人。已经形成了由我杀人、和音食用的固定模式。袭击那些对社会来说无足轻重的人，由和音解体吃掉。我甚至开始觉得，这和处理牛、猪没什么区别。

大概，是我在强迫自己这样想吧。

按时间算，差不多该在明天或后天进行下一次狩猎了。这次的猎物已经定好，是个叫大岛直树的性犯罪者。他对小孩犯下四起强奸案，虽然被捕过但已经出狱，现在无业，靠着父母的遗产游手好闲。这种人死了也没人会为难。反而能阻止他未来可能再次犯下的性犯罪。

我心里其实明白。以未来可能发生的性犯罪为由进行杀害，我和和音才是恶人。我们俩才是更不被社会需要的。

无意中看了一眼电视上的时间显示。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和音还没下班回来。

光看电视等着也没意思，我决定去做每日的家务。从壁橱里拿出吸尘器，插上电源。握住软管，将吸头对准地板。

传来的女播音员的声音，让我正要打开吸尘器开关的手停住了。在九点开始的节目前，正在插播热点新闻。地方台的画面映出的是一个室内游泳池。

"最近在八镰市开业的这家酒店泳池，在年轻女性中也博得了极高的人气……" 影像上重叠着新闻主播的介绍。宽敞、采光良好的室内，水面湛蓝清澈。观叶植物四处摆放，池边放着白色的躺椅。虽然是冬天，却显得很温暖。

为了每次杀人食人后都会情绪低落的和音，或许该带她去这种地方散散心。等正式工作稳定了，就带和音去个好点的地方吧。

"在发生泥石流的八镰岳发现了男性尸体。" 新闻主播的话，让我打扫的目光再次回到电视上。不经意地听着，一股讨厌的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今天午后，在八镰岳山中，一处住宅施工工地，发现了疑似男性的尸体。"

我的眼睛紧紧盯住新闻画面。

"经警方鉴定，尸体被掩埋已超过半年。推测为男性，年龄在30到40多岁，身高约170厘米。尸体损毁严重，似遭野狗啃食，身份确认工作亟待进行。"

画面中，用蓝色塑料布围起了临时墙壁，警察忙碌地穿梭。工人们一脸嫌麻烦的样子看着，但我可没心思管那个。

"警方视为杀人案件，预计将继续推进搜查。下面是下一条新闻。台泰市动物园的狮子幼崽……" 新闻的词汇在我脑中反复回响。

八镰岳和尸体这些词，肯定会联想到和音丢弃的尸体。难道和音的罪行终于暴露了！？ 还没关系。尸体上不可能查出和音的存在和住址姓名，我试图这样相信。热点新闻结束，九点开始的综艺节目开始了。

对了，上网的话应该能有更详细的信息！

我扔下吸尘器，坐在地板上启动电脑。好慢好慢，虽然没用还是忍不住连敲键盘。开了！先打开国内最大的新闻网站。

网站首页出现"八镰岳发现男性腐烂尸体 死后或逾半年"标题的瞬间，我的心跳差点停止。

冷静下来点击文章，翻看页面。大致浏览了一下，似乎没有得到比电视新闻更多的信息。光凭这个无法判断是否是和音处理的尸体。

地区性的留言板怎么样？那种地方或许会有从谣言开始的、相关人员或接近相关人士的留言。就算不知真假，也比没有任何信息强。

打开了几个不同页面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像的。

"是这里吗……？"

瓷砖图案的背景，绿色的留言板，上面大大地写着"八镰市留言板"。

在这个流水线式的留言板上，最上面的一个帖子吸引了我的目光。

标题写着『★★★未确认连续杀人犯情报 第5部分★★★』。我急忙往下看。

２２３ 名字：路过的八镰市民

把尸体埋在山里的连续杀人案，果然像是同一犯人干的吧

这次好像又在八镰岳发现尸体了

据说DNA和之前失踪的一个男人一致

杀害方法和尸体处理方法也和以前一样

２２４ 名字：路过的八镰市民>>２２３

真的假的？光是发现的尸体这已经是第三具了吧。

只看这次那篇报道的话网上有，但你有消息来源吗

２２５ 名字：２２３的八镰市民>>２２４

啊——家里有人在警察那边所以知道。算是白骨化或者说腐烂尸体吧。听说要完全变成白骨得七八年呢

说太详细会暴露身份，具体细节就别问了

不过尸体好像是被刀切断然后被吃过了

嘛，虽然过几天会有正式新闻，但警方好像要动真格当作连环杀人案来办了

２２６ 名字：路过的高南市民

>>２２5

真的吗！

杀人还吃人，而且是连环的

发现了三具的话，说明还有更多吧。简直是怪物啊。

２２７ 名字：路过的八镰市民

晚上一个人出门好像会被电击枪袭击哦

２２８ 名字：路过的台泰市民

这难道是战后最大的连环心理变态杀人案吗？是怪物吧

我屏住了呼吸。

这……就算不往那方面想，情况也相当不妙了吧？

近几年发生在这个县内的事情，很可能就是和音所为。和音虽然谨慎机智，但对于住宅区开发和山体滑坡这类事，也是无能为力。

我在本地论坛上搜索和音的名字。既然警方目前仅发现了尸体，还未锁定嫌疑人，那普通民众更不可能锁定和音。虽然稍微松了口气，但形势依然不容乐观。

如果警方已开始作为连环杀人案调查的说法属实，那各种信息肯定会纷至沓来。一旦受害者周围的人开始谈论他们失踪前的情况，搜捕网就会迅速收紧。自从我协助她、人手增加后，放风和袭击都进行得比较顺利，但这之前的事情，难免会有疏漏。

这次就是个意外，八镰岳要开发住宅区。大概是地主看周边城市发展有住房需求，就突然动工了吧。这不仅出乎和音的预料，无论我多么谨慎，也无法预测经济发展的具体步伐。

自卫之策在于，必须了解目前外界对我和和音的活动知道多少。

我在搜索引擎的框里，输入能想到的"八镰市"、"连环杀人"、"弃尸"等词进行搜索。

不行，搜出来的都是过去的新闻报导或匿名留言板的旧帖子。试试换别的关键词？用和音以前提过她住过的城市名怎么样？

我在"八镰市"后面，加上了记得的和音提过的崎玉县、神奈川县、长野县、宫城县、广岛、高知等县名，以及尽可能详细的市町村名，再结合"连环杀人"、"食人"、"吃人"、"怪物"、"女人"这些具体的词继续搜索。

结果搜出来一些个人运营的未解决案件网站、过去的新闻报道、留言板上无意义的记录，但就是找不到我真正想要的信息。看来信息是被海量的其他事件淹没了，这让我稍感安心。出于习惯，我还是继续翻看。

但是，竟敢把我心爱的和音称为怪物，这也太过分了。正这么想着，一个网站引起了我的注意。

网站名叫"MANEATER HUNT"，上面写着"追捕连环食人魔"的字样，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游戏吗？"

我点击了出现的网站名，一个只有黑色背景和白色Logo的网页显示出来。风格简洁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页面上只有网站内部的导航链接。点击进入后，明朝体的白字写着"征集食人事件相关信息"。

下面同样简洁地列着条目："与日本各地频发的食人事件遭遇"、"事件详情"、"信息提供留言板"。网站运营了近十年，但不显示访问量。恐怕只有用游戏或动漫相关词汇搜索时才会偶然点进来，没什么人会看这种首页吧。

"对于妄想症患者的网站来说，倒是毫无花哨之处。"我苦笑着感叹其朴实和过时，目光扫过页面的白色文字。首先是站主的简单、平凡的公司职员履历。接下来才是重点。

"我的弟弟在藏本市出差期间，从2000年1月起就行踪不明，我们提交了搜索请求，怀疑是离家出走或卷入了某些事件。我自己也调查了他的交友关系，没发现什么纠纷，完全不明所以。弟弟的腐烂尸体在2001年9月12日，因暴雨导致长谷山发生山体滑坡，连同泥石流被冲到国道上才被发现。"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藏本市的长谷山我有印象，就在和音中学时代的住所附近。从时间上看，很可能是和音，或者甚至可能是她母亲犯下的案子。虽然因为碰巧和世界性大事件同时发生而知名度低，但遗属是绝不会忘记的。

"鉴定结果显示，全身被利刃切断。并且大腿骨和肋骨等全身骨骼上都有齿痕。警方判断为人类的齿痕。凶手不仅吃掉了尸体，还在啃咬骨头。当时因为9·11那样的大事件，只有部分媒体进行了报道。我开始追查杀害我弟弟的凶手，那个食人的异常者。"

网站行文没有偏执狂常有的激烈言辞和愤怒，反而透露出站主的认真。

"调查后发现，虽然山中发现的肢解弃尸案很多，但一件件查下去，几乎都是普通凶杀案，在没有法医的府县大多也不了了之。但是，遗属在领取遗骨时，发现骨头上留有齿痕的奇特案例，近二十年来在日本各地星点状地发生着。"

站主推测之准确，以及他走访遗属确认的执着，让我不寒而栗。肢解案的遗属应该很多，他却一一跑到当地去确认。

网站还在持续更新近期的内容。

"目前，在日本的Y市和N市周围发生的山中肢解弃尸案，虽被视为同一犯人所为，但尚未逮捕凶手。"

然后是最新更新。

"县警声明，在Y市发现的遗骨上有齿痕，并非野狗所致，正在进行唾液检测。虽不排除野生动物的可能性，但我打算尝试接触领取了遗骨的遗属。"

我握着鼠标的手出汗了。糟糕。虽然是大约半年前的尸体，应该不会留下能追踪到和音的唾液证据，但我不是专家，不知道什么会成为证据。真该更认真地看看《CSI犯罪现场调查》之类的剧。

站主的话在继续。

"类似的事件，仅我目前确认的，在全国已有十八起。光是关东地区就确认了六起。从时间上看，凶手似乎是每隔几年就从关东到九州、中国地区到中部、甲信越地区移动并反复作案。"

网页显示了日本地图，标注了事件日期和地点，勾勒出凶手和音的居住轨迹。这大致与我了解的和音过去的搬家经历重合。这个网站的创建者到底掌握了多少事实？

"发现的间隔没有规律，参考价值不大。但在关西到中部地区，曾有过一个月内连续发生四起案例的情况，因此可以推测其犯罪基准周期约为一个月。不仅杀人，还食用尸体。定期采取食人行为，说明这不是仪式性的或精神异常者的突发行为，而是基于'吃'这一生理需求所引发的事件。可以推测，凶手是因饥饿而食人，为此前提才进行杀人。我认为其更接近怪物，而非人类。并且已确定该怪物为女性。"

网站的文章准确分析了和音为满足进食需求的杀人间隔。

"这一连串调查，或许会被认为是受害者的妄想。但另一方面，在与遗属们接触的过程中，我锁定了一个可疑人物。2008年，在府中市，N·K先生失踪前片刻，由其妻子拍摄到了一张照片。前景是N·K先生。后面那个是神秘人物，在N·K先生失踪，并于2009年作为腐烂尸体被发现后，此人再未出现，私家侦探的身世调查中也未曾浮现。"

照片上是坐在车里的两个人。在前面开车的是名叫N·K的受害者，后座扭头看向别处的是个黑发女子。从妻子是拍摄者来看，这大概是妻子在调查丈夫是否出轨。看那肩膀和头发的轮廓，我认出来了。

是和音。要是让认识和音的人看这张照片，很可能就会认出是她。

这是个相当危险的网站。站主在全国范围内与受害者遗属联系，搜寻和音。即使我们再谨慎，也无法防范与受害者妻子的出轨调查撞个正着的偶然。

"虽然向警方报了案，但因为受害人生前使用交友软件，所以（该女子）只被看作其中一名接触对象，不清楚警方是否就此进行调查。所有受害者都是网民，其中一部分使用交友软件。凶手似乎是利用软件约出受害者，或者掌握了其生活规律后进行捕食。近几年事件变少，并非犯罪间隔拉大了，而是推测凶手作案手法越发巧妙，开始瞄准孤独的人，从而更不易被发现。"

连和音的困惑都被他解读了。

"因为凶手变得更加谨慎，尸体被发现的概率也降低了。但这次的八镰岳尸体发现事件，对我们来说是幸运，对凶手而言则是不幸。如果凶手无法改变在一天车程范围内弃尸的生活模式，那么可以推测其目前居住在八镰市、南高市、久阪市、台泰市中的某一处。"

网页展示了八镰市的地图和道路状况，标出了一带区域。这个站主不简单。他追踪了快十年，已经快要锁定和音的当前位置了。

查看各事件的详细信息，配有照片和图表，还有预测。自从和音的一张照片出现后，调查就转向追踪可疑女性视角。领头人"Kasa"或"mki"似乎是资产家，有时在调查上很舍得花钱。在雇佣专业侦探的案例中，甚至类推到和音用作猎场的交友软件、每次使用不同的网名之间的类似性，并预测了受害者遇袭的地点。

最后写着："如有一系列事件、凶手相关信息，请发送至邮箱 HUNTMANEATER@hotmail.co.jp。"

要是平常，我会觉得这不过是一群年纪不小的傻瓜在网络上聚会，最后以"脑子有坑"收场。但认识了和音的我，无法等闲视之。这些人虽是业余的，但对作为加害者的和音怀着极大的憎恶和长年累月的怨念，正在逼近核心。必须尽快告诉和音，商量对策。最坏的情况，哪怕要搬家，也得转移到别处去。

我急忙抓起手机打电话，但无法接通。工作中的和音关机了。真是认真啊，和音她就是太认真了！

想过直接打电话到她公司请人转告，但事后可能会被和音责怪。

不然，冒充是佐佐木的亲戚让她接电话？

这也不行。用假名在她工作地点叫她出来，只会把我的恐惧传染给她，让她更担心。还是等她回家再说。

我决定在家专心等待。时间在焦躁中缓缓流逝。

和音刚才起就一直盯着电脑液晶屏幕。

她的侧脸显得苍白。我坐在和音身旁。

和音用鼠标滚动页面，然后停下。

读完内容的和音僵住了。视线定格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这个……" 我出声，话却卡住了。

和音的目光仍专注于屏幕。她动了动手，页面随之滚动。

"虽然早知道总有一天警察、受害者家属或相关人员会追查过来……" 和音喃喃自语。我试着提出心中的疑问。

"话说回来，有些案件发生在和音你从未去过的地区啊。"

"比如冲绳、北海道、东北的一部分，还有九州、京都及周边。嗯。还有我出生以前发生的案件记录。" 和音的目光扫过那些事件描述，"恐怕，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食人者存在。"

"见过吗？"

"没有。" 和音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原来真的存在啊。"

仔细想想，这似乎理所当然。和音本人就是食人者母亲遗传的。这既然不是独门秘技，血缘可能已在某处扩散开了。如果数量很多，应该会成为大新闻，所以估计不会太多。

"说起来，和音的妈妈是食人者血脉，但爸爸是普通人，对吧？"

"嗯。"

"身为食人者的妻子，给女儿吃人肉料理，丈夫不可能察觉不到。意思是，他知情却默许了？"

"大概吧。"

想来真是不可思议。但我也一样，正在与食人者交往，参与杀人并遗弃尸体。单凭"爱"是不足以让人做到这种地步的。为什么呢？我忽然想问问那位素未谋面、已然离世的和音父亲了。

和音的手指停下。页面停止滚动。

"这个，是我。" 和音的声音带着恐惧。液晶屏幕上是一个黑发黑衣女子的照片。

"我记得。是通过交友软件找到的人渣。是个靠偷拍视频胁迫对方、最终逼人自杀的男人。"

和音继续说道："可是，对遗属来说，他是重要的家人。虽然他说因为出轨导致夫妻关系破裂，已经没有家人了……但也正因如此，才会在出轨调查中被拍下。"

坐在旁边的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头。和音的侧脸上写满了强烈的不安。

"怎么办……" 和音用犬齿咬着下唇。力道之大，几乎要咬出血来。

"连现在的住址，也快被锁定到市一级了。网正在收紧啊。"

"我们搬家吧？" 我单膝立起，准备起身。如果要搬家，就得开始打包行李了。看到我的样子，和音却摇了摇头。

"以前一直是这么做的，但这次不行了。"

"为什么？搬到别的县去，那帮人又得从头查起。那样他们就……"

"那启吾你的工作怎么办？" 和音的话让我语塞。她凝视着我，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我的担忧，"你好不容易找到的正式员工工作，对吧？"

我无言以对。在这世道，能定下工作简直是奇迹。如果要和音一起逃到别的县，就只能放弃这份在市区的工作了。

"但是，这和和音的命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我直视着和音的眼睛，"光是受害者家属向警方举报，就足够判死刑了。"

"我知道。"

"工作和和音的命没有可比性。我们应该逃走。"

和音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我自己已经有所觉悟了……但为了这样的我，启吾你要一辈子逃亡吗？"

话语沉重。

"至今为止，即使罪行没有暴露，我也每隔几年就换个地方生活。职业也选的是随处都能做的那种。因为这次的事又要移动。但是，如果继续和我在一起，将来同样的事还会发生。会一次又一次地发生。"

"可这次是真的危险啊。就这次，我的工作怎么样都无所谓，优先保住和音的命，我们逃吧。" 我继续说道，"对方还没有完全锁定我们的具体位置。我们可以把杀人后的尸体处理放到其他县，故意让尸体被发现几次。这样就能引开追兵的视线。"

"故意让尸体被发现太危险了。反复这么做绝对不行。警察并非无能。正因为不知道会留下什么证据，我才一直重视不被发现。而且，每次都要把尸体运到足够远而不被怀疑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做到。"

"就当是每月一次的长途旅行好了。"

我和和音的争论成了平行线。我考虑到食人者和音的危险，只能想到权宜之计。同时，或许也因为我对自己犯下的杀人罪感到焦躁不安。

和音则考虑到我的工作，想维持现状，留在现在的地方。

彼此都为对方着想，意见却无法统一，两人都很痛苦。

"这关乎一辈子啊。" 和音留下了沉重的话语。关于我今后是否会一直和和音在一起这个问题，答案早已明确。尽管可能是年轻气盛的执念，但我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我无法离开和音。与其说是不能，不如说是不被允许。因为和音不傻，如果知道她杀人和食人秘密的我要离开，她只能杀我灭口。无论我如何承诺保密，灭口仍是确保安全最彻底的方式。

至于我自己，也已经杀了人。如果和音被警察逮捕或被追兵抓住，我这个共犯也会暴露。在发生杀人和食人事件的时期，与我同住的我，要说完全无关，恐怕这世上没有哪个傻瓜会信。所以，这早已超越了恋爱感情的层面，我无法抽身。

啊，竟然冒出自我保身的念头，我也真是差劲。难道仅靠"爱"果然是不够的吗？

这次发生的事，未来还会重演。因此，对于这次的风险程度、需要何种程度的应对才能规避、以及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们的意见无法统一。

讨论持续到深夜，最终仍无定论。最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今晚的狩猎，自然取消了。

"我……为什么偏偏是食人者呢？" 和音似哭似笑。她大概既为自己无法理解和控制冲动而悲伤，又觉得只能苦笑了吧。

"今天虽然停止了狩猎，但总有一天不得不重启。"

"剩下的肉还有多少？之前有富余的时候应该保存了一些吧？"

"因为说是食欲之秋，就都吃完了，已经一点不剩了。" 和音无力地笑了笑。

"一具也没了？"

"一具也没了。"

我思考着。"即便如此，现在还是尽量忍耐到极限为好。狩猎只能暂时停止一段时间了。"

我的目光紧盯着"MANEATER HUNT"的网站。至少，在这个网站的相关人员、复仇者和追兵动向平息之前，按兵不动比较好。这或许是最佳选择。

"对了，暂时不吃东西，试着忍耐一下，怎么样？"

商量的结果，我和和音开始了断食。这并非理性的决定，更像是两人不知所措之下的轻率妄动。

人说三天不喝水会死。那么，人类又能忍耐多久的饥饿呢？食物的话，大概两周左右吧。为了陪伴和音，我也在断食。

断食第一天没什么感觉。但到了第二天，可能因为低血糖，开始犯困。到了第三天左右，我开始感到痛苦。低血糖让指尖颤抖，头痛欲裂。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总在想着吃东西。第四天，胃部开始疼痛。因倦意和饥饿，什么也无法思考。仅靠水和营养剂维持生命。也许是营养剂的关系，小便呈现出不自然的黄色。

连我这样的普通人都如此痛苦。对于食量惊人、一顿抵十人的和音来说，四天不食人肉，带来的痛苦更是难以想象的巨大。

请假在家的和音，趴在小饭桌上。呼吸浅而急促，每次呼吸肩膀都随之起伏。

我坐在矮电脑桌前，盯着显示器。大约观察了"MANEATER HUNT"留言板的动向四天。

原以为五天前八镰岳的新闻会让留言板活跃起来，但热烈讨论的只有一些新加入的成员，他们只是猎奇地谈论食人。相反，核心成员和实际行动人员几乎不参与对话。

"这该不会是……相关人员转而通过邮件交流，或者在另一个封闭聊天群里正式开始讨论了吧？" 我陷入不安的猜想。

"他们很可能从至今的受害者失踪情况以及这次的尸体发现，将范围缩小到了台泰市、八镰市、久阪市和南高市，并即将采取最终行动。或许已经投入资金开始行动了。"

"也许吧。" 和音依旧趴在桌上。

"但是，这样断食根本没有意义吧？" 桌上，侧趴着的和音发出微弱的声音。

"就算等到极限，照这样下去，连去狩猎的力气都会没有。不，甚至会死掉。"

"这倒也是。" 我的突发奇想果然很蠢。为了保住和音性命而做的事，反而将她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虽然不清楚对方的动向，但自己先失去行动能力就毫无意义了。我用电脑进一步搜索信息，但仍然无法掌握对方的动向。

"停止断食吧。"

"嗯。" 和音无力地笑了笑。我回以苦笑。

"我们要比以往更加谨慎地行动，先确保一个月份的食物。之后，再认真考虑对策吧。"

老是盯着电脑也腻了。

"如果和音动不了，就由我来行动。我一个人去杀人，一个人解体。当然，烹饪还得交给你。"

我转向和音的方向。我所爱的和音仍趴在小饭桌上。黑发披散在桌面，双臂伸直，白皙的指尖像蜘蛛腿般蜷曲着。

"和音？" 呼唤也没有回应。

"和音，你没事吧？" 我从电脑前直起身，刚要站起，动作却在中途停滞。

和音伸直的手的前端，手指抠住了小饭桌的边缘。指甲陷进复合木板里，猛地将其抓碎。她的手继续将木头捏得更加粉碎。

"啊啊……"

和音趴在桌上，黑发下传来微弱的呻吟。是饥饿过度，和音快要死了吗？我抓起手边的果汁塑料瓶，冲向和音。

"把这个喝了！能缓解低血糖！"

"不行……" 和音对着餐桌板发出声音。"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行不行这个这个……"

"和音！振作点，和音！"

我拧开塑料瓶盖，把手搭在和音背上。

和音的头抬了起来。黑发在空中飞舞，又落下。被起身的和音一推，我一屁股跌坐在地。

看到了站起来的和音的侧脸。在凌乱黑发间，眼中的瞳孔无法聚焦。嘴唇张开着。

脸动了。和音俯视着用手脚撑地、坐在地上的我。黑色的眸子上下左右移动，定不下来。嘴唇紧紧咬着，流着血。是发达的犬齿咬破了嘴唇。跌坐在地的我只能像傻瓜一样仰望着。眼眸的磷光和伸长的犬齿，一切都变得不同。

"啊啊啊——" 和音的眼睛向上吊起。嘴唇张开，犬齿拉着血丝。瞳孔定住了。用俗话说，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眼中没有理性的光芒。

"和音？"

和音扑了过来。我反射性地向旁边逃开。伴随着爆音，塑料、电子零件和木片在空中飞散。

落地后的和音的手，一击就破坏了电脑显示器。连显示器下面的桌子也被劈成了两半。在塑料、木片和电子零件落下的同时，和音的脸转向旁边。看向了我。那是瞄准猎物的肉食野兽的眼神。

"和音！" 喊叫的同时我动了起来。就在看到和音也动了的瞬间，响起了可怕的声音。木屑飞散的下方，我滚地逃跑，但停住了。和音的右手随意地伸出，深深刺入了衣柜。这不是人类能有的力量。我明白了和音至今在狩猎中，无论对手是凶恶罪犯、黑道还是持刀者，都能轻松解决的理由。

无论什么样的格斗技或技术，都无法应对看不见的速度。个人能装备的护甲，在和音的腕力面前也会被撕碎。能打穿衣柜、深及肘部的一击，恐怕能轻易贯穿人类的躯体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音把手臂插在衣柜里尖叫着。

我已经理解了。这就是和音曾说过的、因饥饿达到极限而引起的无意识捕食活动。听她说，一旦变成这样，连和音本人也无法阻止了。

背脊一阵恶寒。在如今饥饿的和音眼中，我恐怕只是块肉。好可怕。眼前是将自己视为肉块的野兽。好可怕。动不了。

在狮子或老虎这类肉食兽前方两米处，没有哪个人类能安然无恙。觉得没问题的人，大可以去试试能把脸凑近邻居家杜宾犬的嘴到什么程度。然后，来和我换换位置。

不想死。不想死。

我在狭小的公寓里，拼命寻找逃生之路。跌坐在地的我的背后是窗户。前面是手臂插在衣柜里的和音，再往后是厨房和通往外界的门。出口只有这两个。从现在的和音身边溜过去是不可能的。从背后的窗户跳下去会受重伤，最终还是会被追上来的和音杀死。我怕死。被吃是死后的事，无所谓。但还是怕。不要。

最重要的是，和音作为人类的生活将就此终结。发出巨大声响后，在公寓后面吃人，必定会被谁发现。唯有这点必须避免。

右手插在衣柜里，和音一动不动。和音开始从衣柜里抽出右臂。复合木板的碎片掉在地上，发出干涩的声响。

和音已经动了起来。站在了我的面前。好快。

一张大到足以埋没脸庞的巨口。上下锐利的犬齿。看到了闪过的红舌。看到的瞬间，我以为她会扑向左边，于是赌了一把右边。

我滚地逃开。和音顺势前冲，猛烈撞上了铝制架子。伴随着巨响，整个房间都在震动。架子上被和音一丝不苟整理好的景品玩偶和书纷纷落下。和音的上半身都嵌进了铝架里。冲击力之大，连支撑铝架的金属柱都扭曲了。

双手动了，手指抓住身体左右两侧的金属柱。留着红指甲的手指中发出"嘎吱"的声响。金属管仅凭握力就被捏扁了。惊人的握力。这已不是"花山薰的握击"那种层次了。

铝架中，和音转动脖子。和音的脸看向了后方的我。

背脊一阵发凉。

和音的眼睛向上吊起。在铝架中，瞳孔像猫眼一样栖宿着磷光。嘴唇到下颚都被染红了。嘴巴在"咔嚓咔嚓"地动着。

在吃。吃什么？肉。谁的？我的肉。

察觉的瞬间，疼痛袭来。左肩好痛好痛好痛！转动眼球看去，左肩的衬衫被撕破，露出了红色的肉。虽然只是皮肤和皮下脂肪被剜掉的程度，但血正涔涔渗出。好痛。好痛，但现在必须思考。不思考就会被杀。

视线移回。看到了和音的脸。"咔嚓咔嚓"咀嚼我肉的动作停止，闭上了嘴。喉咙鼓起，吞下了肉。嘴唇如撕裂般张开，露出了沾血的粉色舌头。长舌像蛞蝓一样爬过嘴唇和下颚，舔舐着血液。长舌返回口中。嘴唇动了。

"好吃……肉好吃……好吃" 和音的嘴角向上吊起。在铝架中，瞳孔发光。

因疼痛、出血和恐惧，我头脑充血消退。近乎贫血的症状让我几乎倒下，但我用手抵住墙壁撑住了。在这里倒下就会死。被杀掉，被吃掉。好可怕。正因为亲眼见过实际被杀被吃的人，才能想象到自己变成那样的状态。像理性尚存时的和音那样，一击轻松解决我的体贴，在现在这种状态下是别指望了。恐怕会凭蛮力将身体和内脏活活撕碎，在被活着的时候就被吃掉吧。

"肉……还想吃……肉想吃……更多……肉" 铝架吱嘎作响，和音身体向后抽。和音从架子中抽出身体，看着我。那是看肉的眼神。

即使明白，我也动弹不得。在公寓墙边僵住了。第一次靠预判，第二次靠考虑到对方是捕食者，违背直觉赌了右边才逃掉。但没有第三次了。不可能从速度和力量都比我强十倍以上的和音手中逃脱。

"吃肉……更多肉……吃肉" 和音浮现笑容，踏出一步。嘴唇耷拉着口水。我动不了。头脑在命令快逃，却因恐惧而僵硬的身体毫无反应。死是这么可怕的事吗？我内部涌起巨大的恐惧与快感。快感？

"肉，吃……启吾的肉……更多肉……启吾" 在室内前进的和音，第二步停住了。

"启吾？吃？启吾？" 嘴唇自问自答。瞳孔上下左右移动。

"喜欢启吾？吃？因为好吃才喜欢？为什么？" 眼眸的狂乱止住。和音的左手猛地弹起。

"不、不对。不对不对！" 和音的手如钩爪般抓住了自己的脸。头盖骨嘎吱作响。用惊人的握力压着自己的脸。那用力方式，仿佛是要用握力阻止自己。

在吱嘎作响的指缝间，能看到无法聚焦的黑色瞳孔。手下的嘴正紧咬着牙。被咬破的嘴唇流着血。全身微微颤抖。连带着沉重的衣柜也在震动。

黑色瞳孔的移动渐渐停止，聚焦在正面动弹不得的我身上。全身的颤抖也停止了。

可以看出和音脸上浮现出困惑。刚才还露出的犬齿现在也看不见了。

"不对" 嘴唇低语。

"不对的，这是" 和音的声音在狭小的室内回响。声音在破了洞的衣柜、扭曲的铝架、散落一地的玩偶、书本、文具上弹跳。

我紧盯着混乱的和音，脚横向挪了一步。朝向玄关的门。视线一刻也不离开和音。

"启吾，不对，不对的" 左手仍捂着脸，和音转过身子。眼睛追着我。我又挪了一步身体已经站在了玄关前。

"那是误会。只是因为饥饿一瞬间不对劲了而已……" 从指缝间能看到的瞳孔向上跳起。"肉……肉……不对。不能吃启吾。吃了启吾……吃了肉……启吾就不见了……想吃肉"

瞳孔又开始剧烈上下移动。我又退后一步，同时弯下腰。左手抓起鞋子，右手伸向后方。

房间中央，和音呆立不动。

"别走，启吾，我、我……我" 左手捂脸的和音，向我伸出了右手。

"咿！" 我向后跳开，抓住门把手。打开门锁，将身体挪到外面。在感受到夜寒之前，只穿着袜子的脚踩在走廊上，用全身重量关上了门。同时响起凄厉的声响，金属门向走廊外侧鼓胀。整个公寓都在摇晃。是和音的冲撞。并非我的体重赢了，而是幸亏格外结实的金属门和需要转动把手才能打开的门栓勉强挡住了。失去理性状态的和音，连转动把手这点智力都没有。

"怎么回事？地震？" "刚才就好吵，怎么了？" 整个公寓响起了声音。一楼的窗户亮起了灯。

我的右手动了，拉下从牛仔裤口袋垂下的链条。又是撞击声。金属门扭曲，我将链条前端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不对，对不起" 从变形的门对面传来和音的声音。

"求你了，别走" 声音带上了哭腔。是恢复了理性的声音，但很可怕。我说的是"好可怕"。

我伸直膝盖，在全速冲过公寓狭窄的走廊。跑下楼梯，最后是跳下去的。脚踩泥土，我全力冲刺。穿过公寓用地，跑到柏油路上。

左手拿的鞋待会儿再穿。只顾在柏油路上奔跑。到了大路上。我朝着刚好停着的出租车车门冲去。等不及司机开门，就从缝隙钻进身体。

"请问到哪里？"

"快开！总之一口气快开！"

司机在不明就里中发动了出租车。后座的我扭着脖子，一直看着后窗玻璃。生怕和音会跑着追上来。

出租车驶过晚秋的街道。

出租车司机的目光透过后视镜，不时地瞥向我。我的肩膀正在流血，衣服也沾满了血迹。

出租车抵达了久阪站前。我把一张千元钞票塞给司机，连找零都没拿就跳下了车。我钻进大楼之间的小巷，脱掉外套和衬衫。检查只剩T恤遮盖的左肩伤口，发现那里被剜掉了一块。桃红色的肉上浮起血珠，然后流下。我在停车场后面找到了水龙头，清洗伤口和外套。水很冷，冷得要命。血大致冲掉后，我强行把外套披了回去。

回到久阪站，跳上了最先到站的电车。

电车接近末班车时间，但因为是从繁华街区驶离，所以并不太拥挤。我混在下班回家的公司职员和正要出去喝酒的年轻男女之中。抓着吊环，我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警惕着和音是否在附近。肩膀很痛。

在五个站以外的宫之台站下了车。以我对地形的了解，和音应该不会先来这边。

出了车站检票口，前面是站前的商业街。网络咖啡厅、卡拉OK、商务酒店的大楼林立。小吃店和便利店的灯光照亮了夜路。也有行人。混迹在人群中，我才终于感到一丝安全。湿衣服让身体发冷。

我从左边口袋掏出钱包。里面只有两张万元钞、四张千元钞和几枚百元硬币。虽然有银行卡，但余额大概只有二十万日元。想到往后，靠住酒店是过不下去的。

我先进了家药店，买了软膏、消毒液、纱布和绷带。顺便在廉价店里买了换洗的T恤和外套。

失血和寒冷让我头晕目眩。我冲进一家挂着鲜红色招牌的网络咖啡厅。办完手续，沿着走廊往里走。

进了网络咖啡厅的隔间，坐在廉价的椅子上。再次脱掉外套和T恤，把消毒液倒在伤口上。我用左手捂住差点叫出声的嘴。接着涂软膏，又差点叫出来。我双脚乱蹬地忍着。去死，不知道是谁，但去死吧！

好不容易忍过去，我把纱布按在伤口上，用绷带从左肩到腋下缠了好几圈。啊，早知道买点胶带就好了。弄完后，换上了新的T恤和外套。

我深深陷进椅子。累坏了。总之就是精疲力尽。肩膀的疼痛逐渐转变为灼热感。啊，受了伤是不是还需要抗生素？但是，我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一趟药店了。

我闭上眼睛。

从公寓逃出来后，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如果去警察局说"不好意思～我差点被食人女友杀了"，那我和和音至今为止做的事迟早会暴露，我也只会被逮捕。

和音还在公寓里吗？直到自己身处安全区域，我才猛然想到，她会不会袭击公寓的其他住户呢？

担心得我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拿出手机，跳转到新闻网站。并没有报道久阪市某公寓发生大规模杀人或食人事件。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再次靠回椅子上。

回想起在公寓里的和音的样子。光是这样就让我不寒而栗。

那指向我的暴力是如此骇人。啃食着我肉体的和音，已经完全是怪物了。我所爱过的那个和音并不存在。我可以爱那个杀人食人的和音，但无法爱一个要杀死并吃掉我的存在。这已经无关爱或不爱，纯粹是感到恐惧。

或许，和食人魔共同生活，终究是行不通的吧。我曾相信和音对我的爱。但是，非人食人魔的本能，轻易地践踏了和音的爱和我的信任。"爱"这个标签，对双方而言都失去了意义。

"啊，原来是这样。"

自言自语脱口而出，在隔间里扩散开来。我终于明白，这就是和和音的诀别了。再也见不到和音了。

这么说来，是我被甩了，还是我甩了她呢？

文学创作里常说，要表现悲伤，而不是直接说悲伤。但普通人哪做得到那种事。我只是因为和心爱的和音分手而感到悲伤。胸口疼痛。是真的物理上的胸口疼。即使她是杀人犯、食人魔，甚至想吃掉我，但和她分手的这件事，依然让我悲伤，胸口作痛。

我不由得抬起头。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掉下来了。

在网络咖啡厅憋屈的椅子上，我仰头望着天花板。

咬住嘴唇。想忍住，但没成功。泪水溢出，从太阳穴流到耳朵。

居然因为和一个想杀掉自己并吃掉自己的人分手而悲伤哭泣，真是太蠢了。但胸口的痛楚确实存在。

没有发出声音，我的眼睛持续流着泪。

左肩的疼痛让我醒来。

在网络咖啡厅狭窄的隔间里，不管怎么睡，疲劳非但没消除，反而觉得在不断累积。肩膀很痛。或许该去医院，但现在我很害怕。

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隔间。光是走路就牵动着肩膀疼痛。

我走过漫画架和其他隔间的门之间的走廊，走向饮料吧。照着最近几天的习惯，接了咖啡，加入砂糖和奶精。用塑料勺搅拌着，开始往回走。因为一直待在网咖，柜台店员看我的眼神都让我如芒在背。不过我是预付了三天的费用，他们也没理由抱怨。

回到隔间，坐在椅子上。喝了咖啡，稍微镇定了一些。

我想确认现在的日期和时间，手摸向电脑键盘。屏幕从睡眠状态唤醒，显示出桌面。

看了看日期。

十一月二十三日。

我是二十号来的，也就是说，我已经在网络咖啡厅度过了三天。中途因为实在害怕，还是去了一趟医院，让医生开了抗生素。伤口做了妥善处理。医生看到我肩上的伤口时，一脸疑惑，问我是不是养了斗犬，我完全没理会。

身体状况算是好些了，但不能永远待在这里。

钱在不断减少，辗转于各家网咖的生活，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而且，从和音的事很容易追查到我，就算警察现在立刻冲进来也不奇怪。

我想不出解决办法。每天查看网络新闻，搜寻和音和公寓的消息，但并没有变成案件报道。恐怕和音是设法恢复了理智，逃走了吧。每次确认，我都松了口气。

啊，不知道和音有没有帮我把公寓的门锁好，但这实在没法知道。如果和音恢复了理智，应该会锁好吧。那间公寓里，我没什么值得偷的个人物品。不过还是得找机会跟房东说一声。

继续在新闻里搜索和音的消息。

即使和音已经逃离了公寓，保不准哪天会来追杀我。现实地考虑，为了活下去，我必须做点什么来应对和音。我自己也犯了杀人罪，所以不能向警察自首。但也不能放任不管。换位思考，我都不可能相信一个知晓自己杀人和食人秘密的人会保持善意，并对此置之不理。

既然我们是以那种方式分开，对和音而言，我也只是块肉了。她没有理由对杀掉一块肉犹豫不决。我会被杀掉的。

用匿名方式向警察报案比较好吗？不，就像之前考虑过的，无法指望只让和音被顺利逮捕并判处死刑。如果和音供出我的事，或者从之前的住处很容易就能查到我身上。

完全是死循环。到底怎样才能只让和音消失？我满脑子都是这个。

凭我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和和音对抗。她太强了。

灵光一闪。我记得有个背景黑色、写着要"杀死食人魔"之类的网站。

那些家伙是被和音杀死的受害者的家属，对警察感到绝望，而且是动真格的。如果把和音这个诱饵抛给他们，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地亲手来复仇吧。然后他们应该有办法解决。不用弄脏我的手，就能让和音消失。

对了，杀人的罪名也让她扛下吧。那本来就是和音的罪。然后我就可以去下个月开始上班的地方工作，回到原来的生活。好事要快办，坏事也一样。

"呃，好像有个名字很像的游戏，叫什么HUNT……"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输入搜索关键词。果然搜出来的是游戏。嗯，食人魔的话，是MANEAT加HUNT吧？输入后，出来了"MANEATER HUNT"。对，就是这里。点击鼠标，找到了上面仔细列出的邮箱地址。

复制下来，打开邮件客户端，粘贴到收件人栏位。

我开始写下至今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当然，省略了对我不利的部分，主要写和音这个食人魔的真面目以及杀人的时间地点。要隐瞒我自己的杀人行为，同时解释我为何知道食人魔的杀人和弃尸地点，这相当困难。

我修改着文章。写我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她交往的。并且以为是帮她才协助的。这倒是实话。把我杀人的部分隐藏起来就好。

为了取得信任，我写下了夏天埋尸的山的位置。只要他们去现场挖出尸体，不可能有人不信。

顺便写上和的音身体能力，这样他们才不会反被干掉。附上手机里存的和音照片。

看着邮件下方附上的和音笑脸照片，我按下发送键的手停住了。

我正要让我最爱的人，被他人杀掉。这太不正常了。虽然从一开始就不正常，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慌忙删除了邮件。连带着整个浏览器也关掉了。电脑也关了机。

我坐在椅子上，用毯子裹住自己。

我不想杀和音。但不杀又不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有什么好办法，但以我的脑子想不出来。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又陷入了死循环。

我离开了和启吾一起居住的公寓。好好地锁上门才离开。行李是往常的紧急出走套装和现金。我把戒指和手机贴在胸前。

我已经不能和启吾一起生活了。

杀牛杀猪来吃，谁都不会有怨言。对杀人食人有怨言，只是因为"谁"都是人类。人类的智力还没低到对同类被杀无动于衷的地步。

我离开公寓，换乘电车。在五个站以外的宫之台站下车，办了商务酒店的入住手续。虽然不知前途如何，还是先预订了五天。

我躺在床上，但肚子饿得太厉害了。是那种仿佛身体里只剩下胃的空虚感。

快要发疯了。实际上已经失控过，差点杀了启吾。甚至连他肩膀的肉都啃了。虽然只失控过一次，但那种状态不行。这次还算是自觉的断食，所以中途恢复了理智。但我失去了启吾。

看着想杀死并吃掉自己的我，启吾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他因恐惧而逃走了。我不恨他。因为，尽管我是杀人犯、食人魔，他仍然爱过我，哪怕只有一年，我也很开心。

我反而憎恨我自己。

恨这个只要饥饿，连爱人都想杀掉吃掉的身体，这个大脑。

三天来，我一直躺在床上思考。

我，为什么要以这样的生物身份降生？妈妈为什么要生下我？如果是食人魔，我真希望她别生我。希望在我出生前就杀掉我。如果我只是没有悲伤知性、单纯的肉食动物该多好。

但是，我喜欢上了启吾，爱上了他。为什么我会爱上自己不得不杀而食之的人类呢？这不自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生物存在，而且偏偏就是我呢？

好痛苦，好难受。那些被我杀掉吃掉的人，肯定更加痛苦难受，但我自己也不想这样。是出于必要，不得已才杀人食人。但这种本能，这绝对的冲动，折磨着我自己。

人生中思考过成千上万次的问题，再次浮现。和启吾在一起时忘却的、痛苦的问题苏醒了。正因为启吾是第一个这样的人，才格外痛苦。恐怕不会再有人像启吾那样爱我了。明知我是杀人犯、食人魔，还依然爱我、帮助我的人，哪里都不会再有了。

启吾是个奇迹。而我却因为自己的食欲，毁掉了这段奇迹般的关系。

放在身体一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握得骨头都嘎吱作响。这样的腕力毫无意义。即便能一击打死人类，能捏扁铁管，却没能握住想要离开的启吾的手，让他留下来。

拳头松开了。我已经什么都握不住了。

如果说没有爱，仅靠食欲能否度过一生，答案是不可能。

工作、睡觉、起床、杀人食人、再工作……这样的人生我无法忍受。至今为止勉强支撑，但已经到极限了。不可能在孤独中，一边撒谎一边作为人类的敌人再活上几十年。

我已经没有活着的理由了。但是，肚子会饿。

"多么愚蠢又可笑的生物啊。"

我用双手捂住脸。只能哭泣。

愚蠢又可笑的自己，流着愚蠢又可笑的眼泪。连这都让人觉得悲哀。

从指缝间，看到了桌上的手机。

该做的决定，该走的路，已经明确了。

住在网咖的第五天。

又过了两天，我还是没想出解决办法。即使在室内，我也穿着中途外出买的外套。被和音咬伤的左肩仍在隐隐作痛。

我坐在椅子上，紧紧握着鼠标。屏幕上显示着"MANEATER HUNT"的网站。这两天里，我写了邮件又删除，写了又删。

为了换换心情，我浏览了新闻网站。没有关于食人行为或发现带有食人痕迹尸体的新闻。和音要么是安分下来了，要么就是又巧妙地隐藏起来，继续着杀人食人的勾当。

我对和音的爱并未消失。但和音当时是认真的。她展现出了食人魔的本性。

必须杀掉和音。是的，这不单单是我个人罪责的问题。和音不是人类。虽然在生物学或医学上尚未被归类，但她显然是另一种怪物。一种杀人且只能食人的怪物。人类的天敌。所以，作为人类，驱除她是正确的。无论在道德上还是法律上，这都是正义。是的，一定是这样。

我再次访问"MANEATER HUNT"网站。输入那封因反复书写而几乎烂熟于心的邮件内容。

邮件大约五分钟就写好了。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我又犹豫了。这就是所谓的踌躇吧。

只要我点击下去，和音的真实身份，至少部分身份，就会暴露。那意味着死亡。社会性死亡，以及实际死亡。坦白说，就等于我亲手杀了和音。杀人。平时觉得没什么分量的词，尽管我已经杀过两个人，但一想到"杀和音"这个词，心头就感到无比沉重。好可怕。和音的笑脸、柔软的裸体、可爱的喘息声、两人一起的约会……种种回忆在脑海中翻腾。

不行。果然，我还是无法下手杀和音。

被咬伤的左肩一阵抽痛。我不由得半边脸都抽搐起来。

"好痛……"我自言自语道，"这伤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视线回到屏幕时，却发现发送键已被按下，邮件已经发出去了。

"哈啊啊啊？"

我下意识地看向鼠标，自己的手正紧紧握着它。鼠标上面有两个按钮，侧面也有按钮。不知为何，那个通常用作"按住"功能的侧键，被设定成了确认键。

视线回到屏幕。已发送的邮件无法撤回了。

我紧握着鼠标，茫然地呆坐着。

怎么办怎么办。

我如坐针毡，踢开椅子冲出了房间。跑出网咖，投身于夜色之中。

是我杀了她。我等于是在和音的死刑执行令上签了字。是我杀了她。

我在夜晚的街道上冲进了一家酒吧。总之就是拼命喝酒。喝了平时不喝的朗姆酒和波本威士忌。什么品牌都无所谓，只要是烈酒就行。

如果不喝醉，我无法承受自己害死和音的事实。我知道酒精对左肩的伤口不好，但却停不下来。

喝到第十二杯，不，大概是第十三杯了。威士忌灼烧着喉咙和食道，酒精在胃底燃起一团火。就算是单一麦芽，我也尝不出味道了。

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快到早上了。从昨天开始，我已经辗转了三家店，连续喝了十个小时。中途吐了两次。甚至有一小时的记忆空白，可能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因为是清晨，酒吧里的客人也少了。店铺会在首班车发出的五点半关门，但现在还能喝。我向柜台后的酒保晃了晃空杯子："同样的，再来一杯。"

酒保往新杯子里倒入威士忌。

有声音。是从我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传来的。查看发现，收到了一封邮件。是从我设置了转发的Hotmail邮箱发来的。

看到发件人，我呼吸一窒。

是来自MANEATER HUNT的。

我瞬间无法相信。但我打开邮件，阅读内容。

是MANEATER HUNT的代表Kasa的回信。他说一开始因为偶尔会收到恶作剧邮件，并不相信我的话。但Kasa本人和行动部队亲自去挖了我提供的埋尸地点——南山林的树林。因为挖出了尸体，他们才相信了我。邮件末尾附有电话号码，说很想见面详谈，并表示会支付报酬。

终于来了。我发了照片，也告诉了名字。我可能已经被追踪到了，但都无所谓了。

我握着手机，全身僵住。酒保把威士忌杯放在我面前。琥珀色的液体里冰块漂浮、晃动。

我的心也在摇摆。按时间看，他们应该已经锁定了和音。但和音大概也已经逃离市区，所以应该还没被杀掉吧？该不该打邮件里的号码？想按下号码，手指却颤抖着。

报酬很诱人。虽然不清楚酒吧的行情，但我已经喝了很多。第一轮就花掉了近三万日元。MANEATER HUNT对于情报提供支付十万日元起，照片则出到五十万。如果是能锁定目标的情报，恐怕会超过一百万日元吧。

我摇晃着因酒精而昏沉的脑袋。不是钱的问题。是有必要杀掉和音这个怪物。对。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是我决定要杀她的。

我按下号码，把手机贴到耳边。不，还是不行。好可怕。用手机打，对方会知道号码。即使用184前缀隐藏，也无法安心。

我让酒保结账，用信用卡支付了两万两千日元。呃嗬。走出酒吧，寻找公共电话。最近连电话亭都很难找了。

在右手边便利店前发现了一个电话亭。不能停，一旦停下就会犹豫。我跑过去拉开门，钻进电话亭。里面贴满了交友网站的广告，无视。

用耳朵和肩膀夹住听筒，左手打开手机。确认邮件里的号码的同时，右手手指在公共电话上按下数字。

响了两声，接通了。我咽了口唾沫。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是沉稳的成年男性的声音。我吐气，吸气。

"那个，是Kasa先生吗？"

"您是情报提供者先生吧？"对方答道。

我一直睡到中午才像烂泥一样醒来，是在网咖里。大肆呕吐了一番，试图驱散宿醉。头痛。喝了在药店买的缓解宿醉的汉方药。会有效吗？

我离开网咖，联系了公寓的房东。回复如我所料。

我抵达了远离宫之台车站的一家酒店。这不是商务酒店，而是普通的酒店，穿过聚集着西装大叔和旅行团的休息厅。乘电梯到达指定的十楼。

在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右转。顶楼的房门间隔很宽。1001、1002号房。我竟然为了与愿望相反的目的，来到了本想和和音一起来的这种酒店，实在可笑不出来。

1003号房。就是这里。我在门前停下脚步。也许是药生效了，头痛减轻了，但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又紧张起来。

我举起右手，为了不让自己因犹豫而退缩，敲响了门。

"请进。"

房间里传来那个手机里的男声。我紧张地握住门把手，推开门。

酒店宽敞的房间展现在眼前。大概有三十张榻榻米大小吧，应该就是所谓的套房。正面是一整面窗户，可以远远望见八镰市和久阪市的风景。窗前放着矮桌，三面围着白色沙发。

坐在里面座位上的男人站了起来。

"欢迎光临，情报提供者先生。"

"您好。是Kasa先生吗？"我问道。

一个留着精悍短发、面容精干的男人点了点头。他招手示意，我走进房间。笠原左右坐着的两个男人也站起身，把近处的沙发挪开。

"请坐。"虽然不安，但我还是横下心，坐到了准备好的沙发上。

"非常感谢您能来。"笠原也坐到沙发上。"我是MANEATER HUNT的代表Kasa。本名叫笠原修造。"

自我介绍的同时，笠原轻轻点头致意。我慌忙也低头回礼。

"啊，我，那个……"

"用化名就可以。既然您掌握了真实情报，我们不会让您为难。"

"那，暂时就叫我Kego吧。"这化名起得真烂，但总比被叫化名却反应不过来强。而且启吾这名字很常见。

"我们也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是mki，本名叫元木。"右边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低头行礼。他长着一张看起来诚实的方脸，戴着眼镜。身材方正，西装被撑得鼓鼓的。

"我是菅野。啊，虽然注册的昵称是nno，不过无所谓了。"左边的菅野是个年轻男子，茶色头发，一副时下年轻人的模样。穿着黑色皮夹克和牛仔裤。个子很高。

等所有人都介绍完，笠原点了点头。

"在这里的是MANEATER HUNT的部分负责人。目前只有我们三人来到了八镰市。确认尸体也是我们三人一起进行的。"

他们真的根据我的情报行动了。心跳加速。

"您看过网站应该知道，我们大多都是被食人魔夺走了家人或爱人的受害者。"

笠原说完，元木收回方下巴点了点头。笠原看向我。

"我，笠原，在2000年失去了弟弟。虽说是已经断绝关系的弟弟，但作为代表，网站上公布了一系列事实。"

看过网站的我点了点头。连警察的搜查最终也没能抓到那个食人魔。

"我叫元木。2002年，在千叶县柏市发现了与我离婚的妻子的遗体。"

"我嘛，倒是没有家人、恋人或熟人被杀。"

菅野把胳膊搭在沙发背上。

"一开始是觉得食人魔的事很有趣才参加的，知道是真的后，就作为行动部队开始活动了。"

"啊，菅野君是中部分部的行动队员。有拳击经验，跑得也快。毕竟没有年轻人可不行啊。"

我看着菅野。感觉有点可怕。

"元木先生曾是柔道全国第四名。原自卫官，是关东地区行动部队的负责人。"

元木再次低头行礼。在这几人中，叫元木的男人应该是最强的。正面的笠原把双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险峻的面容置于指尖之上。最强的是元木，最快的是菅野。但最令人害怕的，是笠原。

"我绝不原谅食人魔。绝不原谅杀害我弟弟的食人魔。"

笠原低沉的声音在酒店的套房里回响。我被这股气势压倒，沉默不语。

"失礼了。这是大多数会员共有的心情。"

笠原露出苦笑。

我知道内情。和音的目标是罪犯和社会不再需要的人。看起来诚实的笠原的弟弟、元木的前妻，恐怕也都是有些隐情的人吧。

和音为了减轻罪恶感，瞄准那些消失也不会被追究的人，但即便如此，有时还是会出现遗属或熟人。被家人断绝关系的弟弟的哥哥、女人的前夫……这些斩不断的关系，此刻正怀着憎恶与杀意集结于此。

我和和音的判断标准，在旁人看来终究不过是自说自话的尺度罢了。说到底，也只是杀人犯和食人魔。

面对遗属的悲伤，我只能低下头。被我杀掉的两个人，恐怕也有这样的遗属或熟人吧。

笠原把手放回膝盖上。

"您问'不原谅'是什么意思？"

"您作为情报提供者接触了MANEATER HUNT，是打算只提供情报拿钱就走吗？"

面对我的问题，笠原反问道。我犹豫了。事到如今我还在犹豫。

"我……还不知道是否要加入MANEATER HUNT。"

我如实告知，带着迷茫。被咬伤的左肩又痛了起来。

"但是，这次的食人魔是我认识的存在。"

房间里充满了紧张感。

"我们甚至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正因为帮她掩埋过尸体，我才发了那封邮件。"

"是出于罪恶感吗？"

"这个……大概吧。"

我不知道。大概是这样吧。就顺着这个思路说吧。当然，要隐瞒自己帮忙杀人的部分。

"所以，我知道食人魔的可怕。如果各位是受害者遗属，我愿意协助，想借此摆脱罪恶感。我想到这里来，尽我所能地协助。"

"尽您所能？"

"尽我所能。"我用力回答。

"很好。"

笠原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我虽然是MANEATER HUNT网站的代表，但并不是这个协会的主宰者。"

"诶？"

"啊，我是情报窗口网站和行动部队的负责人。真正的主宰者，是三位同样是食人魔受害者的富豪。一位是拥有数艘船只的某海运公司会长，一位是东北的大地主老妇人。对了，这附近就有一位主宰者。好像是经营医院和房地产公司的。"

没想到还有这层内幕。

"海运业的会长是发起人。据说二十二年前女儿被杀时，他见过食人魔。当时让那家伙逃掉了，他一直懊悔不已。"

时间对不上和音，大概是和音的母亲或其他人的罪行吧。虽然世代不同，但大概都归为"食人魔"一类了。

"会长通过政财界的人脉，找到了另外两位同样有家人被食人魔杀害的人。由会长提议，三人成立了组织。寻找有类似遭遇的遗属，推举像我这样的人站在台前，进一步聚集力量。"

笠原继续说道。

"而这次，最新的食人魔情报由您带来了。"

"是的。"终于进入正题了。

"我们要找出她的所在地，解决掉她。所以需要您的协助。"

"解决……意思是，不报警对吧？"

我需要确认。根据这个答案，才能决定我协助到何种程度。

"即使报警，很多时候也难以证明杀人和食人行为。这次是因为有协助者才查明了弃尸地点，但大多数情况下是做不到的。就算监视食人魔，以现行犯逮捕其杀人和食人，也只会被当作精神异常者送进医疗刑务所保护起来吧。"

笠原眼中燃着火焰。是黑色的火焰。

"我们无法容许。所以要杀掉。"

笠原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神恢复了冷静。视线笔直地射向我。

"是杀掉啊。"

"杀掉。"确认了。

"把要杀掉食人魔的事，告诉我这个外人，没问题吗？"

"您也参与了食人魔相关的事，帮忙遗弃了尸体。第一，对于我们这种规模的组织，您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原来如此。他们之所以在一定程度上透露内情，是这个原因。我早已是关系者了。即便如此，考虑到指纹，我还是用袖口擦拭了一下沙发扶手接触过的地方。

笠原换了个跷腿的姿势。

"从您的邮件里，我们了解了近一年左右的情况。那么，您知道现在这个食人魔的所在地吗？"

面对笠原的提问，元木放在膝盖上的手加大了力道。菅野也稍稍离开沙发靠背，等待着我的话语。弃尸已是确凿证据。通过名字和照片，也确认了和音这个个体。但最重要的是现在的位置。他们不惜重金想要的，就是位置信息。

"不。"

想都没想，我就摇了摇头。元木抓膝盖的手松了劲。稍微前倾的菅野也靠回了沙发。笠原只是轻轻吐了口气，没有显露内心的失望。

"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来之前向公寓房东确认过，她……"我陈述着事实和推测。"和音已经不在我的公寓了。所以我能提供的情报就到此为止了。如果她在我逃跑的五天前也逃了的话，现在可能已经去到日本任何地方了。"

"即使是用假名和购买的户籍活动，目前也没有伪造护照逃到海外的先例。就算还在日本国内，这也等于没线索了。"

菅野遗憾地说。

"抱歉。"我也只能道歉。

"食人魔，那个叫和音的，手机号码您知道吗？"元木开口问道。笠原也紧张地看着我。

"嗯？这个我知道，但是……？"

"能告诉我们的话就帮大忙了。"

元木拿出自己的手机，离开座位，站到坐在沙发上的我旁边。我也站起来，拿出手机。

调出和音的号码，给元木看。元木一边看着我的手机，一边开始拨号。向接电话的人报出和音的手机号码。

房间里弥漫着沉默。

"Bingo。"元木嘴角浮现出笑容。"食人魔似乎没有扔掉手机。"

"怎么会……"我吃了一惊。不明白和音为什么不扔掉手机。

笠原看着我。"最近的手机几乎都带有GPS功能，可以大致定位位置。"

"但是，第三者能随便查吗？不是需要电话公司应警方或亲属的请求配合才行吗？"

"通常只有在紧急通报时才会协助定位。"笠原站了起来。"但是，为我们组织提供资金的三位，有足够的人脉做到这一点。"

笠原的目光投向元木。元木仍在倾听着电话。

"位置出来了。"

"在哪里？"

菅野在矮桌上铺开县内的道路地图。元木一边通着电话，一边坐回沙发。他对菅野摇了摇头。

"不对，要八镰市、南高市和久阪市一带的地图。"

菅野更换了地图。笠原和我也凑到矮桌前看地图。八镰市、南高市和久阪市，距离很近。和音没有离开县内，而且就留在电车可以到达的范围内。真不明白为什么。

元木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请稍等。对方似乎也为了避免留下记录，做了些手脚。"

他一边和电话那头说着，手指一边向北移动。

"嗯，根据基站接收到的信号，误差可以缩小到10到20米左右，所以位置相当精确。"手指停住了。"一小时七分钟前的位置在这里。"

所指的位置是久阪市旁边，南高市北端的偏僻处。元木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

"三十七分钟前的位置在这里。"

正好在南高山的山中。

"两点之间的距离，大约5公里。看来是以人类步行，时速10公里的速度移动。是没有用车吗？"笠原分析道。

"七分钟前在这里。"是距离刚才地点约500米的地方。因为进了山，和音的速度慢了下来。而且偏离了山路，待在一条河附近。

"这是哪里？预测行进路线是？"对于笠原的提问，菅野陷入思考。

"不明白为什么不用车。更奇怪的是为什么过了五天还在这么近的地方。而且从行进路线看，是在南高山里相当曲折地移动。"

"一分钟前的位置出来了。"元木的手指停在刚才的地点没动。

"停住了？"

"为什么？是累了吗？"

元木和菅野几乎同时发出疑问。笠原双手撑在矮桌上站起身。我，以及元木和菅野的目光都向上看向笠原。

"原因无所谓。"笠原的目光投向酒店的窗户。远处可以望见南高山。"既然停止了移动，就去狩猎吧。现在出发的话，开车不到四十分钟。"

元木将矮桌上的文件和照片收进公文包。菅野折叠起地图。

笠原转身，朝向房间出口。三人快步向外走去。

不知为何，我也觉得必须跟去，于是追了上去。

即使不用GPS定位，手机也能通过银行扣费记录被追踪到。和音为什么不扔掉它呢？

车窗外，景色从高楼林立的街道逐渐变为山野。树木绿油油的叶尖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橙黄。

加速行驶的旅行车驶入了山路。

旅行车的驾驶座上坐着元木。笠原和管野坐在后排。我坐在他们对面靠前的座位上。两人身后，旅行车的后备箱里放着好几个巨大的金属箱。随着山路的颠簸，金属箱发出嘎哒嘎哒的响声。

笠原正在用手机通话。

管野则显得兴致索然。听着两人的对话，我心生疑问，忍不住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在山里的和……" 我改口道，"那个食人魔，手机真的能定位到吗？"

"南高山一带有小木屋和露营地，如果在那附近的话，是可能的。"笠原一边听着电话，一边回答我的问题。"OK。食人魔五号的位置相对之前有点移动，但还在误差范围内。"

听到笠原的话，管野点了点头。我对"食人魔五号"这个称呼感到不快，同时也确信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他们是认真的。五号？看来之前已经有过四个了。

"果然还是不行啊。"笠原对旁边的管野说。我的疑问也被暂时搁置了。

"别动队最快也要三小时后才能到。这次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笠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别回腰间。他抬起手臂，脱掉外套。旁边的管野也脱下皮夹克，从后备箱拉过来一个金属箱。一个绿色的箱子放在了我们三人之间。

管野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件化纤厚马甲。

"笠原先生，给。"

"先给元木先生。"

笠原接过马甲，伸手放在了副驾驶座上。正在开车的元木轻轻点了点头。后排的笠原和管野各自穿上了马甲。那看起来像是电影里见过的防弹衣。

管野接着递给笠原的是一条皮质腰带。笠原将皮带挎在双肩上，双手固定好，变成了从肩上垂下的枪套，是用来放枪的装备。管野也以同样的方式装备起来。

"哈哈，难道说那是……" 我话音未落，笠原淡淡一笑。管野又拉过来另一个金属箱。

笠原打开箱盖，里面塞满了长短不一的黑色金属箱。

管野打开小一点的箱子，里面衬着黑色海绵垫，上面放着手枪和子弹。管野握住枪，插入压满子弹的弹匣，熟练地拉动套筒。笠原也面不改色地取出枪械，装填子弹。

笠原打开一个黑色的长箱子，里面是一把差不多有一米长的长枪。

笠原握住枪身，将其架在膝盖上，开始装弹。他抬起枪，将前方的机匣向后一拉，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我张着嘴，看着他们。

"这是……"

"莫斯伯格M500霰弹枪。管状弹仓，能装六发。"笠原边说边把从莫斯伯格枪上延伸下来的枪带挎在肩上。不知为何，我看着笠原的样子竟笑了出来，除了笑，我不知道还能作何反应。

"我不是问这个，我不是问种类……"我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枪吧？"

笠原点了点头。管野继续整理装备。他脱下牛仔裤，换上野战服。笠原把霰弹枪立起来，披上野战服。

"是的，是枪。我们的一位赞助人是搞海运的。利用财力和渠道，能搞到一定程度的武器。"笠原回答着，又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一把短机关枪，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管野手里则握着另一把手枪。

看到我的视线，笠原补充解释道："元木先生的短机关枪是H&K的UMP，管野的手枪是托卡列夫。"

"唉，之前用马卡洛夫可是吃够了苦头。不穿甲能力强的托卡列夫恐怕对食人魔效果不大。虽然听说威力和9毫米差不多，但用着顺手更重要。"管野说着，将托卡列夫放入手枪套里。他又伸手打开另一个箱子，拿出了一件黑色的化纤马甲。

"不过我也听说托卡列夫有走火的可能。要是能有把格洛克就好了。"

"走私贩子手里没有啊。只能期待下次了。"驾驶座上的元木笑道。

"使用枪械，意思是，真的要，真的要……" 看着正在武装的三人，我终于能插话问出这一连串异常事态的核心。

"啊，我们要杀掉食人魔。"笠原和管野整理着装备。笠原脱下鞋，屈膝穿上靴子。管野已经换好了野战服。后视镜里看到的元木也脱下了西装外套，松开了领带。笠原系好靴带，把脚放回地板上。

笠原注视着我。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杀掉了四只食人魔。这次的目标将是第五号。"

"四、四只？！" 我惊讶的声音在车内回响。我知道除了那个女人之外还有别的食人魔，但没想到笠原他们已经杀了这么多。我压低声音："真的吗？"

"是真的。正因为有过去的经验，我们才会像这样挑选装备、做好准备。"笠原告知。旁边的管野也点了点头。看去时，后视镜中的元木也正窥视着后方。笠原作为代表继续说道：

"你虽然还不是正式成员，但我们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加入，所以先跟你说明一下。"

笠原用眼神示意，元木一只手离开方向盘，伸向副驾驶座。他翻过手，将一个公文包递向后座。笠原接过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转动钥匙打开。里面塞满了照片和一叠厚厚的文件。

"最早的一起是在1992年7月14日。"

笠原伸手取出那叠厚厚的文件，在公文包上摊开资料。最上面一张纸映入眼帘，照片上是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没什么特征，看起来很普通。

"根据受害者家属提供的信息，我的前任代表和同伴们似乎干掉了它。那是个才16岁的食人魔孩子，但为了解决它，我们死了四个同伴。尽管出动了十名装备了刀和手枪的成年人，但能成功也只能说是侥幸。"

"十个武装的人对付它，还死了四个？"

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正如笠原所说，见识过和音的力量后，觉得只死四个人已经算幸运了。

"一开始我们不知道有效的装备和打法。"

笠原的手又拿出下一叠文件，像之前一样在公文包上摊开。上面有一张戴着眼镜、看起来萎靡不振的中年男子的照片。

"因为之前的事件减员，活动暂停了一段时间。下一件是1998年12月5日。这家伙一直逃亡，终于在广岛县被逮到，据说他吃了会长的女儿。由六名受过战斗训练、装备了刀和猎枪的人，把这个中年男食人魔打成了蜂窝，最后用砍刀斩首杀死。即使这样，还是牺牲了包括前任代表在内的三个人。"

照片是三名牺牲者的尸体。被斩首的中年男尸体、身体被劈成两半内脏流出的年轻男子尸体、头颅被劈开大脑外露的巨汉尸体。惨状如同和音发狂时被毁坏的家具。

下一份资料被摊开。照片上是一个茶色头发、黝黑皮肤的时髦女性。

"另一个例子是2003年4月11日，在大阪的事件，我至今难忘。"笠原的声音带着怒气。"我从这次开始参与。从这次开始，我们才摸索出对抗食人魔的方法。首次尝试了先用卡车撞倒年轻的女性食人魔，再用枪械从远处打成蜂窝的模式。装备也加强了，不再是手枪和猎枪，而是换上了弩、军用霰弹枪、冲锋枪和防刃背心等。另外，元木先生这位前自卫官的加入也很关键，行动部队的格斗技术和武器操作水平都提高了。"

驾驶座上的元木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点了点头。笠原又摊开一份资料，公文包上已经堆起了纸山。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

"最后一次清除，是2009年2月20日的食人魔。"

"那家伙是我杀的。"在颠簸的车内，握着枪的管野说道。"根据情报在岐阜县发现了那家伙。我、元木先生、笠原代表，再加上中部和关东的九个人，一共十二个人动手。我们往食人魔身上浇汽油点燃，然后所有人一起用轻武器连射。即使这样，还是有一个同伴被撕掉脑袋死了。"

"那时候我们带了电棍和泰瑟枪这类能让人麻痹的电击工具，本想活捉的。"笠原苦涩地低语。

"最后是我用手斧砍下了它的头，才终于解决了食人魔。"管野的声音略带兴奋。他大概很享受杀死食人魔的过程吧。这和出于必要而杀人的食人魔不同。但这种类型的人同时也是优秀的追猎者。不知为何我这么觉得。

我了解到，和音的同类至少有四只。如果算上和音的母亲就是五个。而且既然还有别的食人魔母子存在，那它们或许是不同于人类的生物，或者是某种遗传病？

笠原将资料收进公文包。

"相关者里也有医生，我们让他检查了2003年以后干掉的两只食人魔的尸体。"

"结果……怎么样？"我和那个女人都想知道医学如何看待食人魔的真面目，我不由得从座位上探出身。

"如我们所料，所有人都有肌肉生长抑制素相关肌肉肥大的症状。"

"啊，那个啊。"和音本人曾调查并向我解释过。

"您知道就好，那就简单了。我们还检查了肌肉以外的全身，包括内脏、大脑等等，都和人类没有区别。遗传基因上也和人类无异。"笠原的声音里掺杂着类似懊悔的情绪。"只是，血液中的红细胞发生了变异，能摄取更多氧气。而且最重要的是骨骼的一部分，"笠原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头部，"头顶部和额头一带有骨性突起。因为它们不会像角一样刺破皮肤伸出，所以藏在头发里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食人魔五号的母亲也有这个症状。

"像鬼一样……是吗？"

"就是鬼吧。"笠原斩钉截铁地说。我继续追问：

"食人魔到底是人类，还是不是人类？"

"不知道。"笠原摇了摇头。"医生的诊断是，这或许是人类会患上的遗传病。"

我又问笠原："食人魔……大概有多少只呢？"

笠原告知："估计有几十人，最多百人左右吧，但这完全是我的臆测。日本全国每年大约有一万人失踪，其中一部分恐怕就成了食人魔的食物。"笠原的话里推测居多。"有说法认为，大型哺乳动物要维持种群基因多样性的个体数量下限大约是三百。我只希望食人魔的数量没有超过这个数。"

"那……"

"食人魔在遗传上，已经是走向灭亡的种族了。如果各国都有的话，在中国、印度那种人口大国或许还能勉强维持数量，但毕竟他们是杀人食人的怪物，同类之间不可能互相联系、抱团。虽然不该仅凭五个例子就下结论，但食人魔似乎不会群居。"

"但是，和音……"我改口道，"食人魔五号的母亲虽然是食人魔，但父亲好像是普通人类？"

"看来是能和人类交配的。但是，从小就被食人冲动支配的纯血种，因为无法获得异常肌肉肥大所需的营养，大多都夭折了。纯血的食人魔以后恐怕不会再诞生了。血脉会越来越稀薄，最终消失。到时候，大概就只剩下比普通人更容易出现点肌肉生长抑制素相关肌肉肥大症状的生物了吧。"笠原冷静地说。

"但是，这不能成为原谅现存食人魔的理由。罪责必须由本人偿还。即使作为种族会灭绝，也在所不惜。"

笠原的目光再次捕捉住我。

"你也最好换一下衣服。"

笠原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从箱子里拿出防弹背心和野战服递给我。我老实地开始更换。穿上管野递过来的靴子。哈哈，简直像战争游戏。但这是赌上性命的战争游戏。

行进在山路上的车开始减速。看向窗外，世界已被染成茜色。针叶林勾勒出的棱线上，夕阳即将沉没。

"到了。"元木说道，车停了。笠原拉开车门，下了车。我跟着又开始拨打电话的笠原，也下了车。驾驶座有动静，元木似乎也在换衣服。

视线转向前方，可以看到南高山连绵的山峰，从山腰到山顶。森林的树木可见，其间有河流蜿蜒。是座大山。

将目光拉回近处，在昏暗的林木间，可以看到泥土裸露的山路。道路前方一片漆黑。穿过这条山路，应该就是小木屋林立的露营地了。

那个女人——和音，就在这前面。明明才分开了五天，却感觉像一年没见了一样。

身后传来声响，是管野从车上下来，放下一个金属长箱的声音。

"终于要开始了。"管野单手从腰间的枪套拔出手枪，滴溜溜地转着。

"别玩枪，危险。"驾驶座的门打开，换好野战服的元木正在穿靴子。

"我觉得你还是换成那种霰弹枪或者冲锋枪比较好。"拉上靴子拉链的元木站起身，腋下用枪带挂着H&K UMP的黑亮枪身。管野停止了转枪。

"我用不惯那种重的，这个就行了。而且这是我最拿手的武器。"管野侧身将手伸进金属箱，收回的手握着一把木柄斧子，就是那种劈柴用的斧头。

元木也把手伸进后排座位的箱子，抽出一个长方形物体，握住一端的柄，拔出刀刃，是把砍刀。元木确认了一下刀身，插回刀鞘。只见笠原也在胸前和腰后别了两把生存刀。

"如果可能，最好是从远处狙击，打飞脑袋或击穿心脏。"笠原吐了口气。"可惜我们的同伴里没有狙击手。"

"抱歉。如果我会的话就好了。"最擅长操作枪械的元木道歉道。

"没关系。"笠原打圆场似的说。"光是能请您指导我们枪械操作，我们就已经帮了大忙了。"

笠原和元木互相轻轻点头。管野则哼了一声。

"现在不是讲这种大人式的客套话的时候。等食人魔离开别庄地带和露营地带，手机定位就没法用了。"

管野的意见让另外两人点头表示同意。管野扛着斧头，望向山路方向。

"那个，Kego先生。"听到笠原的呼唤，我回过头。

"要一起去吗？还是留下来等别动队到来？"

"呃……"说起来我是半推半就跟着来的，还没决定要怎么做。如果笠原他们要杀和音，跟去就意味着我也要帮忙。别动队到来恐怕是几小时后了。

"我去。"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笠原看着我，双手伸向自己腰间，走了过来，在我面前停下。伸出的手里，是一把手枪和一把带鞘的生存刀。钝色的金属块突然有了现实感。

"你最好也拿着这些。"

"不，可是，我、我没开过手枪啊……"

"很简单。"笠原用握刀的右手握住枪，左手拨动枪侧的一个小杠杆。"已经装上弹匣，膛里也有一发子弹。只要这样解开保险，扣动扳机就行了。就当它是和长矛差不多距离的武器。"

"但是……"

"既然要来，有总比没有好。"

我看着递过来的武器，刀和枪，都是杀人的凶器。对耐力超强的食人魔可能效果不大，但打中头部的话还是能致命的。

笠原像是强塞似的进一步把手伸过来。我接下了刀和枪。笠原松开手，接住的双手一沉，这重量是现实的重量。

"可是，我……"我的目光从枪和刀上抬起，笠原朝我点了点头。

"如果不参加，在这里等着就好。"笠原的眼中带着严厉，也有一丝温柔。"我不会责怪你无法对昔日的恋人下手。"

笠原向前走去，独自一人走进了山路。我握着枪和刀，呆立不动。刚才我没细想，觉得既然都到这儿了就应该参加。但拿着这个去，就意味着我要参与杀死食人魔。

如果那个女人看到拿着刀和枪的我，会怎么想？会觉得被背叛了吗？还是会把我当成敌人袭击？为了活命，食人魔必须同时对付三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和虽然是外行但同样持械的我。

管野扛着手斧从我身边走过。

"外行人开枪也打不中的啦。"

"诶？那为什么给我枪？"

"是用来自绝的。当你被食人魔撕掉胳膊掏出内脏没救的时候，给自己，或者让我们给你个痛快用的。"管野轻描淡写地说着，开始向山路走去。他追着笠原的背影，走下山路。元木也握着冲锋枪开始前进。

我双手握着刀和手枪，呆立着。

独自待在夜幕临近的山里很可怕。我也跟上去吧。

啊，我又没经思考就行动了。就算思考也得不出结论。

一行人在仅由泥土夯实而成的山路上前进。穿着靴子踩在缓坡上。装备着枪械和刀刃，身穿野战服和靴子，简直像一支军队。

昏暗的山路前方，夕阳斜照。穿过山路，看到了一条河。铺满大小石头的河滩展现在眼前。河水从左右向右下方流去。

笠原等三人停下脚步，举枪警戒着观察四周。向右看去，能看到一个凉亭和水泥砖砌的灶台，散落着铝制饭盒。是露营地。更远处山腰上，能看到用木头搭建的小木屋。

笠原看着手机屏幕，似乎为了不堵住耳朵听动静，换成了发信息的方式。

"根据定位，"笠原的左手从左向右挥动，"食人魔直到十分钟前还在这一带。如果它离开电波范围，我们就找不到了。"

"是往上游找还是下游？"

对于管野的提问，元木有些犹豫。

"先从上游开始吧。它可能在露营地和小木屋那里偷了什么东西。"

元木和管野左右分开，在河滩上前进。元木端着冲锋枪，管野也举着手枪，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行走。他们紧盯着林木间的黑暗处，搜寻着和音。笠原则沿着河中央前进。我慌忙跟到笠原身旁。

"真的要做吗？"

"我们就是来杀食人魔的。为此才聚集在一起。"元木和管野也点了点头。笠原的目光变得锐利。他们果然是动真格的。事到如今还问这种蠢话，是因为我的犹豫吗？

"可是，这说到底还是杀人吧？"

"我们不认为是杀人。食人魔虽然接近人类，但它们是不同的物种。"

"但基因是一样的。只是血液、肌肉和骨头有点不同。"

"是人类吗？不是。"

笠原断言道。"我们不知道是否该给非人之物人权。尽管它们智商如人，能对话有社会行为，但那是食人的害兽。"笠原沿着河岸向上走。"即使杀了食人魔，我们也只认为是驱除害兽。"

笠原的手握住了肩上斜挎的霰弹枪枪身。

我摸了摸腰后别着的手枪柄。那个问了自己无数次的问题再次浮现——我，真的能杀死和音吗？

那个女人，和音是杀人食人魔，这是事实。但是，我曾经深爱过她。我们一起笑过哭过。最后甚至帮她处理尸体，参与了杀人。

她本人也因无法控制的食人冲动而痛苦。虽然是出于种族本能袭击了曾是恋人的我，但和音当时也因极度厌恶而痛苦不堪。

但是，我正在做出选择。我来到了这里，换上了野战服，拿着武器。无法辩解。又出现了那种疏离感。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我派不上什么用场，就三个人没问题吗？"不安促使我开口问道。"听刚才那四个例子，感觉每次都是十几个人一起上的……"

"别动队是叫了，但要两个半小时才能到。等到那时，食人魔早就移动逃走了。"元木告知。"确实战力不足，而且夕阳西下，夜晚临近，对我们不利。"

"但是，我们不想错过这个既能定位食人魔，它又身处远离人烟深山大好机会。"笠原也点头同意元木的意见。

"错过这个机会，它换了手机就再也找不到了。只能靠现有的枪械和刀剑硬上了。"

笠原踩着砂石的脚步加快了。

"食人魔，必须杀掉。"

听到笠原坚定的声音，元木和管野点了点头。我落后一步，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来到露营地。元木和管野左右散开，持枪前进。夕阳已落到与树梢齐平的高度，夜晚临近了。

"笠原先生，这里。"元木的声音让其余三人回过头。只见并排的水泥砖灶台最里面，元木站在那里，UMP的枪口指向灶台。走近一看，有燃烧过的木炭和煤灰，金属网上放着水壶。周围整齐地立着速溶咖啡包和塑料杯。这个季节根本没人会来露营。

"大概是食人魔用过的吧。"笠原说。我看着那摆放整齐的样子，竟觉得这很像是和音的风格。不行不行，现在是要来杀那个女人的。不能对食人魔产生什么人性化的联想。

笠原在元木面前蹲下，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用树枝拨弄炭火，炭火深处还有余烬。

"刚用完不久。食人魔应该往这个方向去了。"

笠原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元木和管野则将枪口对准各个方向。

"啊，那个……"我出了声，所有人的视线先集中在我身上，随后被我指引的方向吸引而去。

我手指的方向，是环绕露营地的森林。林木间的灌木丛，有不自然地被踩踏折断的痕迹。泥土路面上有崭新的鞋印。

"干得好，Kego君。"笠原用左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朝向灌木丛方向。元木和管野持枪跟上笠原。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紧张，我也一样吧，虽然紧张的原因和他们不同。

所有人沉默地在灌木丛的斜坡上向上爬。打头的是元木，接着是笠原和管野，我殿后。因为食人魔感官敏锐，必须尽量安静移动。

穿过灌木丛，来到一小片草原。草原侧面能看到树木。

三棵有人脖子粗的树木，从中段折断，倒向前方，劈开了灌木丛。大概是食人魔的腕力折断的，但三棵在同一高度，说明是一挥手间同时折断的。

我再次认识到和音的可怕。笠原等三人脸上的紧张神色更浓了。就算是最有经验的笠原，也只和食人魔交手过两次。绝不可能轻松取胜。

打头的元木停下脚步，后续的两人和我也停下。所有人耳中都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是从右边传来的。

元木改变行进方向，转向声音来源的右边。他猫着腰在灌木丛中前进，我们跟在后面。元木停下，所有人接连停下。声音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元木注视的前方。从风吹过的灌木丛缝隙看出去，在和音开辟的山路尽头，上坡结束后，有一处像小悬崖的地方。

左侧是一个小瀑布，夕阳映照下，泛起淡茜色的水沫纷纷落下。瀑布下的水潭泛起小漩涡，蜿蜒缓流。

瀑布与河川的水声中，混杂着人声。河边，坐着一个女人。是佐佐木和音。

她坐在石头上，用手捂着脸。穿着连衣裙和薄夹克，不是冬天临近该上山的样子。让人觉得，对了，像是要去约会一样的穿着，让我感到不快。

捂着脸的手和袖口，染上了并非夕阳颜色的红色。

和音身旁，掉落着一条人的手臂。只剩下肘部以下的部分，骨头露出来，流着血。卵石河滩上，滚落着躯干。是穿着羽绒服、牛仔裤和登山鞋的男女。从朝向我们这边的脸来看，是一对中年登山夫妇。微胖的男人右臂和左腿被切断。女的则身体被撕裂，内脏散在河滩上。从两人身体流出的血将卵石河滩染成深红，渗入河中。河水因血微微泛红，随即又恢复原色流淌。

被夕阳照亮的光景，透着不祥与绝望。

和音又杀了人，正在吃。她似乎在为吃掉而后悔、哀叹。

在林木间的灌木丛中，我听到和音的哭声变成了话语。

"为什么……"和音带着鼻音。"为什么你们要出现……我好饿，我想死，为什么这些人要出现……"

哭声断断续续。从只言片语推测，和音是来山里自杀的。在她想死的时候，那对登山男女出现了。饥饿导致意识不清的和音穿过灌木丛，压倒树木追赶两人，在河滩上杀了他们并吃掉了。吃饱后，和音又恢复了理智。真是无可救药。

看着哭泣的食人魔，我胸口作痛。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悲的生物。

仿佛无视我的感伤，元木和笠原用眼神交流。管野后退，我也后退。元木和笠原也后退。元木率先开口：

"从灌木丛边缘到食人魔的距离大约60米。"

"对霰弹枪来说是个难受的距离。就算开枪也基本没效果。"笠原握着莫斯伯格。元木也把UMP端在胸前。

"对付人类另说，这个距离下冲锋枪的集束性难以对食人魔造成致命伤。"

"我的枪就更别提了。"管野告知。"看来像以前那样，先接近，然后用枪火力压制，等它虚弱了再用斧头、砍刀或小刀解决的老战术行不通了。"

"地形上我们有利。"笠原把手放在地上，从左到右画了条线。线的前面画了三个圆圈，一个三角。接着在线的前端又画了一条线，前面画了一个叉。是标示我们和食人魔位置的简图。

"食人魔背后是河，没有退路。河左边是瀑布，对面是悬崖。而我们这边有树林和灌木作掩护。因为是下风处，声音和气味也能很好隐藏。这种好机会不会再有了。"笠原用压抑着兴奋的声音说。"就在这里包围并先制射击吧。"

元木陷入沉思。

"那么，我和管野君从灌木丛迂回，封锁右边的逃路。用冲锋枪和手枪牵制。虽然只能造成少量伤害吧。"元木的手伸向地面，在代表食人魔的叉的右边画了两个圈。接着在正面又画了另一个圈。"但左边是瀑布，所以请笠原先生从正面偏左的位置出来，用霰弹枪逼近。这样就形成了交叉火力。之后就全力扫射，压制它的行动。食人魔大概会举手护住心脏和头部，等它虚弱了，就用斧头、砍刀和小刀解决。"

"好，趁对方还没动，动手吧。"笠原点头同意。元木和管野一起退入灌木丛，向右边的山路前进。

首领笠原向左前方移动。我也跟着笠原。我没有被算作战斗力。但至少能提供点掩护射击吧？我能做到吗？

穿过灌木丛，一边望着远处的和音，一边走下一个小陡坡。下了坡，笠原猫着腰前进，藏在一块大岩石后面。我为了不碍事，蹲在笠原背后。笠原紧握着霰弹枪。从这里还有40米。霰弹枪的射程应该更短，需要元木和管野先开枪。

坐在河滩上的食人魔依旧不动，只是双手捂着脸呜咽。我能感受到它的悲伤。

我又在想多余的事了。我强行将视线拉回近处。食人魔周围滚着那对登山客的尸体。我重新下定决心，提醒自己那是残虐的食人魔。

一直在颤抖的食人魔肩膀停止了抖动。它抬起脸的同时，干涩的声响和轰鸣声炸开。食人魔举起的胳膊上溅起红色血雾。

下游河边的灌木丛中，元木单膝跪地，用UMP射击。稍远一点的地方，管野也用托卡列夫开火了。轻快的点和沉重的点射声交织。

食人魔已经向后跳开。子弹追着它，却追不上女人的速度。一旦它动起来，单发枪械根本捕捉不到。管野的托卡列夫只能起到牵制作用。

我前面的笠原从岩石后动了。他抱着莫斯伯格，缩短距离。我迟了一拍，也跟了出去。

河滩上，元木和管野一边前进一边射击。食人魔奔跑躲避，每次落地都踩得河滩碎石飞溅。

元木子弹打光。趁这间隙，管野用托卡列夫射击。试图向前的食人魔急停。元木更换弹匣，扫射。子弹泼洒过去，食人魔举手抵挡，左臂和白色连衣裙的腹部溅起血花。

"嘎啊啊啊——！"食人魔向后大幅度跳开。

预判了落点而向前逼近的笠原，单膝跪地，扣动霰弹枪扳机。伴随着轰鸣，河滩碎石飞溅。空中扬起血肉碎片。

"嘎啊啊啊啊啊——！"食人魔在落地的同时毫不停歇地边跑边发出悲鸣。霰弹枪的散射弹片轰飞了女人的左臂。肘部以下像是被胡乱啃过的手翅，骨头上的肉耷拉着，布满孔洞。

奔跑的女人眼中流着泪。即使是食人魔，中枪也会痛。而且它不会像漫画里那样高速再生。笠原一边跑，一边拉动套筒装入下一发子弹，再次射击。

食人魔大幅度跳起躲开。第二发因为瞄准了奔跑移动的和音，没能将其纳入有效射程。

"去死吧！"食人魔转入反击。它大幅度横向跳跃，向前猛扑。目标是火力较弱的管野。

"哦哟！"因为距离足够，即使是食人魔的超高速移动，管野也反应了过来。他左手绕到腰后，扯断系着的绳子，同时向前挥出手斧。食人魔举起右手防御。带着离心力的斧头深深嵌入女人右臂，撕开皮肉后拔出。

疼痛让食人魔动作一滞。管野用右手的托卡列夫连开三枪。因为是极近距离开火，子弹全部命中。和音的腹部、胸膛、腿部中弹，发出惨叫向后退去。

因为距离拉开，元木的冲锋枪子弹命中了食人魔的腿。女人更加拼命地在河滩上逃窜。

"好险。带了斧头来真是太好了。"管野说着俏皮话，把托卡列夫插回左腰，拔出右边的手枪。

"总之开枪！"元木用冲锋枪射击阻止和音接近。食人魔朝我们这边逃来，笠原用霰弹枪射击。女人不得已逃向河边，溅起水花奔跑。因为穿着高跟靴，速度还算好的。

笠原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不断射击。即使有超出常理的耐力，食人魔也没有反击的机会。

被子弹追逐的和音在河滩上奔跑。这已经是虐杀了。

和音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膝盖一软，跪倒在河水里，双手也撑住了水面。子弹射向女人的后背，白色连衣裙上被子弹击中，血肉爆开。食人魔发出绝叫，倒下了。上半身浸入河水，长发在流水中摇曳。从黑发下溢出的鲜血染红了河面。

又有多发子弹击中。枪声停了。枪声在山谷间回响，最终消失。

深山里的河滩，骤然安静下来。这才让人意识到刚才的枪声是多么嘈杂。回过神来，耳朵像麻木了一样。明明不是我开的枪，但巨大的噪音似乎震动了鼓膜。心脏怦怦直跳。仿佛对杀人感到了恐惧。仿佛？说不清，有种莫名的感慨。

所有人的枪口都冒着硝烟。食人魔已经不动了，但三人没有放松。

打完子弹的元木装入第三个弹匣，立刻拉栓上膛。管野退下托卡列夫的弹匣，换上新的。我前面站着的笠原也给霰弹枪装填新的子弹，拉动套筒上膛，立刻将枪口对准倒下的和音。

"死了……是吗？"

什么也没做的我问道。我的目光无法从食人魔身上移开。女人倒下后一动不动。

"即使是食人魔，吃了这么多子弹也该死了吧。"

管野说道。

"但是还不能放心。必须打穿头部或心脏。"

笠原、元木和管野开始前进。要射击倒下的食人魔头部，必须全员一起到河下游去。距离30米。全员枪口对准。距离20米。食人魔的手臂弹了一下。

管野受惊扣动托卡列夫扳机。子弹打偏，击中远处河面。

元木的连射和笠原的霰弹，打在卵石河滩上。

食人魔跳了起来。着地的声音让视线向右移动，只看到崩落的石块，女人已不在原地。

接着近处左侧传来声音，又是石屑飞溅和尘土扬起。即使以我们的动态视力，穿着高跟鞋的食人魔动作也快得超乎寻常。

元木和管野乱枪扫射。笠原也发射霰弹。弹雨右侧五米处扬起尘土，能看到头发和染红衣服的一角。笠原向前上方发射霰弹。

所有人的枪口抬起。食人魔向上跳去。以惊人的弹跳力越过我们头顶。

"哦哦哦哦哦！"

管野和元木的枪口向上抬起，对着飞越而过的女人连衣裙的裙摆纵向扫射。无法追及超过直角的敌人，所有人慌忙转身面向后方。

后方的石头爆开。接着树梢作响，所有人向上望去。

在我们下来的灌木丛上方，传来树木被踢的声音。追过去的视线向上移动。森林树木的枝条剧烈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在离地约十米高摇晃的树枝上，是女人的靴子。高跟深深嵌入树枝。食人魔像是依偎着粗大树干，蜷缩着身体。连衣裙破损，白色的布料染得通红。被霰弹击中的左手已变成一团烂肉。滴落的血顺着赤脚流下，从靴子落到树枝上。

抓住树干的右手用力，手指像抓豆腐般抠破树皮，陷入木头。握力惊人。

曾经美丽的头发被血和水浸湿凌乱，几缕斜搭在脸上。

白皙的脸因食人而口鼻以下一片血红。眼睛大大地睁着，充血的白眼仁中央是黑色的瞳孔。是理性全无的那双眼睛。

所有人都动弹不得。

食人魔一跃飞过十米，越过人类头顶。又踢踏树木，跳上了离地十米高的树枝。这肌力异常到连野生动物也望尘莫及。

俯视下来的女人的眼睛，是怪物的眼睛。

“食人魔……呃……”

管野蠕动着黏糊糊的舌头，语无伦次地发出声音。

“居然能到这种怪物程度吗？”

笠原和元木无法回答。我的目光也无法从食人魔身上移开。所有人都因恐惧而动弹不得。

比之前想要吃掉我的时候更甚，食人魔的理性已经完全飞走了。在她试图自杀的时候，因为饥饿袭击了登山客，陷入自我厌恶，接着又被枪械射击，身负濒死重伤。她的理性和大脑恐怕已经过热过度载了吧。

大家手中握着的枪械，此刻感觉就像是无比不可靠的玩具。面对这种超越人类的怪物，外行的我们怎么可能赢得了。可怕。恐惧感不断涌上心头。

树上的食人魔张开了嘴。那是一个塞满了他人和自己鲜血的红色窟窿。犬牙外露。嘴里的舌头伸了出来。像一只羽化的血芋虫。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食人魔的远嗥在山间回响。树木摇晃，树叶沙沙作响。音压向我们、向笠原他们压迫而来。耳朵发痛。

元木凭着毅力用冲锋枪射击。子弹穿透树叶，击断树枝，但因为距离太远，又被音压影响，根本无法命中。

食人魔的远嗥停息了。

黑色的眼睛凝视着下方的我们。消失了。只有作为跳跃起点的树枝在夜空中摇晃。

“散开！”

伴随着喊声，元木和笠原从原地猛地跳开。我向后翻滚。

起身时看到的，是食人魔着地的瞬间。她的下方，是承受了女人从树上跳下攻击的管野——曾经是管野的东西。

食人魔的双脚，狠狠踩碎了管野的锁骨和肋骨。野战服锁骨附近，甚至穿出了管野的大腿骨。惊人的力量和冲击，让管野的身高仿佛都缩短了。

简直就像被踩碎了一样。

管野的侧脸因剧痛而扭曲。舌头吐出，体内的压力让左眼球凸出。耳朵鼻子都在流血。

在这种即使休克死亡也不奇怪的状态下，管野举起了右手。

他开枪了。托卡列夫击中了食人魔。肩膀的肉被削开，但也仅此而已。

俯视着管野的和音，右手向右伸展。不是挥动前，而是挥动后的姿势。下方能看到管野的右手。手肘反向弯曲几乎断裂，骨头都露了出来。握着托卡列夫的右手朝着地面。能空手劈断树木的食人魔的一击，打在人体上，就会像撕纸一样将人撕裂。

食人魔低下头。两人的脸接近了。女人的侧脸如同恶鬼。管野一边濒死痉挛一边向上看。

“怪物……”

对于管野微弱的声音，食人魔挥动了右臂。从缩起的上身延伸出去的——管野的头部以上部分消失了。

管野的脖子猛地向右伸长，几乎断裂。头部落在砂石上。接着，拖着长长脖子的躯体倒下了。断手挥动着，管野的脚还在痉挛。看向他的头，不仅是左眼，连右眼珠也连着视神经丝飞蹦了出来。舌头从嘴里伸出。头骨破裂，桃色的脑髓和血流了出来。

手脚的动作停止了。管野的裤裆处染黑并膨胀起来。大概是死后失禁了吧。好可怕。

在管野的尸体上，女人依然保持着右臂向左挥动的姿势。食人魔只是挥了一下右臂。仅仅如此，人就死了。太可怕了。

子弹削过管野的尸体。

是元木用冲锋枪扫射了。但食人魔早已预读躲开，不在那里了。子弹从尸体打到河滩的砂石上，留下弹痕。预判着食人魔的移动路线，笠原的霰弹枪也开火了，但只是打在空中消散。枪声在山间回响。我终于也举起来复枪，将枪口对准食人魔。

上、下、右、左、右、左、上、右——食人魔奔跑跳跃的前方，笠原和元木的子弹追逐着，但总是慢了一步。尽管身中十几发子弹，女人的动作却比受伤前更快。限制器解除后动真格的食人魔的速度，根本追不上。

和音四肢着地高速移动，不断跳跃飞扑。人类是无法瞄准高速移动中的物体的。眼睛能追左右移动，却几乎无法适应上下的动作。

子弹打光了。在元木前方，石头弹起。食人魔正四肢着地直线冲来。比起更换弹匣，元木选择了拔出砍刀。在他身前提起的砍刀，与女人右手利爪激烈碰撞。

伴随着钝响，元木被撞飞出去。那威力大概相当于被全速的摩托车撞上。元木脚着地。脚下掉着弯曲的砍刀。元木已经拔出了备用手枪。

对着正面冲来的食人魔连开三枪。子弹削过肩膀，命中腹部，但第三发打偏了。

食人魔保持着野兽的姿势，冲进了元木的近身。手枪虽然对准了她，但女人的手臂已经挥完。元木的右臂变成肉块飞走了。

在流着血的元木颈边，女人张开了嘴。合上。锐利的犬齿贯穿野战服的衣领，咬进了脖子。元木的惨叫。笠原虽然用霰弹枪对准了这边，但因为食人魔把咬住的元木当作盾牌，无法开枪。枪口摇晃着，犹豫不决。

“笠原先生！要动手就只有现在了！”

我喊道。但是笠原没有开枪。他无法连同被食人魔咬住的、同样家人被食人魔杀死的元木一起射杀。此时不开枪更待何时？我举起了枪。将枪口对准元木和食人魔。心脏怦怦直跳。即使会打穿元木也要开枪——虽然这么想，但果然还是扣不下扳机。为什么开不了枪！

咬住的食人魔甩着头。比夕阳更鲜艳的血沫飞溅空中。

元木的脖子被连根挖掉，头向右倒去。从元木的左肩上方，现出了食人魔的脸。

女人嘴巴以下染满了鲜血。下颚动着，正咀嚼着元木脖子的肉。在夜幕降临的薄暮中，只有眼睛显得格外大。那是黑色的深渊般的眼睛。

我握着枪呆立原地。厉害。血呀肉呀。人像傻瓜一样死去。

笠原动了。他向更利于射击的位置移动。

食人魔挥开支撑着元木的手。元木像垃圾一样被扔了出去。脖子被大口啃掉的元木，在河滩上痉挛着。这是大出血和休克状态下的舞蹈。脖子下方已成血海。看着看着，动作就停止了。

“怪物……”

笠原单膝跪地架起霰弹枪。开枪。预读到此的食人魔向旁边躲开。子弹擦过手臂溅起血花，但并非致命伤。

“太远了！”

笠原左手拉动枪身下方的套筒，排出弹壳装入下一发。我用枪口追逐着食人魔，却无法锁定，只能不知所措地左右上下摇摆。食人魔在河滩上跳跃。笠原的枪口也在犹豫中开枪。轰鸣声前方石头飞溅，但食人魔早已跳开。

“已经不行了……”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别放弃！”

笠原不断射击、装填、射击、装填，站立着。即使死亡显而易见也没有逃跑，而是持续喷射着弹幕。

“我的弟弟……被杀了啊！”

又开一枪。霰弹掀翻了河滩。但食人魔早已跳开。

“元木先生……他的前妻被杀了啊！”

笠原的侧脸被硝烟熏黑。眼角有泪。那是对于正义无法伸张、对于荒谬不公的愤怒泪水。

“在旁人看来，他们或许是人渣！我弟弟反复利用交友软件诈骗，元木先生的前妻是骗婚的搭档。其他的受害者大多也是类似的罪犯或者社会不需要的人，这些我都知道！”

霰弹枪再次轰鸣。泪水流过脸颊。

“但是，对家人来说，他们是无可替代的人啊。而这个，而这个怪物，却把他们杀了！吃掉了！”

霰弹枪的轰鸣。我动弹不得。笠原叫喊着。

“所以我要杀掉她！绝对要杀掉！就算我死了也要杀掉！”

“笠原先生，左边！”

枪口回转的速度，远不及食人魔手臂的一击。右臂陷入腹部。悲鸣。

笠原被食人魔的手臂刺穿了。

就像被串刺一样，笠原被举了起来。笠原发出悲鸣。食人魔仰视着对方。侧脸上带着笑意。大量的血从笠原身上流出，浸湿了食人魔的身体，脚下变成血海。

“和音……”

我不由得喊出了名字。

哄笑形状的嘴唇僵住了。上吊的眼睛恢复正常。刺穿笠原的手臂在颤抖。眼中恢复了理智。

“啊……”

眼睛横向移动，看向了我。

“啊……又来了……”

和音脸上露出了快要哭的表情。沾满血点的嘴唇，因后悔和对自身的恐惧而颤抖。

“ke……go君……干……得……好……”

是笠原的声音。笠原抬起头，凝视着和音。不知何时举起的右手，将霰弹枪插在了自己和和音之间。

在和音察觉并行动之前，爆炸了。血雾。霰弹枪在超近距离下发射了。和音一声没出地向后倒去。笠原当场瘫倒。他单膝跪地，用左手支撑着身体。

腹部中弹的和音一屁股坐在地上，倒下的上半身用撑在后面的右手勉强支撑着。

她睁大眼睛，张着嘴，一脸惊愕的表情。

脸慢慢抬起，看向自己的腹部。被血染红的连衣裙腹部，开了一个洞。被霰弹撕裂的肉，血如泉涌。

和音就那样向右倒了下去。右颊贴在河滩上，扩散开的血将其浸湿。呼吸急促。还活着，但完全动弹不得。在现代兵器面前，即使是食人魔也赢不了。

倒下的和音右手想抬起来。又落下了。她想抓住河滩的石子、抓住大地试图移动，但手肘颤抖着动不了。和音还想逃跑，还想活下去。

传来呕吐的声音。在和音面前，单膝跪地的笠原从嘴里吐出血。内脏被刺穿，从食道和气管逆流上来的血从口中溢出。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因失血变得苍白。

失血加上内脏破裂的重伤。但是，车就在附近。抓紧的话笠原还能得救。

我向笠原跑去。

“笠原先生！”

“没……事……。只是……侧腹……被带走……一块……而已……”

他将左肘支在立起的左膝上，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右手还握着霰弹枪。

“食人魔……要杀掉……”

血又从笠原口中流出。笠原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移动着霰弹枪。用左手固定，靠移动身体来拉动套筒排出弹壳。最后一发子弹装填完毕。

“把头……轰飞……。这样……就结束了……”

左手动不了的笠原，移动着弯曲的身体，使霰弹枪的枪口水平移动。枪口对准了躺倒在地的和音。调整枪口，从身体移到脖子，对准头部固定。

在枪口前方，倒地的和音微微笑了笑。

“我……果然还是……不行呢……”

被血染透的头发，垂在苍白的额头和脸颊上。

“杀人犯……食人魔……果然……是应该被杀掉的……呢”

微弱地，如同叹息般细微的声音。

“没错。”笠原的声音很冰冷。“所以去死吧。”

笠原的右手用力。我扣动了扳机。后坐力从枪传到我手臂。轰鸣。子弹贯穿了倒地的笠原的右臂。似乎是因冲击而扣动了扳机，霰弹向着河面发射了。

双手握着的枪传来硝烟的味道，扑鼻而来。

“打、打中了。”

我用愉快的声音告知。笠原的脸上，溅上了血点。

“为什么？”

痛苦之中，笠原一脸不可思议地问。

“kego君……为什么？”

笠原前面的和音也一脸惊讶。最吃惊的，是我对自己的行动感到最惊讶。

“嗯——”

整理一下思绪。我转向笠原。

“果然我还是喜欢和音。”

“笨……蛋吗……你……”

笠原仰头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无法理解的东西。

“嗯，该怎么说呢。我好像越来越了解自己了。”

笠原的眼神告诉了我。

“喜欢和音想帮她是一回事，但不止如此。”我像剖析一般分解着自己的内心。“最初是为了帮和音而尝试杀了人。很可怕，也很恶心。因为杀死和自己一样的人，是最大的罪啊。”

说着说着，心情舒畅了起来。

“在各种场合看到人死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刚才的战斗中，元木先生和管野先生被和音杀掉的时候也一样。然后，在和音快要死的时候，我确信了。心脏在怦怦直跳。然后，握着枪站着的我想到的是——”

我的唇边想必浮起了笑意。

“——杀人真是心情舒畅啊。”

笠原的眼睛瞪大了。

"当鲜血涌出，皮肉撕裂时，我的心会怦怦直跳。当杀了人，生命消逝时，会有种强烈的悸动。而如果和音愿意吃掉它，我就会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充实感。我甚至能错觉地认为，自己所做的事也算为了某人。"

"启吾？"

连和音都用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我。

"嗯，该怎么说呢，我好像特别喜欢杀人。莫非是这方面的才能开花结果了？"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要不是遇到和音，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觉。但这感觉才是真实的我。杀人就是我的本性。"

我望着倒在地上的和音，甚至想对她眨眨眼。

"我和和音是一体的。只有我们两人在一起时才最完美。虽然完美得近乎疯狂，但只有这样我才最安心。"

"是被食人魔……同化了吗？"

手臂中枪的笠原苦涩地低语道。"怪物……只会招来更多的怪物……真是讽刺啊。"

"所以笠原先生，你已经是多余的了。"

我将枪口转向笠原，扣动扳机。本该是自然的动作，笠原却翻滚着躲开了。我移动枪口追击，他却把霰弹枪扔了过来。我用左手挡开。

笠原已经拔出了备用手枪。糟了。在霰弹枪落地的声音响起之前，我已经胡乱开枪射击。笠原也开枪还击。耳边传来霰弹枪在河滩上滚动的声音。

硝烟散去。

笠原的胸口和额头被子弹开了洞。他一声不吭地向前倒下。口中漏出叹息般的最后一口气，再无吸入。笠原眼中浮现的疑问神色渐渐黯淡，瞳孔中的光芒消失了。笠原死了。嗯，死了。

漂亮地命中了两个要害。我该不会是个射击天才吧？

不过我也中枪了。

我当场跪了下来。腹部一阵灼热。用左手一按，温热的血不断涌出。呜哇，开始剧痛了。笠原腹部被手臂刺穿还能站起来，现在想想真是个硬汉。我就不行了。感觉快要昏过去了。枪都快拿不稳，但还是凭一股劲儿插回了腰带。

"虽然想说这算怎么回事……" 我用无聊的笑话强忍疼痛，试图振作精神。顺便用手按住伤口，挣扎着单膝站起。"但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加油啊，小子。"

我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和音！"

穿过笠原的尸体，继续前进。每走一步腹部都疼痛难忍。

终于来到和音身边，跪了下来。我把左手伸到和音背后，扶起她的身体。和音的黑发凌乱污秽，额头到脸颊溅满了血，嘴角到下颚也沾着暗沉的血迹，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我大概也差不多吧。

"所以说，" 我呼吸艰难，好在肺没穿孔。"对不起啊，和音。"

"为什么？"

和音仰头看着我。黑色的眼眸中，食人魔的疯狂已经消退。

"为什么？"

发问的和音眼神，是平常的和音。不，不对。两者都是和音。无论是被饥饿支配的和音，还是平时的和音，都像捻合在一起的绳子、混合的液体一样，本质上都是和音。

我看着这样的和音，觉得她很是可爱。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并非只是因为喜欢她，或者喜欢杀人，才觉得有帮助和音的意义。

"为什么，该我问你才对，" 我反问道，"为什么没扔掉手机？都是因为它，我们才被追到这一步。"

"因为……"

和音咬紧嘴唇，仿佛想阻止血从口中涌出。

"因为要是扔了手机，" 和音强忍痛苦，继续说道，"启吾你的邮件和通话记录……就全没了。那样……那样我不要啊。"

鲜血从她张开的嘴角滑落。

"我已经受不了了，当食人魔太痛苦太讨厌了……" 在我臂弯中，和音的眼眶湿润了。"甚至会想吃掉喜欢的人，这已经没救了吧。从今往后，我再也喜欢不了任何人了，好痛苦……"

夜幕降临的河滩上，断断续续回荡着和音的声音。

"所以我本来想死的。但是，如果要死的话……" 声音已变成呜咽。"我想带着……我第一次爱上、也是第一次爱上我的人……的某些东西离开。"

女人的眼角彻底决堤，泪水如洪水般涌出。流过沾满血污的脸颊，渗入干涸的血迹。和音举起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玩具般的戒指。

"所以只带着戒指和手机……当然，为了不给启吾你添麻烦，我本来打算把手机藏好后再死的。"

我伸手触摸和音的脸颊，还是温热的。想起最初和音要离开家时，曾暗示除了戒指还有重要的东西，大概就是手机里的回忆吧。

"幸好和音你没自杀。幸好赶上了。手机也没坏，真是太好了。"

我能坦然地说出这些话了。用手指擦去和音的眼泪。

"明明是个杀人犯、食人魔……还想吃掉启吾你……"

"但这个杀人犯食人魔和音还活着，我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啊，我果然是真心喜欢和音的。我检查着和音的伤势，左手已经破烂不堪，最重的伤在腹部，被霰弹枪直击开了个大洞。约会时穿的连衣裙和夹克也满是弹孔。尽管是和音，没能当场死亡也算是个奇迹了。此刻我必须坚强。

"想来，多亏和音你带着手机，我才能追踪到、阻止你自杀，这算是超级幸运吧。"

"什、什么嘛……"

和音泪眼汪汪地笑了。

"对我来说，是幸运的意思。"

笑的时候，和音的脸扭曲了，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痛。

"拜你启吾的幸运所赐，疼死了。这真的……好痛。"

"忍着点，我知道非常痛，但请忍耐一下。"

我脱下野战服外套，垫在和音腹部的伤口上。用肩膀撑起和音，向后挪动，把两只袖子在她背后打了个结。

"痛！"

我不禁窥看和音的脸，她正勉强挤出笑容，脸颊却在抽搐。

"……不疼哦。"

"不知道能不能止血，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忍耐一下。"

我用手臂环抱住和音的身体，用力勒紧袖子。我的腹部也在痛，但和音强忍着没出声，咬紧了嘴唇。颤抖的嘴唇动了动。

"谢……谢。"

和音说道。肯定很痛吧。我才腹部中了一枪就痛得要死了。身中十几发子弹、还被霰弹击中的和音，疼痛该是我的几十倍。破伤风或感染也很可怕。需要消毒药、抗生素、纱布、绷带，可能还得输血。

"得逃走。能站起来吗？"

我把左臂伸到和音右肋下，和音伸直膝盖，试图站起。在我搀扶下，总算勉强站住了。果然肌肉密度高的和音很重，但我没表露出来，怕伤到她。

其实，我也有点依靠着和音。

河滩上散落着两名登山客、管野、元木和笠原的尸体。这都是我和和音干的。是我的快乐与和音的食欲所引发的最恶劣的杀戮。不能忘记。

"再过两小时左右，笠原的同伙就要来了。得在那之前逃走。"

和音点了点头。我迈出一步，和音也跟着迈步。两人踉踉跄跄地前行。中途我弯下腰，伸出右手捡起霰弹枪，转动枪身，将枪托拄在河滩上当作拐杖，继续前进。

腹部很痛，原本感觉温热的血已经变冷了。

"一起走吧。"

我向前走，和音的脚步迟缓地跟在后面。两人并肩而行。

回到停车的地方大概要三十分钟。然后开车去市区。医院不行吧？枪伤会被上报的。啊，家里的急救箱……但家大概也暴露了。嗯，看来只能去八镰岳那个用于处理尸体的木屋了。好远。啊，等等，如果开车下山，可能会和增援撞个正着。看来只能步行翻山越岭了。

"真的可以吗，启吾？"

"什么？"

和音声音哽咽。

"就算和我在一起……也只会重蹈覆辙哦？"

在我脸旁，和音痛苦地低语。

"我会杀人……吃人。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失控……" 和音轻轻咳嗽着。"又会……袭击启吾你哦？"

"是啊，很有可能。"

我继续向前走。以两人现在的状态，怕是爬不上坡了。沿着河流下山再说吧，之后的事太麻烦，懒得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过嘛，反正我是杀人犯，而且有枪。"

腰间的手枪很沉，作拐杖用的霰弹枪也越来越重。但若扔掉，我恐怕一步也走不动了。

"如果和音你袭击我，我会用枪反击的。你看，我是个快乐杀人犯，说不定在你袭击之前，我就会因为觉得杀掉超人的和音很有趣而先动手哦。"

"真可怕呢。"

"当然可怕。我和和音都害怕着彼此。"

两人笑了。然后闭上嘴，咬紧牙关握紧枪身。另一只手拄着枪托前行。

"杀人犯和食人魔，岂不是天生一对？"

对我的话，和音没有回答。

两人默默蹚过河流的浅滩。和音呼吸急促。我们依着拐杖，以我的右脚、和音的左脚、我的左脚、和音的右脚的顺序艰难走着。太阳早已西沉，天空一片群青色，山峦已化为漆黑的剪影。

我看着和音的侧脸，苍白如纸。

我把脸转回前方，继续行走。支撑着和音的肩膀，一味地前进。

"以后也一起活下去吧。"

我们踏入森林的树木之间，四周一片漆黑，弥漫着绿植与泥土的气息。哈哈，说起来，之前鼻腔里全是血腥味，现在才闻到。

"去别的地方吧。温暖的南方，比如冲绳之类的就不错。"

我随口说着，描绘着突然想到的画面。

"两人结婚……生个孩子……" 我继续漫无边际地想着。"孩子要是男孩，就从我的名字里取个‘启’字；要是女孩，就从和音的名字里取个‘和’或‘音’字吧。"

"然后呢……让他去杀人……吃人吗？"

和音在急促的呼吸间费力挤出这句话。

"这样……不也挺好吗。"

腹部好痛。子弹真是要命地痛。得想点别的，用思考转移对疼痛的注意。

为了本能食欲而杀人食人的和音，与只有通过杀人才能感受到活着的真实的我——究竟哪边更不像话呢？和音是有知性的、专门针对人类的食肉动物，而我是个快乐杀人犯。

"作为一家人……环游全国也不错。"

"对世界而言……我们大概只是令人困惑的存在吧。"

和音应道。

"恐怕……我们是这世上……最不需要存在的人了吧。"

我笑了，尽管牵动了腹部的伤口。

"还不如死了好吧。"

和音也笑了。是啊，两人都糟透了。全世界的人都会觉得我们还是死了比较好。只有我和和音这两个怪物，还在反抗着，想要活下去，步履维艰。

和音的父亲是普通人，却爱上了食人魔。他大概也帮忙杀了人、处理了尸体吧。很可能。我也一样。仅靠爱是不够的。大概他也和我一样，有着超乎扭曲的癖好吧。

我们走下山路，每一步都牵动伤口。

两人前方的道路一片黑暗。

恐怕，我和和音在下山前就会死掉吧。即使侥幸活下来，和音总有一天又会被饥饿支配，袭击最近的我吧。而我想要杀掉和音的念头，也终会到来。必定会来。甚至现在，在我内心的角落里，就已经存在着想杀掉和音的念头了。毕竟和音曾吃过我的肉。

即使活下来，留下的证据也太多了，笠原的同伙很快就会追来。下次来的会是几十人的队伍，动真格地要来杀我们。我们死定了。

哈哈哈。毫无希望。未来一片漆黑。

但是，两人在一起很快乐。感觉无比完美。

虽然大错特错，但事实就是如此。

我搀扶着和音，又向前迈出一步。我笑了。身旁的和音也微笑着。

但愿这短暂的时光，能再延长片刻就好。

第一卷 第四夜 末日怪物

窗帘缝隙间透入的夜色，将房间染成一片昏暗。四周公寓与道路的灯光渗入，尚未陷入完全的黑暗。

我将视线移回唯一的光源——深夜电视屏幕的光芒。屏幕上反射出我的脸庞，被深夜节目的光线照亮，映在一旁的镜子里。

镜中是张让人不愿多看的、年近三十的单身女人的脸。不算美人，也算不上丑女，只是张平淡无奇、毫无生气的脸。包裹着骨架粗大体型的，是绿色的运动服，同样黯淡无光。

我早已对自己的模样失去了兴趣。移开视线，转回液晶电视。

深夜播放的是一部恐怖电影。正是怪物出现、杀死正在交欢男女的场景，一看便知是导演阴暗青春期的投射。接下来的剧情用脚趾都想得到，无非是主角和女主角，再加个讨喜的黑人，要么幸存要么团灭二选一。这种全世界能找出上万部的、角色智商普遍低于75的电影。

二十六岁的女人，周五晚上却毫无安排。明天、后天也同样空空如也。看了眼电视旁的时钟，数字显示凌晨两点。因为明天是周日，才能熬夜到这么晚。

周日过后就是周一。真不想去公司。

公司里，同期的同事几乎都结婚离职了。谁会把那称作"荣休"？剩下的路，要么是变成"老姑娘专业户"，要么就是在工作上埋头苦干。我对工作早已热情不再。处理这种谁都能做的行政事务，实在难以找到什么生存价值。我既无特长，也无目标。

光是想象上司山口课长会说"吉泽君，你是在敷衍工作吗？"就让人心情沉重。再加上那些"老前辈"田崎小姐肯定会没完没了地追问"贵子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吧。辛苦熬出头的独身女人，对后辈的独身女子也未必会多友善。

为了美容，我每隔两天会跑五公里左右，偶尔也爬爬山，但这充其量只是健康管理罢了。

想起老家父母又寄来了相亲介绍，说"贵子，这是最后一次了"。二十四岁之前介绍就没断过，但从那以后就逐渐减少，对此我甚至都懒得吃惊了。我本来就没有结婚的打算。

去年夏天，那种心情彻底消失了。连同些许血肉，我的心仿佛也从体内流失殆尽。

电影里，怪物又在杀角色了。鲜血喷涌，内脏大奉送。

无所谓。连自己都无所谓了，别人更是怎样都好。虚构的世界本就与我无关，情感上掀不起丝毫波澜。

看着没见过的新人女演员浑身是血地尖叫，我对电影感到了厌烦。握住遥控器，切换了频道。

屏幕上掠过深夜海外剧、电视购物主持人那不自然的笑脸。再次切换频道，调到地方台的"南高TV"，正在播放健康食品广告，一群像是剧团出身的的中年妇女和老人吞下黑色药片，宣扬着健康。充满乡土气息。接着是"六星技研"的广告，吹嘘什么从精密机器到宇宙飞船的大型装置都能制造。

正因无聊想换台时，画面突然切换。一位女记者手握胸前的麦克风，面对镜头宣告："紧急新闻！现在为您现场直播！"

朴实的地方台女记者身后，是仿佛要溶入夜色的森林，以及微弱灯光照亮的环境。似乎是在山路上进行直播。

"紧急插播！本台另一节目组在拍摄途中遭遇紧急事态，因此临时变更节目安排，为您带来此次紧急直播！"

深夜里另一个节目在拍什么与我无关，但画面中的女记者用左手示意着后方。

"这里位于南高市东侧的南高山山腰。"

所说的山，离我住的公寓很近，不过几公里。

"这是刚才拍摄时偶然拍到的画面！"

记者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画面左下角出现一个小窗口，是之前在某家不太知名的赞助酒店拍摄的夜景画面。在正面的灯光下，记者身后能看见山脉。

斜贯山坡的山路上，可以看到十几名身着苔绿色野战服的男子，以及同样颜色的坚固装甲车和运输卡车。

"请看！深夜的南高山中，疑似自卫队部分部队正在行进！"

画面推近。自卫队员们举枪对准山林。他们手持的，正是电视上介绍过的"89式5.56毫米小铳"。虽然是偶然拍到的，但自卫队确实在南高市采取了军事行动。为什么？

记者身后的夜森中闪过光点。接连传来沉闷的响声。

"是枪声！自卫队开枪了！"记者一边低头一边喊道。火线划过山间。枪声比电影里的更干涩，却更具压迫感。

"真的假的？"

看着直播，这绝非演习。自卫队已进入交战状态。惨叫声和哀嚎声响起，其中既有人类的声音，也混杂着野兽般的咆哮。那咆哮听起来甚至像歌声。

在我和现场记者注视的过程中，枪声逐渐稀疏。惨叫和歌声也渐渐平息。

最终，声音完全消失。山野重归寂静。只剩下蔓延的黑暗森林。

我紧盯着屏幕。没听说过自卫队会在非演习状态下开枪。如果是男孩子，可能会为这是革命还是战争而兴奋不已吧，但我却毫无感觉。

"到、到底……情况如何了？" 画面中的记者像是为了填补空白，喃喃自语。

仿佛回应她的疑问般，寂静的山林黑暗中传来汽车引擎或柴油机的声音。尾灯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

林木间，苔绿色的吉普车和卡车正沿山路倒车。车上载着穿绿色野战服的自卫队员。他们紧抓着车体扶手，像护身符般抱着步枪，制服和头盔上沾满暗色污渍，车体上也满是同样暗色的痕迹。在摄像灯光下，能看出那是血。车体四处溅满了血。

红色的血还好理解，但那青紫色的液体是什么？话说现代战争还会有需要溅一身血的近距离战斗吗？

"快看那个！"

记者尖叫着，左手一指，镜头随之追去。

一只连着野战服袖子的人手掉落在车顶上。旁边还滚落着一根从根部断裂、章鱼般的紫色触手。那是条堪比人臂粗细的巨型触手。

车旁的队员似乎被摄像灯光惊动，伸出步枪枪托，将那触手拨开。触手掉落在车旁，滚入山路的黑暗中。

紧抓驾驶室和车体的队员们，目光死死盯着后退方向的黑黢黢山林。记者眼前，吉普和卡车停了下来。吉普车侧面的队员望向镜头，脸上沾满鲜血和青紫色的体液。车顶队员眼中满是恐惧。女记者上前，将麦克风伸向他。

"深夜在山中开枪是怎么回事！？在非演习地开枪是违反宪法……"

"这里不行！你们也快撤退！"

这绝非自卫队员对普通民众该有的态度。记者仍保持着职业笑容，僵在原地。对方的态度让车顶的队员焦躁起来。

"快逃！总之快逃！"

"诶？"

女记者发出懵然的回应，前方黑暗中突然传来惨叫。吉普车上的队员面露惊恐，立刻据枪指向前方。另一名队员则将脸探进驾驶窗。

"我们也该快撤！把车再往后倒！"

"笨蛋！有普通民众在场，自卫队员怎么能逃！"

车窗里探出司机的脸反驳道。扒在窗边的队员挥舞左手，指着传来树木断裂声和咆哮声的黑暗。

"步枪根本不管用！只会白白送死！应该呼叫火力支援！"

"不行！上头有命令不能把事情闹大！"

"所以才说只靠步枪是死路一条啊！你没看到佐藤和三木是怎么死的吗？！"

我倒吸一口凉气。争吵的自卫队员完全没了军队式的刻板语气。而且每个人的侧脸，都不像成熟的军人，反倒像被黑暗吓坏的孩子。恐惧会传染，女记者和摄像师也动弹不得。

驾驶室里两人争执不休，其他队员也加入争吵，车辆停滞不前。

"那是什么！？"

记者声音颤抖。镜头对准记者前方的自卫队员和车辆。车顶的队员们据枪连续射击，能看到切裂夜空的火线。爆炸声和碎裂声。记者的尖叫。摄像机剧烈晃动。

或许是摄像师卧倒的缘故，画面向上倾斜。画面边缘是林木和自卫队员。步枪连射的火花。还有灰色的肉块。画面再次剧烈摇晃。闪过记者的侧脸。

"骗人……这是什么？"

紧接着是枪声和记者的惨叫。画面横向倒下。横倒的画面映出黑暗夜森和山路上蔓延的血海。阴影从画面上方落下。是那位女记者的脸。瞳孔圆睁，眼球分别朝向左右。鼻口淌血，从左颊流到下颚。

死去的脸上贴上好几道黑影，猛地向上拉扯，脸庞瞬间消失。

画面变成沙暴，接着切换成南国沙滩影像和"请稍候"的字样。大概因为深夜，也没切回演播室。南高TV想必正为紧急报道忙得不可开交。

我茫然望着南国的沙滩画面。心脏咚咚狂跳。

"虽然很想怀疑是安排好的演出……"

但深夜播放这种节目毫无意义。希望是CG，但地方台哪有那种预算。最重要的是，那记者的脸，是确凿无疑的死亡面容。和七年前因事故去世的祖父临终时一模一样。

我不会看错，在画面晃动的瞬间，我分明看到了章鱼触手、巨大昆虫的肢节、覆毛的兽爪，以及红色、青色、绿色的眼睛。

"最好确认一下情况……我最近自言自语是不是太多了？"

原因我心知肚明。一不安，话就会多。若不和自己理性的部分商量，就无法理清自己的情绪。快想想现在该做什么。

"现状如何？这里是否危险？先从这点开始。"

一边自我确认，一边猛地站起，我在客厅踱步。抓起架子上的双筒望远镜，猛地推开窗，趿上凉鞋冲到阳台。抓住栏杆向外望去。南高市一片寂静。高楼群尽头可见的南高山上，有红光闪烁。这么远的距离，根本无法判断光源为何。

我抓着栏杆，在阳台上来回走动，试图稍微拉近与南高山的距离。对面公寓的阳台上，同样有人正在向外张望。中年男人、睡眼惺忪的孩子、年轻男子，目光都齐刷刷望着同一个方向。

我从阳台尽头的栏杆探出上身，手搭凉棚向山中眺望。从南高山山腰到山脚，光点正在蔓延。红光昭示着山中起了火。

寂静的夜风中，隐约传来拖长了音的、遥远的响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对面公寓的人们也都在阳台上观山。那拖长的声音，大概是电视里播过的自卫队枪声。战斗再次开始了。

又一声遥远的枪响过后，一切重归寂静。

南高山方向传来撕裂般的巨响。夜空中腾起黑烟和橙色的火焰。

公寓楼里观望的人们事不关己地议论着："火灾？""是事故吧？"紧接着又是一次爆炸。这次声音更响。不是南高山，而是山麓与南高市东郊交界处一带。像是车辆爆炸了，浓烟从楼宇间升上夜空。远处传来惨叫。我将望远镜抵在眼前。

调整焦距，放到最大。镜头里，南高市边缘、通往山区的缓坡上，火光零星可见。虽然被火焰和树木遮挡看不清，但大概是自卫队的车辆在爆炸燃烧。

我将望远镜从火线最前沿、南高市边缘慢慢向市内移动。

市区最东端，住宅区和便利店环绕的深夜十字路口映入眼帘。昏暗的十字路口中央，发生了一起车辆相撞事故。幸好深夜车少，没有酿成连环追尾。

被猛烈撞击的车门打开，司机是个穿着 Polo 衫和休闲裤的大叔，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

他几乎摔倒，但还是勉强支撑着，开始跑过十字路口。被撞车辆里也下来一个司机，是戴着棒球帽、穿着宽松T恤的年轻男子。他张大了嘴，似乎因事故而暴怒，正对着大叔怒吼。

临街的便利店里，一个浪人打扮的年轻人和店员注意到事故，跑了出来。看着暴怒的棒球帽男和肇事的大叔，目瞪口呆。

引发事故的Polo衫大叔根本无视对方的怒骂。他惊恐地转动头颅，回头望向车后十字路口和事故车辆的后方，南高山的山麓方向。楼与树之间的黑暗中，一道黑影窜出。

"那是什么……"

在我惊愕的声音中，现身的是一个人来高、多足的生物。仔细一数，竟是一只长着八条腿的黑色动物。皮肤湿滑有光泽。中年大叔和棒球帽男这两个围观者都吓呆了。

Polo衫大叔猛地转回头，拼命在柏油路上狂奔。

黑色野兽一跃而起，落在大叔身上。倒地的男人背上，野兽黑色的头部从中间左右裂开，内部是粉色的肉和黑针般的獠牙。裂口对准在尘土中手脚乱蹬的大叔的后颈，猛地合拢。鲜血喷涌，皮肉撕裂，大叔剧烈抽搐。柏油路上漫开深色污渍。裂口进一步咬住大叔的后背，大量鲜血涌出。

棒球帽男起初只是愣愣看着被野兽压住啃咬的大叔，终于意识到情况异常，猛地转身，项炼飞扬，连滚爬爬地逃回车里。砰地关上车门，同时猛踩油门急速倒车，驾车逃离现场。

黑色的野兽朝僵立在夜街角的便利店店员和顾客转过脸。两名围观者后退一步。

死去的男人和怪物身后的黑暗中，涌出一群灰色的东西。双足站立，却有犬类大小。前肢着地。十几只像是被上下压缩了的灰色人形生物。看上去也像猴子，但没有眼睛鼻子。扁平的脸上，一张大嘴咧到耳根。

便利店店员和顾客终于反应过来，转身逃向便利店。我用望远镜追踪。两人挤开自动门，逃进店内。灰色小人们蜂拥至门前。自动门并未阻拦这些怪物，任其侵入。只见十几只灰色小人在店内肆虐，货架倒塌，商品散落。

鲜血溅上商店玻璃。店员的手拍打在玻璃上，但小人们一拥而上。随着一道血痕垂直划过玻璃，店员向下沉去。店铺深处，小人们正扑倒在倒地的顾客身上。

"啊——"

我放下了望远镜。

面朝南高山的南高市东部各处，爆炸声和低沉轰鸣不绝于耳。楼宇间、道路上火焰翻滚，黑烟弥漫。怪物们袭击着深夜外出的人们和车辆。

"啊——这样啊。这下完了。"

怪物前进的方向，正是我所在的长富公寓。呜哇。

"好吧。"

我跑回阳台，冲进室内，停下。站在依旧亮着的电视前，操作遥控器。各台仍在播放海外剧和购物节目。有几个台正用字幕报道自卫队在南高市出动并开枪的消息。尚未报道南高市东部发生的异常。东京系电视台则照常播放着深夜动画。

切回南高TV。正在重播刚才的影像。

我可不会掐脸颊确认是不是梦。

"我绝不会成为恐怖电影里那些蠢角色。"

我刻意自言自语告诫自己。思考。害怕。思考。思考所需的要素……虽然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怪物出现了。害怕。怪物袭击人，吃人。出现地点相当近。害怕。

"如果是现实，就需要物理应对。必须准备。"

心慌意乱，说出口来确认，再行动吧。

右手抓起挂在墙上挂钩上的应急背包，走进客厅。又退回来。首先，我还穿着运动服。虽然问题不在于不能成为那种穿运动服去便利店的人……但还是迅速脱掉。

换上内衣，穿上T恤，拿起牛仔裤又放下。紧绷的牛仔裤活动不便，万一下雨更麻烦。转向衣柜，拿出防水的工装裤穿上。上衣……算了，不穿衬衫，直接套上毛衣。穿之前又走向衣橱，从壁橱深处翻出背心穿上。再拿上手套。套上毛衣，再穿上白色的羽绒服。秋天可能有点热，但毕竟是夜晚。实在受不了再脱掉。

从壁橱里取出存折和印章塞进背包。打开钱包检查，两万五千二百十三日元。总之现金多备点没错。手表也姑且戴上。

穿戴整齐，现金备好，我原地坐下。接下来是兵站补给。检查背包内部的打火机、手电筒、瓶装水和压缩饼干。安全帽在玄关，一会儿拿。

我趴在地上，把换洗内衣、卫生用品和湿纸巾塞进背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充电器塞了进去。背上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

远方家人应该睡了吧，用手机发了条"南高山灾害。我没事。这就回去。"的短信，确认收音机功能正常。大部分电台节目如常。只有少数台开始传播南高市出现大量野生动物这种不确定的消息。好了，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

食物和水可以沿途便利店补充。带大量食物意义不大。途中补给就好。把瓶装水和压缩饼干从背包取出，换成1.5升可乐、能量棒和营养高、易储存的东西。我还是有点慌。

急着想逃向玄关，又中途转向厨房。打开水槽下的柜门。

门背后插着一套菜刀。

我抽出一把柳刃菜刀，挥了挥，差点脱手。从旁边架子上找出布胶带，缠在刀柄上。刀具易断，另一把出刃菜刀也如法炮制。握住出刃菜刀挥了挥，不容易滑手了，但还是觉得不太可靠。

"攻击距离不够。"

把两把改良过刀柄的菜刀收进刀盒，掀起外套，插在腰间皮带里。像个短打扮的武士？不自嘲一下恐怕要尖叫出来。忍住。放下羽绒服。就算非常事态，常识还在——不想全副武装被警察盘问。

走向玄关。在穿到一半的运动鞋和登山鞋间犹豫了下，选了运动鞋。对我这女生的脚来说，机动性比防御力更重要。

打开鞋柜。在排列整齐的鞋子旁边，伞架的空隙里，斜放着一把折叠铲。抽出来，右手握住柄端三角握把，左手拉长铲柄，握紧。朝走廊方向虚刺一下，放下。

因为怪物出现就武装起来，是不是过头了？准备的时间用来逃跑是不是更好？考虑到这时间电车也停了，攻击力、防御力和机动性的平衡真难把握啊，简直像在玩RPG。

戴上手头的鹿皮手套。比劳动手套结实些。指尖活动自如，握紧。好了。最后把鞋柜上落满灰尘的安全帽扣在头上，系紧下巴带。确认额灯能亮，关掉。铲子重新折叠起来握在右手。

准备完毕，走出公寓门。还是顺手锁上了门。

一楼中庭草木环绕，四面走廊延伸。抬头看，楼上有些一家人正抱着行李试图逃离。

一些人穿着睡衣站在走廊问"怎么了？"。大多数人只是紧闭家门。除非早早睡了，否则火灾和爆炸声应该都听到了，只是不知如何是好，缩在家里吧。

邻居家的青年也来到走廊。他在电机公司工作，看着周围的骚动，然后看向我。对我这背包、铲子、安全帽的造型露出诧异的表情。

"怎么回事？火灾？恐怖袭击？"

"看电视新闻比较好。好像是什么生物恐怖袭击加上自然灾害、火灾和事故都赶一块儿了，我觉得最好认真考虑逃跑。"

"真的假的？"

男人一脸惊讶地回屋了。说怪物出现他也不会信，所以回答成引导他逃跑的样子。

我沿着走廊前进。电梯还在运行，但门前已挤满带着家眷、抱着行李的人。不安的表情和焦躁。下行指示灯亮着，意味着要等它下去再上来，很花时间。我住在六楼，决定走紧急楼梯。

从楼梯扶手的间隙也能看到街景。起火点增多了，而且更近了。最靠近南高山的主干道东山通似乎开始堵车。惨叫声近得清晰可闻。

我一味向下冲。小心不摔倒，赶到一楼。平时有跑步习惯，气息还不乱。楼梯旁停车场，一对中年夫妇正往小车上塞家当。另一个男人几乎没装行李就发动了四驱车冲出去。但愿别堵在路上。

我穿过车辆，来到自行车停放处。没车也没摩托，只好解开电动自行车，跨上去。把腕表戴好，折叠铲放进车筐。蹬动踏板出发。穿过昏暗通道，驶入夜晚街道。秋夜寒意拂过脸颊。

向左看去，南高市东区展现在眼前。大楼后方腾起数十股黑烟。同等数量的火源在夜色中映出红彤彤的地平线，照亮些许夜空。旁边道上，几辆汽车摩托车驶过。车窗后、安全帽和帽子下的侧脸，都写满细微的惊恐。看到报道或察觉异常的人们，正利用各种交通工具逃离。

大楼和公寓窗口，还有不少悠闲观望的人。刚才只有十几人，现在已有几十人了。

我不打算特意呼喊。事态已如此反常还不逃的人，我没空一一说服，我自己也不想死。量力而行吧。

南高山在左边，我就把车头转向右。向西。总之向西逃。蹬着踏板冲上人行道。全力加速。拐过街角，驶向主干道。

"派出所，派出所。"

奔向最近的二丁目派出所。想依靠警官和手枪的组合。穿过楼间，看到马路对面的派出所。侧面窗户玻璃碎了。干涩的爆裂声。

"枪声？"

派出所窗玻璃映出我的左手。

穿制服的年轻警官将左手和脸贴在窗玻璃上。帽子早已不见。手和脸被鲜血染红。我张嘴想求救。

"救……"

玻璃对面，警官先开口了。他高举的右手，手腕以下不见了。断面正喷涌着鲜血。警官头上悬着淡紫色的块状物。上方伸下的手指插入他双眼，下方伸出的手指插进他嘴里。手被扭转。巨力之下，警官的头颅向左歪折。

倒下的警官身后，立着一个肿胀的影子。球状头部。脸上无眼无鼻，只有几个发出黄光的孔洞，明明灭灭，像天文馆的仪器。淡紫色的肿胀身躯勉强塞在派出所里。长颈伸出，发光的球状头部向下探去。骨裂声。液体泼溅声。比猫吃生饵响百倍的、湿漉漉的咀嚼声。

我没勇气看下去了。调转车头，冲上人行道。连拐几个弯，确保派出所的怪物没追来。心脏狂跳。

望远镜里看人死是隔一层，但几米外真人死亡，恐怖程度完全不同。怕人死，更怕自己死。维持治安的警官都如此无力，更令人恐惧。手枪和警棍都没用吗？怪物杀不死？

好怕。怕在南高山杀死自卫队员和女记者的怪物，怕在十字路口和便利店杀死三人的怪物。和影像里惊鸿一瞥的类型又不同。怪物已经到这里了。后悔没把仔细准备的时间用来逃跑。

拐过街角，上了大路。在人行道上骑自行车。

步行的人们奇怪地看着拼命蹬车的我。没看电视或手机新闻、没亲眼见到死人的话，反应当然如此。我也没空一一告诉他们那边刚有警察被杀。

车道上超速行驶的一些汽车摩托车，大概是和我一样，决定先逃再确认事态的人。

我停止全力冲刺。路还长。在不勉强的范围内蹬着踏板。啊，没驾照不会开车真不方便——为了分散注意，漫无边际地想着。前方，逃亡的车辆摩托车几十辆堵成一列。

在斑马线前红灯停下。嗯，虽是非常事态该闯过去，但夜晚仍有车辆断续通过，硬闯会被撞。都是从东往西逃的车流。在我焦躁旁，妇女儿童也在等。信号灯前车龙漫长。所有人都被焦躁笼罩。

背后传来连串惨叫。

回头望去，等候车队后方，一辆白色轿车顶上，趴着一只黑色流线型生物。重量压得车顶凹陷，壮如牛犊。来了。怪物先头已到此处。近看实在可怕。我和怪物间没有墙壁窗户阻隔。如同与狮虎近距离对峙。该转身猛蹬，但移不开回望的视线。

黑色流线型跃下车，侧面六足着地。是怪物。它来到人行道一个金发运动服男子面前，流线型正面浮现青色条纹，猛然张开。

"啊？"

运动服金发男面前张开的是嘴。鲨鱼般密布的青白色牙齿。猛然合拢。

男子的金发和惊愕面容消失了。从上颚到后脑，被斜向削掉。鲜血狂喷。头颅几乎消失的男子跪倒在地。流线型黑怪呱唧呱唧咀嚼着。夜风送来血腥，令人作呕。

稍远处等信号的男女愣愣看着，尚未理解"人被吃了"。我也未能完全理解。

男子身后的中年妇女终于发出"嘎啊啊啊啊啊"的尖叫。

黑色怪物吞下肉块，再次张口。这次从上吞下男子脖颈到腰部。

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灰色兽群穿过等候车队追来。四肢着地如犬奔，头部却像肿胀气球，六只眼洞，无毛，样貌恶心。车内人们惊叫。领头的气球狗飞跃而起。

扑倒逃窜人群最后一人。西装男被咬中后颈倒下。回头的女高中生，眼线鲜明的可爱脸蛋被一口吞掉。倒地微胖男，背部被啃，仍向前伸手。无人能救。

惨叫悲鸣混杂的街道上空也有影掠过。距离感诡异，竟有比人还大的蜻蜓在飞。翅膀非昆虫透明翼，而是肉翅。头部似鳄。口器如细针。不明飞行原理。

它俯冲又升起，触手般的足缠着一位大叔。空中，蜻蜓的鳄鱼头低下，将管状口器刺入大叔右眼。管如泵动，吸出眼球、粉色脑髓，清晰可见。

我将视线从惨景强行扯回，转向前方。红灯依旧，车流停滞。试图逃跑的车想挤上前，左右车辆躲闪，迎头相撞。后续车辆接连堵死十字路口。

直行车司机弃车，穿车间逃亡。被撞司机怒而下车，见怪物立刻逃窜。逃亡人群在车间缝隙狂奔。黑色巨口与灰色兽群紧追。

前有事故不通。我以右脚为轴转动自行车，拐向右方猛蹬。背后怪物吠叫与事故现场悲鸣充耳不闻。拼命蹬车，超越徒步逃亡者。

人们侧脸写满恐惧。我大概也一样。凭借电动自行车的马力，冲到逃亡人群前列。身旁车道，一辆摩托车驶过。

轻快排气声中，戴头盔男子驾摩托掠过。黑影笼罩男子瞬间，他凌空飞起。摩托车独自向前翻滚，撞上绿化带。我急扳车头，车身倾斜，强行刹停。

男子身体悬在半空。缠绕戴头盔男子的，是条人臂粗细的绿色触手状物体。视线顺绿色触手根部向上，连接上方。触手从右侧六层楼顶垂下。

楼顶是绿色粉色巨大肿瘤堆叠生物，体积堪比供水塔。肿瘤间十几只蓝眼，正俯视下方。触手回卷，男子升向空中。蓝眼顶点张开，男子坠入其中。合拢。头盔中传出短促惨叫，消失。被吞噬了。

怪物发出欢快叫声。

我动弹不得。异常接踵而至，身体僵硬。动啊，快动啊！

六楼顶又垂下一条触手。目标是我。

我猛蹬踏板。全力加速。背后传来湿重物体落地声。触手砸中人行道，紧贴后轮，不敢确认。只顾逃命。

背后惨叫。逃亡人群被触手抓住了。

听到悲号和液体泼溅，我只知拼命蹬车。仗着电动自行车速度，侥幸躲过。

后方侧方，街巷各处传来更多哭喊悲鸣怒号咆哮，一概无视。冲入人行道间小巷，继续猛蹬。

除了拼命骑，别无他法。

我骑着自行车在道路上全力飞驰。

南高市各处都在发生交通事故，但我无视它们继续前进。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和步行，人们正以各种方式逃亡。汽车因事故瘫痪在道路上无法行驶，我选择电动自行车逃跑看来是选对了。要是有摩托车就完美了。

我朝着西边逃去。想选择一条离南高山直线距离最远的道路。

我骑电动自行车爬完了一段长长的缓坡，但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再也蹬不动自行车了。我下车推着车步行。用左手看了看手机，从公寓出来还没到一个小时。

我倚着自行车停下。看了看路标，仍然还在南高市内。

回头望向身后，靠近南高山的南高市东部已是一片骇人景象。到处火光冲天，橙红色的火焰照亮了夜的深处。无数黑烟升腾着涌向夜空。夜空中，数十个并非飞机的黑影在交错飞舞。是那种巨型蜻蜓的同类、还有长着远古翼龙般翅膀的生物、甚至本该在海里游的魟鱼模样的东西也在飞。

仔细一看，那只像魟鱼的生物正从脚部朝城市掉落什么东西。其他怪物也在丢下什么。下落的物体似乎在动。

我从背包里取出双筒望远镜，调整好倍数。急忙望向空中的怪物。

“呕……”

我发出了声音。那只飞行的魟鱼腹部折叠着像昆虫一样的脚。它抓着一个像是深夜演唱会归来、穿着哥特萝莉装的女孩。女孩张大嘴，手脚乱挥。昆虫般的脚张开了。可爱黑白蕾丝剧烈晃动，女孩掉了下去。

将望远镜向下移，看到女孩倒在柏油路上。头骨碎裂，豆腐般的脑髓流了出来。眼周的妆容被泪水和血弄花，在脸颊上留下黑色的痕迹。周围冒出了气球头的狗和匍匐前进的巨大芋虫，聚集在女孩的尸体上。

我不想仔细观看女孩被吞食的样子，于是把望远镜再次向上抬。

大楼上空，飞行的魟鱼正在游弋。周围，同类的魟鱼们正如同舞蹈般飞翔。其中一只魟鱼来到中心，腹部抱着一个中年男人。它的脚张开，男人又被扔了下来。魟鱼们在原地滴溜溜地旋转着。不知为何，它们并不俯冲下去吃掉落下的男人。

我脊背一阵发凉。

那些怪物袭击人类，并不是为了吃人。

它们是把人从高处扔下去玩乐。玩弄猎物、杀人取乐，连猫都会这样。即使是被玩乐般杀死，能摔死即刻毙命也算好的了。最坏的情况下，可能会被啃咬、撕碎，经历长时间的折磨后才被杀死。能瞬间死亡的女孩或许还算幸运的。

顺便一想，虽然因怪物种类而异，但它们至少拥有猫那样高度的智商，这也让人恐惧。

移动望远镜，看到南边和北边也是火海。南边的大楼间和道路上同样挤满了怪物。在大约400米开外，因事故无法动弹的汽车里，一个男人正抱头蜷缩。一头像牛一样大的紫色四足动物，伸出鳗鱼般的脖子，砸破了车窗。它一口咬住男人的头，在车里疯狂甩动。血与肉从车内将车窗染红。

把望远镜拉近到300米左右的前方，一个蓝色皮肤的双足行走生物，正骑在一个倒地的女性身上。它那不自然地巨大的头颅垂下，正啃咬着女性后颈的肉并吞食着。

惨状旁边移动的物体吸引了我的目光。另一个同样蓝色皮肤的双足生物，右手抓着一个小女孩的脚踝拖行着。另一个个体则抱着一个男孩凑了过去。

最开始那个家伙举起了女孩的尸体。脸已被削掉，露出红黑色的肌肉。新来的那个则展示着抱着的男孩——男孩已经没有头了。举着女孩的那个当场蹦跳着，杀了男孩的那个则懊悔地在柏油路上爬行。它们是在炫耀猎物、一决胜负。那些怪物们确实拥有远非猫可比的邪恶魔性智慧。

从情况判断，从南高山出现的怪物还在不断增加。本以为只有几十到几百只，但从市内的事故和火灾情况看，可能已经增加到数千只了。而且只有继续增加的可能，看不出有减少的迹象。另外，它们也从南边来了。北边也在燃烧，情况应该一样。

既然几百米外就有怪物，这里还算不上安全地带。虽然很疲惫，我还是骑上自行车，再次在街道上飞驰。为了朝着有一线生机的方向，为了逃到更远的地方，我蹬着自行车向西而去。

道路前方，又发生了堵车。怒骂声和喇叭声吵成一片。事到如今，南高市的大部分人都在逃亡了。

该走大路还是小路？大路容易逃跑，但到处堵车无法通行。而且还容易被空中飞的怪物发现。小路不易从空中发现，但因为我骑着自行车，万一迎面遇上怪物很难急转弯。

为了避开拥堵，我选择了一条中等大小的路，朝着西面前进。

朝着人少的方向前进。骑自行车又到了极限。

我喘不过气，躲进大楼之间的小路里。把自行车靠在墙上。坐在一个黄色的啤酒箱上。放下背包，取下头上的安全帽。拿出塑料瓶，喝起可乐。被碳酸呛到，吐出的可乐弄湿了膝盖。因为是防水工装裤，我用手掸了掸，又喝了起来。甜味缓解了我的疲惫。

呼吸平稳了下来。一害怕喉咙就干。又喝了一口，拧紧了瓶盖。

到了这一带，大部分人都已经逃走了。怪物们蔓延的速度很快。它们像蛇一样蜿蜒穿过小巷，却追上了骑电动自行车的我。它们既有动物般的脚程，甚至还能飞。

只要出了交通瘫痪的市区，就拦辆出租车或者搭个顺风车，一口气远离这里吧。不坐车是逃不掉的。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像触电一样猛地站起。很近。大概几十米的距离。

我从自行车筐里拿出折叠铲，展开握好。确认了铲尖方向，但小巷左右都没有怪物。

声音又响了。声音来自左边小巷的深处。偏偏是前进方向。是骑自行车逃跑，还是看看情况？声音很小但持续着，不过似乎只有一个声源。

我想逃跑，又停下。思考再三，我下了决心。我把装在自行车上的后视镜拧下来，拿在手里。双手要拿铲子，所以就插在腰带上。

我悄无声息地沿着小巷前进。中途确认了一下别在腰上的两把菜刀。明明手里已经有铲子了，不可能再拿别的武器了。我用左手重新戴好安全帽。

走到小巷尽头，是个死胡同，向左右分开。我走向传来声音的右边小巷。声音来自小巷前面的道路。声音很小。依然只听到吧唧吧唧的声响。

我小心翼翼地消除脚步声，紧贴着左侧的大楼前进。注意不让铲子碰到墙壁。走到了小巷的拐角。对怪物稍微习惯了些，但直接面对还是可怕。我拿出插在腰后的镜子，蹲下。将镜子贴近地面，伸向巷口。

看见了。

通道前方，小巷里趴着一个人。一个穿着T恤牛仔裤的中年男人倒在地上，一只怪物正压在他身上。

“救……救命……”

男人还活着。骑在男人背上的怪物，大小如中型犬，青绿色的皮肤像黏土一样。它有着类似蛇腹的稍长身躯，上面长着六条短腿。腿像小象的腿一样是棒状的，从中年男人的背部缠到腹部。整体看来像只大蜘蛛。

侧脸上有六只像章鱼或乌贼那样的同心圆眼睛。面无表情，令人恶心。嘴巴变成一根长管，插进了倒地中年男人的后脑勺。

“呜哇噜噜噜噜！”

男人发出怪声，手脚挥舞挣扎着。骑在上面的蜘蛛怪物身体摇晃，但缠紧的肢体没有松开。黏土色的管子收缩着。男人的眼睛翻白，手脚不停地颤抖。

呃，在用管子吸脑髓吗？

不对。收缩的方向不是从男人头部指向怪物，而是从怪物指向男人的脖颈。

有什么圆东西正通过怪物的管子，进入男人的后脑。

“啊咔啪啪啪啪啪！”

惨叫的男人后脑勺肿了起来。因为肿胀，头发都稀疏了。感觉就像被点中了北斗神拳的秘孔一样。接着额头肿了起来。右颊和喉咙也肿了。鼻子膨胀，和额头的肉连成一片。右眼完全被肿肉遮住，只剩左眼还能看见。

“啊啪啊啪吧哈啪啪啪！”

男人的嘴里也肿了起来，肉从嘴唇溢了出来。我动弹不得，只能握着铲子看着。

男人膨胀的额头超过了皮肤扩张的极限，破裂了。鲜红的血和肉飞溅开来。

爆裂的肉断面有东西在蠕动。挥舞着小管子，一只有六只脚的小怪物正试图钻出来。管子膨胀着，发出雏鸟般的叫声。接着，后脑、脸颊、喉咙、嘴巴，同样肿胀的肉接连破裂。每个伤口都有沾满鲜血的小怪物钻出来。

它们用脚从男人脸上爬出来。中年男人的头耷拉下去，小蜘蛛们也散落在柏油路上。小怪物们个个都长得不正。有的本该有六条腿却只有五条，有的口器是弯的。

趴在男人背上的母蜘蛛把脚伸到柏油路上。用它那象腿般的脚，踩碎了一只刚出生的幼崽。从脚和大地的缝隙间，能看到小蜘蛛的脚在蠕动，青绿色的汁液和蓝色体液渗了出来。小蜘蛛的脚停止动作，掉在体液上。

我无法理解。母蜘蛛发出笑声般的尖叫，把剩下的四只小蜘蛛也一一踩死。小蜘蛛们发出短促的惨叫被杀死。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我强忍下去。吐出来会暴露，我用右手捂住嘴。把刚才喝下去的可乐反流物硬压回胃里。

在母蜘蛛的脚下，小蜘蛛们已化作地面的污渍。

怪物虽然成功生下了孩子，但似乎人类的肉不适合作为生育的营养，于是它判断那些是畸形或虚弱个体而杀死了它们。真是令人作呕的景象。

我强行压下恶心，把脸探出小巷。左右无人。我收回目光，只见怪物又重新开始吃男人的肉。管子刮肉、吸吮的声音回响着。

虽有出乎意料的展开，但大体和预想的状态一样。我也考虑过绕远路避开这条街，但我有件事想试试。

我左手握住铲柄末端，右手在腋下抓住柄尾三角形的握把。犹豫着要不要后退助跑，但还是从大楼墙边以最短距离冲向道路。

怪物因自身的吸吮声没有察觉。我奔跑。只剩两步时，怪物察觉并回过头。它看见我，吸着脑髓的漏斗状口器张开，我趁势将铲尖捅了进去。铲子刺入头部一半，蓝色血液噗地溅出。

“咪呀呀呀呀呀！”怪物发出凄厉惨叫。铲子刺穿了它褶皱般的身体，我毫不停留，越过中年男人和小蜘蛛的尸体继续前冲。六只小象般的短腿朝我抓来。呃，看到了小爪子。想得美！我把刺入怪物脸部的铲子向下压，将怪物砸在柏油路上。蓝血四溅，恶心死了！

腹腔内部像芋虫或昆虫一样，简直恶心透顶。像一只被翻过来的蓝绿色长蟑螂。六条腿胡乱挥舞，那褶皱的躯体还在动着想缠住我。

我急忙抬起右脚，踩住铲刃后部靠近肩膀的位置。铲尖碰到坚硬物，但我继续施加体重。贯穿而出的铲尖接触到了柏油路。

怪物的六条腿失去了力气，褶皱的躯体也瘫软下去。小巷里漫开蓝血和透明的体液。

死了。我觉得是死了，但还是拔出铲子，再次朝躯体砍去。用脚踩住，再次刺穿直到触及地面。蓝血咕嘟咕嘟地涌出。连血都那么臭。

铲子还插在怪物身上，我拖着怪物尸体回到小巷边。

就算要逃，我也想先了解敌人。怪物虽是怪物，但既然要进食，就是需要吸收营养、进行排泄的生物。既非无视物理法则的幽灵，也不是恐怖电影里那样不死之身。所以我觉得应该能杀死，才发动了攻击。

周围没有其他怪物，大小也就像中型犬。正如从外观推测的，用铲子刺入的感觉，体重约10公斤。

不知怪物的筋力如何，但对手只有10公斤左右的话，我觉得总能有办法。而且从它的脚像象腿来看，我推测它不会抓人。体型小但有爪子是失算。既然是肉食动物，本该预料到有爪子的。

怪物身体褶皱看似笨重，又没有翅膀，看来不是飞行类型。如果是能跳能飞的类型，铲子可能根本打不中。从外观综合考虑后，我判断能打赢才特攻，总算成功了。

用铲子捅了捅头部的伤口，流出蓝色的血液和脑髓。又冒出恶臭，但我忍住了。

我开始冷静地观察这只已完全死透的怪物。

蓝色的血，是因为红细胞主要成分是铜而不是铁，这我在电视上看过。按理说在空气中会变成无色，大概是含铜量太高了吧？搞不懂的事就先不管。

像褶皱又像芋虫的黏土色躯体，长约1米。如果是有坚硬外骨骼的生物，我根本不会主动攻击。

用铲子刺头部和身体时手感坚硬，看来有头盖骨和脊髓。现在想想，头盖骨太硬，该先攻击躯干。它头比中型犬大点，所以好瞄准，而且我算准了铲子的破坏力能刺穿，但有两个误算。

忍着恶臭，继续观察怪物。靠近躯干头部的侧面，长出六条腿。我脱下手套。恶心死了，但还是蹲下用手触摸尸体。还有一点温度。大概就是大象皮肤的感觉吧。我把手在羽绒服上擦了擦。真恶心。

头被铲子劈开，露出六只蓝色的眼睛。脸部正面是铲子横着砍出的大洞。口器像漏斗，被铲子砍得豁开大口。口器前端是尖锐的牙齿。像七鳃鳗的嘴。

既然是生物，那么只要破坏头部就能致死或使其无法行动，结果如我所料杀死了。要进食就有消化器官和排泄器官，会流血就有心脏和血管。有体温的话就是温血动物吧。

我不认为这么大的生物会没有痛觉，鱼类不清楚，但如果是像昆虫那样没有痛觉的，反击起来就可怕了。我曾想用铲子确认内脏位置，但还是放弃了。就算知道这种类型的弱点，其他怪物种类太多，也没意义。只能根据每个个体的外观来判断。

我站起身，把铲子扛在肩上。

蓝色的血，六条腿的温血动物。这不是我认知里的任何动物。果然是怪物。但至少确认了对方是生物。

因为有痛觉，所以受伤会痛，动作会变慢。破坏大脑就会死。造成大量出血就会死。内脏位置不明，但捣烂塞满的躯干应该也能死。达到一定体型，至少像中型犬那么大的，女人用武器也能杀死。单打独斗想干掉比人大的大型怪物绝对不可能。就算只有中型犬大小，同时来几只也死定了。

记得幕府末年有说法，斩杀野狗算是初段水准。同时来几只的话，除非是武装达人才行。而且我已经有两个误算了，不会再战斗了。

这种程度的怪物，军队动真格的话应该能轻松解决。现在虽然混乱，但自卫队或美军正式出动的话，用坦克、战斗机、轰炸机就能平息吧。这种电影我也看过。

我又看了一眼中年男人的尸体。小蜘蛛的尸体也还留在蓝黑色的污渍里。它们没有变成僵尸复活。果然怪物是生物，并没有什么超能力。

既然怪物从三面而来，必须考虑逃跑方向。如果骑车冲进怪物群，那可一点都不好玩。

我在脑中展开地图。南高山从南高市东部延伸到南部、北部一部分。不仅仅是我看到的地点，如果怪物从山中各处出现，那么市区已被三面包围。我所在的位置，南高市中部，已经处于扩散的怪物群之中了。

是西边。总之，只有逃到南高市西面的久阪市这一条生路了。

我思考着，决定了前进路线。我返回小巷，折好铲子扔进自行车筐。跨上车，再次蹬起踏板。绕个大圈，改变了方向。

我要去的，并非本该前进的西方，而是至今一直逃离的南高市东南部。

我全靠声音和双筒望远镜拼命躲避着怪物，但不得不绕远路，既费时间，人也疲惫不堪。前方大楼的墙壁上，出现了一只没有头的巨型粉色蜥蜴。它张在躯干上的大嘴里，正叼着一颗人头。人头下方，从脖颈开始的人体垂落下来，双脚还在摇晃。我慌忙拐进了岔路。

一个劲儿地往前。看了眼挂在自行车车筐上的表。已经花了三十分钟，才好不容易回到南高市的东南部。竟然特意回到这地狱般的地方，我对自己这犯傻行为感到无语。

我停下脚踏，左脚支在柏油路上。

这里也一样，到处是发生事故的车辆。轿车撞上了电线杆，散热器冒着烟。卡车在十字路口撞上了别的车，装载的箱子散落一地。几具腹部洞开、内脏外流的尸体横陈在路上。

也有些车还没熄火。司机似乎是在恐慌中逃出车外时被杀死的，车门倒着一位年轻女性。她的脸颊、腹部和大腿都被啃食过。看来怪物里也有美食家，只挑柔软的肉吃。

要是会开车，真想弄辆车逃走，但想到无法穿越堵死的车流，还是算了。

怪物们无需争夺猎物。即使是南高市这种地方小城，也有数千名毫无防备的人类。它们只需挑美味柔软的肉吃，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对怪物而言，南高市就是个饵食丰盛的猎场。

我开始害怕起对怪物和尸体渐渐习惯的自己。我蹬起自行车前进。

十字路口，一辆厢型车与另一辆轿车迎头相撞。两车之间，夹着一只死掉的、蜘蛛般的巨大怪物。想必是巨型蜘蛛正要袭击时，陷入恐慌的厢型车失控，载着怪物撞上了其他车辆吧。青灰色的内脏混着蓝色的血液，从蜘蛛的腹部淌出。

我再次确认，怪物既非不死也非无敌。既然是能用物理手段杀死的生物，就没必要无谓地恐惧。

话虽如此，但这情形如同遭遇大量猛兽，基本原则还是该逃。在城里碰到狮群或狼群，没有傻子会想用铁铲或菜刀去对抗。

可如果一味花费时间躲避，又会被困在蜂拥而至的怪物群正中央。

而现在，我正回到这怪物群的正中央——东南部。我蹬着车穿行在街道上。

周围的街景变得熟悉。目的地近了。

虽然觉得在怪物出没、闹出这么大动静的情况下，那家伙肯定早就逃了，但我还是拐过街角。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公寓。

检查停车场，车少了一半。在空旷停车场的最里面，停着那辆熟悉的蓝色轿车。

视线移回公寓楼角，传来声响。是怪物的嚎叫。我立刻双脚着地刹停，调转自行车想逃跑。公寓已经遭到袭击了。

男人的叫喊和击打声。因为听到了认识的声音，我又折返回去。停好自行车，端起铁铲，向公寓拐角靠近。

把手机伸出拐角，用屏幕当镜子查看情况。

公寓正门前，有人正在和怪物搏斗。

那人正是高仓贤治。他上身是衬衫加皮夹克，脖子上围着一条这个季节还嫌早的围巾，脚下是安全鞋。身后的地上放着背包。他双手紧握木刀，腰带上别着求生刀。是一副应对异常事态的装备。贤治握着的木刀和衣服上，都沾着蓝色的血。

旁边倒着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他头破血流，背上的肉被啃掉了。血浸透睡衣，在柏油路上漫开。看来是都这地步了，还想着穿便装出来看热闹结果被吃了。

贤治的前方和右侧，有青白色的怪物在爬行。

站在柏油路上、靠八条腿立着的两个家伙，像是被压扁的乌贼。它们举着两条腕足，顶端蓝色的眼睛紧盯着贤治，摇曳不定。无所谓了，反正这些怪物长相就是恶心。

贤治后方倒着一只被压扁的乌贼。脑袋碎了，像青白色脏器的东西掉了出来。看来有一只是贤治干掉的。真厉害。

我以前买过乌贼处理，记得没有脑子。地上那只被打烂的，大概就是类似神经束的脑部替代物吧。总之，中枢神经受损就会死。

贤治前方的乌贼发出尖叫。像是黑板刮擦般令人不快的声音。它用八条腿蹬地，向贤治扑跳过来。贤治向前踏出一步，挥下木刀。命中乌贼头部，将其打落。碎裂的脑袋里流出的粘液在柏油路上扩散。

右边的乌贼已经趁机逼近。触手像兽足般移动，速度很快。贤治翻转木刀，步法轻移，躲开乌贼的跳跃，同时木刀砸向空中乌贼的后脑。

乌贼没有立刻毙命，惨叫着横飞出去，在柏油路上翻滚。停下后，它抬起触手上的眼睛，但映入它眼帘的恐怕是飞扑而来的贤治。贤治反手持木刀刺入乌贼体内。从柔软的头部直贯而下，木刀尖从下方穿透。蓝色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贤治的身体。

头部被纵向刺穿的乌贼挣扎着，触手缠上贤治的腿。惊人的力量勒紧，贤治的面容扭曲。贤治则搅动刺入的木刀，剜碎其头部。乌贼发出令人恶心的惨叫，八条腿和支撑眼睛的触手瘫软落下。毙命了。看来摧毁中枢神经或者说脑子，果然会死。

贤治把木刀当拐杖，从乌贼身上站起来。拔出木刀，挥刀甩掉蓝血。又用左手手背擦去脸上的蓝血。

贤治背后，公寓盆栽树的树梢上有违和感。绿叶之间，树干上缠绕着触手般的脚。触手顶端的蓝色眼睛，正俯视着下方的贤治。

乌贼一共有四只。

在公寓的阴影里，我紧紧握住铁铲柄，双脚像被钉住。

我迈出一步，冲了出去。脚步声让贤治回过头，同时木刀指向我。

“贵……子？”

还是那么敏锐的男人，但现在没空回答。

“背后头上！”

我边喊边跑。贤治回头的瞬间，乌贼从树梢跃下。木刀迎击，但只擦过了乌贼的脚。

乌贼落在柏油路上，弯曲着八条腿。有两条腿因格挡木刀而折断，使它失去平衡。贤治左肩撕裂，渗出血。他背对敌人，姿势毫无防备。贤治向前翻滚。跃起的乌贼从空中扑下，落在路边。

乌贼的落点，正在全力冲刺的我的前进路线上。我朝着乌贼将怀中的铁铲猛刺过去。铲尖扎进了乌贼的太阳穴。

因为对方身高较矮，这一击不足以致命，乌贼再次发出刮黑板般的叫声逃开。路上的蓝眼睛瞪着我，嘴部横向裂开。

触手顶端的蓝眼睛跳起。贤治从上而下的重击打在双眼之间的头部。木刀将头部砸得粉碎，把它掼在地上。八条腿向四方摊开，倒下了。支撑蓝眼睛的两根触手也瘫在柏油路上。

蓝血喷溅，沾到我的脸和胸口。呃，我用袖子擦掉。

乌贼尸体后面，贤治保持着挥刀下劈的姿势僵住。他喘着粗气，扬起木刀，扛在肩上。

贤治的肩膀上下起伏。就算贤治是男人，中学时练过剑道，可高中是足球部，大学毕业后也顶多在健身房活动一下。更何况，这种你死我活的实战，肯定是头一遭。他用男子汉的眼神看着我。

“得救了。”

“我也是。”

贤治说，我回答。

“贵……吉泽，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把铁铲拄在地上，胳膊肘撑在铲柄上。他本想叫“贵子”，中途改成了姓。

“只是逃出南高市的路上，正好经过高仓你家而已。”

我也只好用姓回应。心里其实叫他贤治。即使在这种怪物出现的非常事态，我还是特地从西边跑回位于东南的贤治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贤治张了张嘴，又闭上。我则紧闭双唇。

去年分手的两人重逢，该说些什么。至少得撒个谎说是偶遇才行，我心里这么没底。

周围是公寓居民的尸体和四只乌贼怪物的尸体。贤治独自干掉了三只怪物。就算有我提醒，第四只也是他解决的。战斗力很高。

“吉泽，这些家伙是什么？”贤治捡起扔在路上的背包，问道。

“南高山那边闹起来之后，城里就到处是火灾和事故。周边居民都在逃，路上能看到尸体。”贤治看着路上人和怪物的尸体。“我决定不能坐以待毙，整理好装备出来，就遭到这些家伙袭击了。”

背部被啃食、倒在血泊中的中年男。蓝血漫延的乌贼尸体。抬头看公寓，有些居民正从窗户惊恐地张望。是些还没决定要逃还是留的住户。真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贤治又喃喃道。我收回视线，看到他的安全鞋尖正碰着乌贼的尸体。

“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俯视着乌贼，也只能这么回一句。

“电视上播了南高山出现怪物的新闻。这些东西好像是从南高山呈放射状扩散的。”我看着漫延的乌贼血。“虽然那山上应该没什么传说或传承吧。”

贤治望向南高山的方向。

“南高山啊……”

“那座山有什么吗？”

“不，只有六星技研的研究所和公务员的疗养所。”

“那看来是那里的人最先被杀光了吧。”

“没时间想这些多余的事了。”

贤治打断了我的疑问。

“总之得想好，是尽量往远离南高山的地方逃，还是固守待援。”

我只赞成他“先确保性命，别玩推理游戏”的意见。

“我觉得留下来会死。公寓窗户那种程度，飞行的怪物能轻易打破闯入。躲在车里也会被掀翻。”

“用车移动吧。”贤治看着我。“你怎么来的？”

“骑自行车来的。最好不要用车，我觉得会堵死动不了。”我没说我还往前走过又折回来，觉得丢人。“如果汽车不行，你有的那辆摩托车更好。”

“因为有了车，我就不玩摩托了嘛。”

贤治懊悔地说。

“按你的脚力，到这儿得花一小时吧。如果公共交通瘫痪了，你是骑电动自行车来的？”

我点点头。他是根据我有电动自行车和距离推测的。脑子不笨。

“贤……”我赶紧改口。“如果没事也没受伤，你来骑，我坐后面。我们轮流前进吧。”

“嗯，好吧。”

意见一致。两人走向拐角。

身后传来惨叫。公寓阳台上观望的一对中年夫妇，遭到空中怪物的袭击。是只巨大的、无毛猫头鹰般的怪物。它拍打着覆鳞而非羽毛的翅膀，用喙袭击阳台上的夫妇。两人逃向屋内，但玻璃窗被轻易击碎。惨叫戛然而止。正如我刚才所说，固守非常危险。

“得去救他们！”

我拉住要转身的贤治的手，制止了他。对着转回头的贤治，我摇了摇头。

“他们没救了！”

“可是！”

“能打赢乌贼怪物，是因为对方只有四只，而且个子小、比较弱。对上一头牛那么大的猫头鹰，而且在狭窄的室内，怎么赢？”

“那个……”

贤治咬紧嘴唇。可不能让他因男子汉的勇气而白白送死。

“我们走吧。”

我拉着贤治的手，逃离了现场。我骑上停在拐角的电动自行车，让贤治坐后面，立刻蹬车出发。贤治只回头望了一次公寓，我则无视一切，奋力骑车载着他离开。

这次换贤治蹬着自行车，载着我穿行在街道上。我坐在后座，双手环抱着他的腰。仿佛回到了从前。传来的体温令人怀念。

我搂在贤治腰上的手，稍稍用了点力。贤治什么也没说。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同时却也生出一丝冰冷的东西。是什么呢？

车轮碾过瓦砾，自行车一阵颠簸。我的思绪也随之飘远。贤治沉默地踩着踏板。

考虑到空中可能出现的怪物，载着两人的自行车在狭窄的小路上前进。

周围几乎是空无一人的街道。我从自行车后座回头望去。连绵的楼宇后方，南高市的东部区域，已是一片火海，浓烟滚滚。我住的那栋公寓附近，早已陷入烈焰之中。

"看来逃跑是对的。"贤治低声说。要是留在家里，我和贤治恐怕已经死了。留在南高市中部、东部和北部没逃的人，大概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即将死去吧。

我取出望远镜，确认那些作为灾难源头的怪物们逼近到了何种程度。

街道上能看到烧得只剩骨架的汽车，和倒地的自动售货机。燃烧的街道上，挤满了无数的怪物。它们像地狱的恶鬼一样，争抢着人们的尸体。

空中飞行的怪物们，已经越过了我们的头顶。我们和地面怪物前锋的距离，大概只有四百米了。万一遭遇，就算骑着自行车高速移动，也甩不掉这些怪物。那些四足肉食兽系的怪物，脚程很快。光靠自行车是逃不掉的。还得继续逃。

喧嚣声让我把视线转回前方。

从贤治的肩头望过去，能看到街上逃亡的车辆和人群。已经发生了堵车，车辆和人群都挤作一团。十字路口充斥着怒骂声和惨叫声。连救护车和消防车都来了，道路完全瘫痪了。这一次，我感到胸口一阵灼热。

"要变得和南高市东部一样了！别管车了，快逃啊！"我忍无可忍，从自行车后座上尖声喊道。"救援是没用的！在自卫队到来之前，救护车和消防车都不会去的！"

听到我的喊声，十几个人从车里出来开始逃跑。救护车的急救员也开始倒车。消防车则进退两难。

身后传来怪物们的嚎叫和如同歌声般的异响。原本执着于车辆的几十个人，也终于开始逃窜。因为我的话，几十个人或许能得救。但恐怕还是有十几个人会死吧。

载着我和贤治的电动自行车，穿过徒步逃亡的人群缝隙。目标是最远离南高山的西边。

穿过一栋栋大楼，不断前行。中途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男子被空中的魟鱼状怪物抓住，但也无暇顾及了。总之就是穿过小巷，一路向前。贤治累了就换我来骑电动自行车。等我累了再换班。

在疾驰的自行车后座上，我把手机接上了无线电视广播。南高TV已经没有信号了。抬头望去，位于南高市中心的南高TV电视台已被火焰包围。看来是毁灭了。换个频道，全国台还在播出。

正在播放南高TV的影像，内容是一个自卫队分队以及一名女记者和摄影师遇害。然后是怪物群的画面反复播放着。镜头远处是陷入火海和事故的南高市，记者用拼命的声音呼喊着："收到大量关于危险生物出现的证言！"

画面切换，逃难过来的人激动地说着："不清楚……好像是什么怪物一样的生物袭击过来……""那是生物武器吧！"因为还没有人能从事发中心区域逃到市外，所以大多只是传达在远处看到的情况。

"什么情况都搞不清楚呢。"

"这说明南高市外面还算太平，至少还能进行电视直播。"在前面蹬车的贤治回应道。只要穿过南高市就好了。是西边，总之向西逃，离开这个城市。

移动了大约十五分钟，爬上了一段缓坡。

看到路标，已经来到了南高市西边的大高町附近。周围几乎看不到人了。远处南高市外的国道上排着车龙。看来离南高山最远的西部人们，到底还是有充足的时间逃走。

在南高市西端的久阪市交界处，看到了流淌的东坂川。

横跨河流的大桥上，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车辆在桥上行进，人们挤满了人行道。桥前的十字路口，甚至连警车、押送车、用于镇压暴乱的喷水车都来了，构筑起一道防线。一旦事态被报道，警察的行动还是很快的。

"到那里就安全了。"贤治安心似的说道，我的嘴角也浮现出笑意。

"是啊。有警察的武力在，就算不能完全阻止，至少也能成为一道防波堤吧。"

"嗯？"贤治反问我。

"我觉得光靠警察的手枪、路障和喷水车，不可能对付得了成千上万的怪物。要是有机动队的MP5冲锋枪还好，但要从县中心调到偏远的南高市，时间不够，而且一个小队也解决不了问题。"

"你这算什么战力分析啊。"

"光是看电视和电影也该明白吧。"我对贤治说着，心里思考着。

"不过迟早自卫队会出动的。只要有战斗机的对地対空装备，那种怪物一下子就能扫平。再不济，只要坦克装甲车大批出动也能赢。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我阐述着自己的想法。"只要到了桥那边，出了市，我们的噩梦就结束了。"

"那是说，在自卫队到来之前，那里的警察会死吗？"

"如果他们肯拼命坚持到死的话吧。"我喃喃道。

"总之先想办法过桥吧。"贤治似乎难以接受，但还是低下头表示同意。他把脸转回下坡方向，默默地开始蹬车。我只是坐在后座上。

自行车沿着混杂着商住楼和住宅区的缓坡下行。便利店和商店也都空无一人。有几家店的收银台被撬开了，但还没到发生暴动的程度。看来和阪神淡路大地震时一样，日本人中会恐慌和暴动的人还是少数。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吧。

另一方面，一些民居和大楼里还有留下的人，亮着灯。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或者是不想离开家的老人吧。我已经没心思一家家去劝他们逃难了。

"请快逃——！大火快烧过来了！"贤治一边喊着一边蹬车。喊出声能救人，但也会把怪物引来。虽然知道在危险地带不该这样，但我还是说服自己，这正是贤治的优点。

缓坡结束，经过一个加油站。因为即使地震火灾也不会引燃，所以很安静。站前停着一辆引擎发动的车。车门开着，血从驾驶座流到柏油路上。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怪物已经到这里了。周围已成无人区。

"要换车吗？"

"堵车和事故车把路都堵死了。只剩一点路的话，还是骑自行车穿过去更好。"贤治说着，进一步加快了车速。我赞成他过了东坂川再找车的方案。

在引擎依然发动着的车辆前拐弯，自行车停了下来。我放下脚支住车子。

小巷里有人影。

一个手握切肉刀的中年妇女。一个提着金属球棒的大个子中年男人。一个握着铁管的青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

小巷尽头，拐角处的电线杆上撞着一辆车，冒着烟。车顶上，骑着一只怪物。淡蓝色的身体，关节反转的手脚。鸟一样的头部嵌着三只红眼。嘴巴纵向裂开，露出鲨鱼般细密的双重獠牙。背上排列着许多管子，正在排气。大小约摸像头小牛犊。

整体看起来像猫科的肉食兽。和我杀掉的那种蜘蛛型、贤治解决的乌贼型怪物，战斗力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怪物下方，车辆侧面和前挡风玻璃龟裂发白，看起来雾蒙蒙的。驾驶座上的女人额头凹陷，侧脸趴在方向盘上，抱着爆开的气囊一动不动。眼球表面有苍蝇在爬。大概是怪物出现后，她没系安全带就匆忙发动车子，打滑从侧面撞上了电线杆吧。冲击力导致头部侧面遭受重击，可能是脑挫伤死了。膨起的气囊显得空空荡荡。

传来尖叫声。看到车后座有儿童安全座椅。婴儿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怪物似乎想吃掉失去母亲保护的婴儿，但不懂怎么开车窗，正用手掌拍打车窗。每当它拍打时，路上的三个人就捡起地上的水泥块扔过去，并举着武器威吓。怪物似乎不想让到手的猎物被抢走，在车顶上裂开大嘴反吓回去。贤治的侧脸上浮现出决意。

"我们上。"

"要去吗？"

"不能对小孩见死不救吧。"贤治倾斜车身下车。我也跟着下来。

"明白了。"我也下了车。估计离那种迟钝的怪物追上来还有点时间，而且我不想和贤治分开。虽然对贤治有点火大，但我知道那是不该有的想法。更何况，我明白作为人，我们别无选择。

两人站到了先到的三人旁边。三人看了看我们，但想法是一致的。即使是身处这等地狱，只要是人，都会想救那婴儿的。中年男人握紧了金属球棒。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说那种怪物能怎么对付？"像是中年男妻子的女人犹豫道。怪物在车顶上咆哮着。

"大家一起上就行了。"青年答道。他手里的铁管看起来靠不住。颤抖的胸前口袋里能看到柔和七星香烟和打火机。

"我冲上去打，大叔你们趁机去救孩子。"

"在你从安全座椅上解下婴儿的时间里，你会被杀，去救人的所有人也都会死哦。"我冷静地指出。三人看向我和贤治。然后又把视线转回前方。

"那你说就见死不救吗？"

"现在是僵持状态，但迟早怪物的同伙会来这里，到时候三位好汉加上我和高仓，除了逃跑或被杀，就没得选了。"我的指正让三人沉默了。我架起了铲子。

"只能上了。"

"那到底怎么上啊？！"青年喊道。车顶上，怪物又张开嘴威吓。

"那个大小的话，凭个人能拿的球棒或铲子，五个人一起上总能有办法。它叫声不大，说明同类伙伴不在附近。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我环顾四周。身后是我们来时看到的那辆引擎发动的车。"那辆车，能开吗？"阿姨点了点头。

"计划是这样：开车撞那怪物骑着的车。有儿童座椅，婴儿应该不会死。"接着我看下青年。"顺便问一下，你胸袋里有打火机对吧？"

青年答了声"啊"。

"车撞上后，怪物会受惊逃跑或者掉下来。拐角电线杆对面的车，逃跑路线只有左边。从那左边大楼二楼的窗户，把后面加油站的汽油泼下去。同时把点燃的打火机扔过去，烧那怪物。估计杀不死，但只要是动物，着火吃痛就会受惊逃跑。"

阿姨走向车子。

"那，最有力气的我去泼汽油。完事可得捎我一段啊。"接着，体重较重的大叔追着前面的阿姨，朝后面的加油站走去。顺序有点颠倒了。旁边站着的青年拿出了Zippo打火机。我握紧了铲子。

"我和高仓负责威吓怪物，制造车辆冲撞、泼汽油、扔火把的空隙。怪物能逃掉最好，否则就补刀。"对我的提议，贤治点头同意，架起了木刀。必须近身作战的我们任务最危险。既然提议了，自己不承担最危险的任务，就不会有人同意，只会浪费时间等怪物过来。

青年打开Zippo盖，准备着。

"那样不行。"我弯腰捡起地上滚着的水泥块。"不扔Zippo吗？一次性扔打火机，失败了怎么办？该把布缠在水泥块或石头上，多做几个点燃的火把扔过去。"青年表示同意，我把手帕递给他。青年也立刻拿出自带的毛巾开始缠石头。贤治早已用手帕包好了石头。他不是整个包住，而是留出一部分像绳子一样延伸。做成了可以旋转投掷的类型。这是贤治的巧思，因为没法直接用手抓点燃的水泥块或石头扔。青年也立刻模仿起来。

我和贤治对着车顶上嘴角颤抖的怪物，挥舞铲子和木刀威吓。怪物想吃婴儿，又嫌我们碍事。但又不愿离开婴儿。怪物的贪婪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身后传来汽车声。旁边停下的车驾驶座是那位阿姨。副驾大叔下了车，双手提着汽油桶。他看了看我们仨手里缠着布的水泥块，倾斜油桶，往包着的布上浇了点汽油。掺点煤油更好，但没时间了。

然后大叔抱着油桶，向左边的楼房走去。背影消失在楼门口。阿姨在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握着方向盘等待时机。

我举着铲子，贤治则继续用木刀威吓。青年不断捡地上的水泥块投掷，吸引怪物注意力，把怪物的注意力从婴儿身上引开。同时也顺便练习带火石头的投掷距离感。

左边大楼二楼的窗户，大叔探出了脸。已经打开油桶盖，准备泼洒。他想泼车顶的怪物，但又怕烧到下面的婴儿，而且泼到路对面的怪物可能性低。必须把怪物从车上引开。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交换眼神。我、贤治和青年同时握紧水泥块向怪物扔去。怪物烦躁地用手拨开。同时，中年女性驾驶的车猛冲过来。青年则为自己、贤治和我手中那带绳的投石索点火。燃烧的石头在肩头呼呼旋转。

十米距离转瞬即至，阿姨的车猛地撞上轿车。怪物发出愤怒的嚎叫，从车顶向侧面跳开。安全气囊保护下，中年女性无恙。婴儿的哭声依然洪亮。

跳到路对面的怪物，被楼上大叔倾泻的汽油淋了个正着。虽然没淋透一半，但也够了。我和青年投出了点燃的石头。我投的没中，青年的也偏了。贤治投出的石头擦过了怪物的背部。

从怪物背部到脸部沾到的汽油挥发起来，燃起橙色的火焰。因为没毛，火势没蔓延，但灼烧的痛楚让怪物发出怒号，疯狂挣扎。它在柏油路上打滚，猛撞墙壁。发出巨响，整栋楼都像在摇晃。二楼的大叔慌忙缩回屋里。

怪物浑身着火，向我们猛冲过来。贤治拉住我的手，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在我倒地的前方，燃烧的怪物狂奔而过。我手撑地想对贤治说"谢谢"，却停住了。旁边跪地的青年满脸通红。他的鼻子、眼睛和嘴都消失了。血肉模糊的断面露出失去眼皮的右眼球和臼齿。

"诶？"青年一头栽倒。失去脸皮的头颅喷出的血溅到四周，又在柏油路上淌成小瀑布。手脚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我强压恐惧，将目光转回前方。怪物背上、前爪和两只眼睛都在燃烧，剩下的一只右眼死死盯住我们。右前爪的爪尖沾着血。

以及肉和皮。青年的脸皮挂在爪子上，没有眼睛和牙齿。皮下的肉耷拉着，血滴落下来。

怪物的眼中，看到的不是动物的知性，而是更高一等的智能——那种绝不原谅伤害自己者、充满复仇意味的智能。

再看一遍，体型还是像小牛犊般大小。即使持续燃烧，似乎也没造成实质伤害。前爪挥击的力量足以削掉青年的脸。绝不是握着铲子的我和握着木刀的贤治能对付的。唯一的安慰是烧掉了它几只眼睛。

怪物嘴巴左右咧开，发出咆哮。它甩掉青年的脸皮，猛地冲过来。

"闪开！"女人的喊声中，我向右，贤治向左跳开。换位之间，看到一辆急速倒车的车尾。猛冲的怪物试图躲避，但喉咙到腹部遭到了猛烈撞击。

时速四十公里左右的冲击，来自两吨重的车体，威力惊人，怪物被撞得向来路倒飞出去。火焰加上交通事故的伤害，怪物在柏油路上痛苦翻滚。胸口有断骨刺出。

驾驶座车门打开，阿姨跳下车。"干掉了？！干掉了吗？！"

怪物在汽油火焰中仍在动弹，发出怪异的惨叫。背部严重烧伤，肋骨可能也断了刺入内脏，但怪物还活着。

我从柏油路上爬起。贤治也爬起来立刻架起木刀。我把铲子架在腰际。

两人等待时机。怪物在柏油路上挥舞手脚痛苦挣扎。

"就是现在！"两人冲了出去。铲子和木刀架在腰间全力冲刺。不是下劈，而是借着冲力将铲尖和木刀刃锋刺入翻滚怪物看似柔软的腹部。怪物发出濒死惨叫。铲子和木刀刃锋深深陷入怪物侧腹，蓝色血液噗嗤溅出。体重压上，穿透坚硬的肌肉，刃尖传来刺入内脏的手感。再加把力搅碎内脏。感受到液体涌出。

怪物疯狂甩头，发出绝叫。倒地的姿势下，锐爪手足乱挥。我和贤治猛蹬地面向后跳开，一屁股坐下。手脚并用，翘起臀部向后挪。

怪物虽在地上翻滚，但前爪可怕无法靠近。背后也危险。我们一直在等它因痛苦翻滚露出侧腹的瞬间。结果大成功。

怪物咆哮挣扎，但伤重无法站起。侧腹插着的铲子和木刀柄，多次磕碰着柏油路。

蓝色血液在柏油路上蔓延。挣扎的怪物动作也逐渐微弱。我持续后退。贤治也迟一步后撤。

"干得好。"旁边站着大叔和阿姨。我也停止了后退。烧伤、骨折、内脏破裂加出血，怪物的动作终于停止了。手脚和颈部出现死亡的痉挛。

我站起身走向怪物。贤治慌忙阻止。"你要去哪？"

"等它死透再说。"大叔阿姨也喊道，但我无视了，继续走。站到怪物身旁。

俯视着完全动弹不得的怪物。怪物红色的右眼向上瞪着我。嘴巴左右咧开威吓，但已经不可怕了。我弯腰抓住铲柄，拔出。更多蓝血涌出。怪物发出微弱的声音。

"看来临死前还是动不了啊。"我双手握住铲柄，刃尖朝下，对准怪物的头。"别小看人类啊！"全力挥下。命中怪物脸部，横向贯穿眼睛的位置。怪物扭动头颅，但无力抵抗。只发出凄惨的叫声。

我把右脚踩在铲刃上，施加体重。传来骨头的触感，但不管了。为了施加更大体重，我甚至把左脚也踩到铲子另一侧，跳了上去。刃尖劈开眼眶周围的骨头，直抵脑部。我收回左脚，右脚猛踩铲刃。

脑部被刺穿，怪物的惨叫逐渐微弱。感受恐惧吧。感受痛苦吧。因为你和你的同类，南高市的人们死了，勇敢的青年死了，我的生活也毁了。我的生活算什么来着？总之不可原谅！

我搅动着头颅，怪物的临终惨嚎消失了。死了？死了。死了！

我回过头。被油烟熏黑的大叔阿姨脸上虽有恐惧，但最终肯定地点了点头。贤治也学我的样子从怪物身上拔出木刀。四人朝车子走回去。中途有青年那张没有脸的尸体，但也顾不上了。现在活着的人更重要。路上回荡着哭声。

回到哭声的源头，电线杆前的车子旁。无视驾驶座母亲的尸体。手搭在后车门上。门锁着，贤治反手用木刀砸碎车窗。再用刀柄敲掉窗框。儿童座椅里的婴儿还在哭。

我从打破的窗口打开锁，推开贤治，握着铲子单膝探进车内。解开儿童座椅的安全带，抱起婴儿。收回膝盖，退出车外。

我用左手紧紧抱住婴儿。温热的。婴儿的哭声响彻无人的街道。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大叔带着鼻音说。旁边阿姨已经哭了。大叔也被引得落泪。两张被煤烟熏黑的脸上泪水纵横。贤治仰起头强忍着眼泪。

我也一样。

即使怪物泛滥，即使世界末日，人还活着。青年虽然死了，但他是为了救婴儿而拼上性命的。我和贤治，大叔和阿姨，没有人强迫，都是依从自己内心的善意行动。这让我感到高兴。

"干得好啊，贵子。"贤治笑了。他叫我贵子，而不是吉泽。我胸中涌起热流，直冲喉鼻。

"是啊，我们做到了，贤治。"我也直呼贤治的名字。眼泪滑落。仿佛回到了过去。通过拯救婴儿，我和贤治之间相隔的时光仿佛也被填满了。人，就该活得像个人。

我用左手擦去眼泪。用袖子擤了擤鼻涕。贤治先恢复平静，把木刀扛上肩。

"走吧。大家一起离开南高市。"贤治重新迈开脚步。我也跟上。大叔——不，那位叔叔用袖子擦擦被油烟弄黑的脸，握紧金属球棒跟上。阿姨也握着切肉刀紧随其后。

来到大路上。贤治确认了一下撞死怪物的车。车尾沾着蓝血有点凹凸不平，但仅此而已。

"还能开吧？"我们看向队尾的阿姨。

"只是撞了个怪物而已，能开的，大家都上来吧。"阿姨的话音和笑容消失了。

阿姨的身体倒在车旁的路上。鲜血溅到我的脸、安全帽和怀中抱着的婴儿身上。

倒在柏油路上的是一具无头尸体。骑在尸体上的是，一张巨大的、赤红的蛙类般的脸。没有眼睛。从那需要双臂才能合抱的赤红蛙头上，直接生出两条腿，折叠着。腿长着人一样的膝盖和小腿，各有五趾。

赤红蛙在尸体上吧唧着嘴，啃食着阿姨的头。嘴里能看到蛙类不该有的犬齿。嘴角掉出头发、脑浆和眼珠。

一小时内目睹了太多地狱景象，但我已到极限了。

"小……小夜子！"叔叔嘴唇颤抖着，抡起金属球棒。"把小夜子还来！"他向正在阿姨身上咀嚼的双足蛙砸去。蛙感危机向旁跳开。球棒挥空。我才第一次知道阿姨叫小夜子这个可爱的名字，但我动弹不得。贤治架起木刀挡在我面前。

叔叔挥舞着球棒追赶双足蛙。"还给我，把小夜子的头还来！"蛙用双足笨拙地跳跃。伸直腿身高约一点五米，但巨大的头部令人恶心。在民宅的砖墙边，它对着叔叔张开大嘴威吓。

叔叔前进。他横握球棒，打算用横挥打倒它。赤蛙不动。

赤蛙旁边的巷子里伸出一只紫色的脚，抓住柏油路面。

上方是更大的紫色蛙脸。比刚才的赤蛙大上两圈。是身高约三米的双足步行蛙。

巨口张开。嘴角耷拉着像是小肠的内脏。看来在别处吃过人。两只蛙喉咙发出咕噜声。恐怕和第一只是同类，是夫妻吧。分不出公母。

叔叔握着球棒僵住。新来的看起来很厉害。不该上去。

"噢噢噢噢噢！"叔叔咆哮着前冲。大概是想就算打头无效，打腿也行。他左脚急停，同时全力横挥！球棒砸向紫蛙的膝盖。挥空了。

紫蛙屈膝下蹲，俯身至贴近地面。全力挥空的叔叔，双臂、球棒和身体都因惯性前冲。紫蛙面无表情地张开嘴。膝盖伸直。

巨口横向咬住了叔叔的躯干。惨叫。鲜血飞溅，叔叔手脚乱挥，但紫蛙不松口。右手挥舞球棒，却只砸中蛙头后方的空气。

紫蛙又伸直腿。叔叔的身体被扭动，在空中变成横向。獠牙深陷的腰部鲜血直流。叔叔终于反手握住球棒，将顶端砸向紫蛙的太阳穴。蛙表情不变，只是不停挨打。

濒死的叔叔又将球棒顶端砸向蛙的面门。蛙厌恶地甩动巨大的头颅。但察觉已太迟。

空中被甩动的叔叔的脚被赤蛙咬住。它连皮鞋和西裤一起吞下右足，咬在膝盖附近。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赤蛙一甩头，叔叔的右膝以下消失了。血如泉涌。地上赤蛙正连裤料一起咀嚼着人腿。

紫蛙在离地三米的高处将獠牙深深咬入叔叔躯干，发出干木断裂声。剧痛让叔叔手脚伸直。是巨大力量折断肋骨、獠牙直达内脏的声音。右手球棒脱落，在柏油路上哐当滚动。

叔叔在空中横向旋转，口喷鲜血。三肢朝着不同方向垂下痉挛。没救了。他死了。

紫蛙开合着嘴，变换位置试图吞下人体。它将牙刺入叔叔腰部，仰起头。紫色的舌头伸出，卷住叔叔的肩膀。

叔叔被舌头引导着滑入紫蛙的巨口。蛙白色的喉咙随着吞入脚、腰、胸而膨胀。手被卡住，紫蛙又动了动嘴。整个人体被囫囵吞下。脚下赤蛙也同样吞吃着右腿。

面对惨剧，我动弹不得。贤治也是。明明对陌生人死去应该有点习惯了，却无法接受刚才还对话、并肩作战的两人已死的事实。脑袋像麻木了。

咽下口水。内心反复告诫要冷静。地狱景象已看得够多。既然如此，必须思考生存之道。

贤治的木刀尖动了。

"不行。"我的手抓住想要上前的贤治的衬衫下摆。"已经死了。打不赢的。"

我觉得如果只有赤蛙一只或许还能对付。但加上更大型的双足步行蛙，绝无胜算。人类连对付同体型的野生动物都勉强。对手是比我们更大、比野生动物更凶恶的怪物。没有重武器根本赢不了。

我抱着婴儿，慢慢移动右手，先卸下背后的背包放在脚边。接着轻轻放下铲子。贤治也放下背包，把木刀放在上面。武器、防具、食物都已无意义。现在需要的是速度。唯有速度。

我慢慢将脚跟向后挪。贤治也慢慢后退。两只蛙面无表情地继续进食。快吃完了。

不能快动。只能尽量拉开距离，然后冲刺。十米不够。至少还想再拉开五米、不，三米也好。

正用脚跟悄悄拉开距离，婴儿哭了。

紫蛙和赤蛙看向我和贤治。没有表情的脸，但张开的嘴显示它们即使吃了这么多仍感到饥饿。上下獠牙间拉着血和唾液构成的丝。它们有智能。是那种给予人类痛苦并杀害的高等智能。赤蛙踏前一步。到极限了。

"快跑！"我和贤治转身。双手抱住婴儿逃跑。叔叔阿姨已经死了。既然如此，抱着婴儿的我和贤治，只能向前跑。

抱着婴儿奔跑。穿梭在楼宇间的街道拼命跑。没时间进小巷。贤治也在跑。心想该把婴儿给体力更好的贤治，但已无可奈何。下巴带勒得紧，安全帽歪了影响奔跑。

从路边停着的车侧镜看到背后。

任凭我跑多快，怪物体型更大。才跑几十米，就被追近了。心脏痛。鼻子无法呼吸，用嘴吸入的空气都带着痛楚。

转角镜子映出背后。蛙群已追到身后十米。不到一分钟就会被追上。听到背后啪嗒啪嗒的足音。

被追上就会被吃掉。至今所见人们的死状在脑海掠过。被咬、被撕碎、被虐杀、被产卵、被吞食、死去。

不要。我不要那样死。没有活着的理由，但也不想死。

我气喘吁吁。看向旁边奔跑的贤治。贤治大概只能多跑几分钟。但我若被怪物抓住，他一定会停下战斗。然后死去。

我不想死。也不想让贤治死。还不能让他死。

我咬紧牙关。

猛地将脚跟跺在柏油路上，急停。以脚跟为轴强行转身。怪物已迫近至八米左右。看清了两只蛙的脸。看到嘴里排列的鲨鱼齿。

再五秒，我和婴儿就会被咬死。贤治也停下，站到我旁边。手臂接触到的婴儿肌肤部分发烫。

"你干什么？！"贤治问。但这不明摆着吗。

我将抱着的婴儿向前抛去。在贤治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婴儿的笑脸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短小的手脚旋转着。

时间仿佛缓慢流逝。

空中婴儿的头部被左边怪物的嘴咬住，腰部以下被右边怪物吞下。

身旁贤治张大了嘴。

上下咬住婴儿的两只怪物甩着头。连哭喊的机会都没有。

婴儿的身体轻易被撕成上下两截。血和细小内脏飞散空中。怪物们开始争夺对方口中的残骸。

柏油路上，婴儿已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我抓住贤治的手。

"你刚才……"贤治的声音颤抖。"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知道。所以才要逃啊！"我喊着开始跑。贤治还看着后方不动。再拉他的手，脚动了一步。我身体前倾，两步。

继续拉，脚步加快。

然后两人全力冲刺。狂奔过街。知道贤治边跑边用可怕的眼神看我，但无视了。单手解开安全帽下巴带，扔掉。后方安全帽砸在柏油路上的声音，被我们的脚步声掩盖。

右转、左转、再右转，不断拐弯。

我和贤治两人，奔跑在南高市的街道上。跑啊，跑啊。

我气喘吁吁，每次呼吸喉咙都阵阵作痛。

狂奔变成了快走，最终只能步行。侧腹剧痛难忍，我停下了脚步。贤治也停了下来。两人在无人的街角，手撑着膝盖，粗重地喘息着。

“你……”贤治喘着粗气开口，肩膀上下起伏，倒吸一口气。“为什么……”

“婴儿……吗？”我也还没缓过气，呼吸不畅。“牺牲了……他？”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街上只回荡着粗重的喘息声。

我终于能吸进一口气。吐出。吸入，吐出。

“但如果就那样抱着他逃，”我吸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会被追上，三个人都被吃掉。”

我直起身，陈述事实。

“那么，牺牲婴儿，哪怕只有你和我活下来，也是应该的。不对吗？”

“可是……”

贤治的眼神和语气里，都带着无声的指责。这种指责的逻辑，和公司那个山口课长如出一辙。这让我火大起来。

“难道大家一起被青蛙吃掉更好吗？那你为什么跟着我一起逃了？为什么至少不试着去抢回婴儿的尸体战斗呢？”

“那……”

贤治在路上沉默下来。虽然觉得不好，但先指责的人是他。

“能用廉价的正义感来指责我，还不是因为靠我的策略你才活下来？想指责的话，死了到青蛙肚子里去反驳啊！”

声音尖利得刺耳，我住了口。贤治无言以对。比起全员死亡，牺牲一人活下来，理性思考，这是最优选择。

站在街上的两人相对无言。在这诡异的气氛中，我试图打圆场。

“抱歉，说过头了。”

“不，我也是。”

贤治挺直了背。双方说的都不是真心话。假装道歉。假装理解。但若不如此，在这地狱里便寸步难行。

假装达成共识，两人重新开始朝着南高市外前进。电动自行车被丢下了，得找别的代步工具。

一边朝市外走，街道已空无一人。偶尔街角倒着尸体，圆滚滚的怪物用长喙戳刺着，或是大型犬大小的蜘蛛在争夺男孩的头颅。空中飞行的怪物、脚程快的肉食系怪物，已经蔓延到这里了。

我和贤治避开有怪物的路，以市外西边为目标。只要到达那座桥，只要到了桥那边，我们就得救了。只要能去到人类获胜的世界，就能活下去。

柏油路上蔓延的血海。又发现一具尸体。一个中年男人内脏外溢，倒在人行道上。

旁边是引擎还未熄火的车辆。大概是观望情况留下的男人，终于想出发时遭到了袭击吧。这类情况在全市都在发生。

我和贤治警戒着四周，尤其是可能杀了男人的飞行怪物，一边沿路前进。尸体中年男人的脸少了一半。

我移开视线，探身进入敞开的车门。无需确认，引擎确实还转着。两人分别从左右上车。贤治像是要拒绝整个世界般猛地关上车门，踩下油门。车子驶入荒凉的街道。

主干道果然如预料般堵死了。不见人影。只有人们的尸体和几只食腐的怪物，所以我们避开了。

在南高市，不是死就是向西逃，人不断地消失。再往前一点就能到达西边的河流，但怪物也追近了。开车的贤治沉默不语，我也犹豫着是否要开口。

沉默令人难堪，我伸手去找收音机。顺手开走的车上很幸运地装有车载电视，我便打开了。

全国台的演播室里，主播一脸严肃地站着，说南高山异常生物爆发导致的死亡人数已达到了惊人的数字。身后是接电话、抱着文件奔跑的工作人员。

“关于异常生物发生的情况……”或许是因为紧急，主播出示了一张简单的南高市地图示意图。用笔标画出怪物从环绕南高市的南高山三面扩散开来。紧急报道得连制作CG的时间都没有。

我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恶意的笑。对于实际在现场的人来说，知道这根本不是扩散，而是毁灭状态。怪物们已经遍布全市了。

主播的表情更加严肃。南高市的地图被移开，换上了日本地图。

“这种异常生物发生现象，正在日本全境出现。”

主播的话让我张大了嘴，驾驶座的贤治啐了一句：“真的假的？”

画面上，日本地图被覆盖上一层透明的薄膜。从北海道到东北，关东到中部，关西到中国地区，四国到九州、冲绳，布满了红点。据说全国共一百二十三处。

旁边伸来一只手，递给主播一张传真纸。

“刚收到的报告，”主播脸色僵硬地继续。“新确认在群马、崎玉、岩手、茨城、广岛、山口、福冈等十四处也发生了。”

接着画面切换到政府官邸，日本首相正在讲话。说着什么深表遗憾，决定将此事定性为自然灾害，派遣自卫队救援部队。关于战斗机、坦克的动员，则持慎重态度，表示要先确认当地状况。也就是说，在我们还活着的时候，自卫队大规模展开的可能性很低。全国一百三十七处出现怪物，等待又有什么用呢。

“开什么玩笑……”贤治一边开车一边看着屏幕，脸颊僵硬，面色苍白。

“这……真的搞出来了吗？”

失语的贤治，下一刻迅速伸手关掉了电视。

我在副驾驶座上茫然若失。边看新闻边想，问题已在日本各地发生，隐约觉得世界果然完蛋了。心底隐约的预感被证实了，反而有种终于明白了的释然。

然后，心底那团模糊的东西凝固了。感觉像是雾化成了水，又结成了冰。于是下定了决心，只能这样做了。

“等等，”我的脑子突然意识到。回响在耳边的话重复着。“真的搞出来了……是什么意思？”

车内长久的沉默。车子在无人的街道上行进。

“别沉默，回答我好吗？”

面对我的再次追问，贤治张了张嘴，又闭上。等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

“我任职的大野精密机械，是六星技研的零部件供应商。”

六星技研是大企业。我只在电视广告里见过他们做精密零件、制造卫星和测量仪器之类的。

贤治看着我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显得有些失望，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去六星技研的时候隐约听到些传闻，”贤治用眼角瞥了我一眼。“你知道台泰大的中田利一理论物理学博士吗？”

“不知道。”

“我想也是。”

我连六星技研具体做什么都不太清楚，大学教授就更不认识了。贤治的脸色依旧苍白。

“是好几年前的事了，2008年，在瑞士和法国边境建成了大型强子对撞型加速器并进行实验。当时参与的日本学者中，有一位在理论物理学领域据说能排进世界前十。”

对于世界第十这种微妙的数字，我忍不住问：“那很厉害吗？”

“谁知道呢，大概吧？”贤治继续道。

“他们用对撞机产生的数据计算什么质量粒子还是暗物质来着，那位中田博士似乎是以近乎外行的身份参与的。回国后，在日本兵库县播磨科学公园都市有个叫Spring-8的类似设施，之前就在进行的实验，中田博士也参加了。”

话虽冗长，但贤治似乎早就想对人倾诉。

“在博士主导的产业或学术实验中，像往常一样撞击伽马射线什么的时候，得出了奇怪的结果。”

贤治说的词我大多听不懂。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期待我露出惊讶，但我完全不知惊讶点何在。贤治放弃地继续说下去。

“据说在那里，发现了来自异空间的奇妙方程式。什么重力会传递到异次元，什么雷梅修还是迪乌斯方程式之类的。然后，好像在南高山的六星技研设施里进行了重现。”

“什么意思？”

“我怎么会知道！”贤治说。

“但我觉得，只能是这个原因了。”

我终于明白了最初那股违和感的来源。异变发生时，自卫队出现在有实验设施的南高山，是因为国家在某种程度上介入了。

“是说在那个实验设施里打开了次元洞口，那些怪物就跑出来了，是吗？”

握着方向盘的贤治摇了摇头否定了。我的意见被否定，有点来气。

“那日本全国发生的同样现象，是连锁反应吗？”

“所以都说了我只是个外围供应商，我怎么会知道！”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已经发生的事情，追究原因对我这种普通人来说，根本无所谓。

车子前行了相当一段，接近南高市西边。逃亡的车辆被弃置在小巷里。路上的鲜血和尸体又开始增多。

空中传来怪声。赤黑的天空中，怪物群在飞舞。鸟、魟鱼、乌贼成群结队，化作数百黑影布满天空。它们以未知的航空原理飞行，正向南高市东侧降落。

城镇四处火起，悲鸣四溢。逃亡市民的队尾被怪物群追上，杀戮再开。

贤治慌忙改变行车路线。虽然绕远，还是设法横穿主干道出去。主干道西侧，可见赤紫色的兽群。急忙驱车，穿过路上被弃的车辆缝隙，离开了主干道。

身后一声巨响。车辆弹起。

从副驾驶座回头望去，白色烟尘笼罩了主干道。烟尘中可见灰色的尖角。主干道上有部分楼房坍塌了。切落的楼顶部分还能看见栏杆，供水罐滚落在路上。

更大的声响。车内和前方的道路暗了下来。原本就是夜晚很暗，但阴影蔓延到连月光和街灯都遮蔽了。

贤治猛踩油门加速。像是要逃离阴影般高速前进。我的眼睛向上看着车后方。高空有楼房正坠落下来。灰色的混凝土墙和窗户玻璃清晰可见。一栋六层楼正倒塌下来。坠向逃窜的车辆，窗户越来越近。窗内还能看到一张女人的脸。大概是害怕怪物泛滥的街道，留在了楼里吧。

贤治将油门踩到底，车子进一步加速。车后方大楼坠落。难以想象的巨响砸在车身上。大楼彻底崩塌，扬起白色烟尘。

白烟中弹跳出一块灰色巨块。卡车大小的楼角飞了过来。直冲后车窗而来。

“贤治，左边！”

车子向左急转。飞来的楼角擦着向左逃窜车辆的右侧车顶，落在旁边。

沉重的低音。冲击使车辆弹起横向打滑。贤治猛打方向盘，我在副驾驶座死死抓住椅背抵抗着在车内肆虐的惯性。声音带来冲击。天旋地转。猛地倾斜，车子滑行。

车辆在街道上停住。是爆胎导致了急停。

我紧贴在副驾驶椅背上。巨响震得耳朵发痛。身体还在颤抖。贤治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流着血。

“怎…”贤治的话坠落在脚边。“怎么回事……”

我望向后方。不知道楼里死了多少人。街道上白烟弥漫。

我的目光从倒塌的大楼，移向更远处的夜空。开口说道。

“贤治。”

“干嘛？”

旁边贤治抬起了头。我的嘴有些不听使唤。

“贤治，那个。后面。”

“所以说什么……”

贤治从驾驶座回头。话没有说完。

繁华街大楼的上空，一个巨大的球体正在飘浮游动。在离地约七十米的夜空中，一个直径恐怕有五十米的球体横穿而过。表面如同岩石。球体下方延伸出八条树木般的腿。

有关节的腿在空中移动。巨腿碰到大楼墙壁，墙壁崩塌。其他腿跟上，大楼的崩坏持续。远处传来坠落声。

巨大生物毫不在意脚下的楼房，继续前进。

表面有巨大的孔洞，向四周放出黄色光芒。没有眼睛鼻子和嘴。球体周围，长着腿的魟鱼和半透明的水母伸展着翼状物漂浮着。发出叽叽嘎嘎的怪声，追随着球体。

魟鱼和水母，大概是在捕食被球体踩死的对象吧。一只触手如翅膀般张开的水母向球体飞去。我从副驾驶座探出身。水母的下腹部抱着一个小学男生大小的男孩。

男孩张着嘴像是在尖叫，但太远听不见。水母将男孩按在球体表面的凸起上。凸起处伸出数十条小触手。抓住男孩的身体，拖拽下来。触手根部，冒出一个半透明的小球体。

飞行的小水母们向男孩扑去。看着男孩因恐惧而圆睁的双眼，后续不过是重复，我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那惨状。

飞行的怪物们，似乎是在这巨大到感觉迟钝的球体上筑巢，托付卵和孩子。它们在增殖。那些家伙在不断地增殖。

无视从车内仰望的我们，巨大球体的腿在移动。远处传来脚步声。

球体如空中移动的城堡般行进，飞行的怪物追随其后。

我和贤治，像傻瓜一样仰望着空中行进的怪物。

“不逃不行了。”

贤治踩下油门。但爆胎的车子几乎动弹不得。贤治焦躁地粗暴推开车门，跳下车。

“贵子，快逃！”

我也从副驾驶座出来。燃烧街道的热浪远远地推涌到这里。怪物们的嚎叫混杂着人们的悲鸣。

贤治环顾四周。

“快逃！”

“往哪里逃？”我站在车旁反问。

“这现象在日本全境发生。就算出了南高市，也是一样的状况。”我静静地说道。“刚才你也看到了吧？那种怪物到处都是。正以惊人的速度吃人、繁殖。”

“但是，军队的话，自卫队或者美军的话，能打赢那些家伙的。”

贤治的声音，我没有回答。

投入战斗机、坦克、导弹、核弹头、重武器，如果怪物只从一处出现，半天就能结束。即使大量出现，现代武器迟早也能驱逐怪物吧。但是，在那几天或几周，甚至可能更长的期间里，我们能否活着逃出这座城市，已无需多言。

隔着车子，我和贤治僵立着。背包和手中的武器都已失去。

剩下的只有穿着的衣服，腰间的求生刀和两把菜刀。面对能破坏大楼前进的怪物，毫无意义。

即便如此，我还是向前迈出脚步。

“只能尽量多活一秒了吗？”

仿佛与声音重叠，前方商住楼的小巷里，伸出了一条腿。接着是青白色皮肤的怪物。不是四足行走，而是双足步行。像从猿到人进化中途的形态，长长的双臂垂在身前。没有脖子，躯干上直接长着头，上面有六只紫色的眼睛。

发出低吼声。六只眼睛下方的大嘴张开，咆哮着。街道的空气和我的耳膜都在震颤。

无视茫然失措的贤治，我拔出腰间的出刃菜刀，向前架起。

身后又传来声音。回头一看，爆胎动弹不得的车子后方，倒塌大楼的瓦砾阴影里，是半透明的身体。低空漂浮的，像倒扣水桶的水母。果冻状的躯干下垂着触手。粘液滴落。躯干上的眼球毫无表情，左右位置上下错位。嘴纵向裂开，排列着细密的獠牙。

不明白水母是如何漂浮的。

贤治的手动了。从腰间的鞘中拔出求生刀架起。我将菜刀指向前面的怪物。要用菜刀和求生刀，对抗前后夹击而来的怪物了。

不可能赢。

贤治将刀指向前面。用眼角瞥着我。大概是在警惕我会不会像舍弃婴儿那样，舍弃他自己逃掉吧。理性思考的话，他或许重新考虑过，舍弃他自己我也活不了，于是重新凝视前方。

我将菜刀指向后方的水母。

“真是没完没了，到哪里都会冒出来。”

“可不是嘛。”

贤治静静地回应。不认为能战胜怪物活下去。六眼类人猿和水母逼近过来。我握紧了菜刀的柄。

水母怪物先接近了。我比水母前进更快地踏出一步。全身重量刺出水母一刀。剜开它柔软的身体。

是痛觉迟钝吗，它毫不在意，触手缠绕上来。或许有刺或毒，但羽绒服没破。在受伤前，我将刺入水母的菜刀向下拖拽。传来割开硬果冻的手感，不顾一切，一直划到躯干下部。半透明的体液和内脏洒落地面。支撑身体的触手失去力量，被切成两半的躯干落下。柏油路上漫开半透明的体液。散发着海水腐坏般的恶臭。

我再次架起菜刀准备迎击下一个。贤治正用求生刀对付前面来的六眼类人猿。

求生刀掠过粘土般的手臂，蓝血飞溅。类人猿发出惨叫向后退去。滴着蓝血，逃进了小巷。看来意外地怕痛。贤治看向我。

“干得漂亮。”贤治举着求生刀笑道。

“我们还活着。别放弃。”

“是啊。”

我决定了，做我该做的事。

“到此为止了。”

我刺出出刃菜刀。刀刃刺入了旁边贤治的侧腹。贤治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将刺入贤治侧腹、卡在肋骨间的出刃菜刀深深插了进去。贤治终于意识到我要杀他，挥动求生刀横扫。我已放开菜刀向后退开。

我拔出腰间的柳刃菜刀，摆好架势。侧腹插着菜刀的贤治用手按住伤口，单膝跪地。菜刀刺入侧腹约十厘米，鲜血从伤口渗出衣服，不断滴落。这样都不立刻死掉，真是顽强啊。

我举着菜刀再次逼近，贤治挥动求生刀牵制。险些被砍中，我又退后。

仰望着我的贤治眼中，充满了疑问、痛苦和愤怒。

“为什么……”鲜血从他嘴角溢出。看来刀尖已经到达胃或肺部，造成内脏出血了。干得漂亮。

“为什么……”贤治沾满血的嘴蠕动着。“怪物……还在……你干什么……刚才……我们还……互相帮助……不是吗？”

“还问为什么，你这混蛋！”

我笑着变换菜刀的方向。重新握紧缠着布胶带的刀柄。

“因为现在就是世界末日了啊！”

刀尖指向跪地的贤治。这笨蛋还是一脸不明白的表情。真是个蠢货、白痴、混账男人。

“一开始是惦记着你，才回到这地狱。还以为那是爱情。但和你一起逃的时候，处处让我火大。在这种状况下不寻找生存之道，动不动就冒出奇怪的正义感，说些不过脑子的话，让我烦躁不堪。”

我用菜刀牵制。贤治跪着用求生刀格挡。我翻转菜刀，划向他伸出的右手腕。鲜血飞溅，贤治缩回了手。求生刀再次格挡住进一步逼进的菜刀，火花四溅。

“我明白了。是因为非常讨厌你，才一直耿耿于怀而已。”

利刃相抵，两人相互瞪视。

“去年你搞了别的女人甩了我。我大受打击，在公司工作连连失误，被上司山口说三道四，被老女人田崎欺负，一直拒绝上班。估计这个月内就会被辞退吧。”

我吐出恶毒的话语。听到我悲惨的处境，男人的求生刀力道减弱。刀刃分开了。

我向前迈出，挥动菜刀。菜刀砍中男人右臂内侧。剧痛让他手指脱力，求生刀掉落。我对毫无防备的左肩挥刀砍下。刀尖陷入男人的皮肉。男人发出惨叫。

他挥舞着手，但我已抽刀退开。我站在趴倒在地的混账男人面前。柏油路上，从他侧腹、手腕和肩膀流出的血漫延开来。不会立刻死，但失血致死是肯定的。活该。

“交往的时候就让人火大。啊，想起来了。第一次做爱之后你说‘要是处女就好了’这事我还记着呢。午饭钱按日元AA，有我在还看AV。真是火大得很啊。”

我要说出来。今天不说就没机会了。

“最可恨的是，和你分手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两个半月了。不能生下来，去年夏天打掉了。别说别人的孩子了，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杀过了啊。”

我笑了。

“孩子……”混账男人茫然的声音，滚落在路上。

“杀别人的孩子，根本无所谓。世界要完结了，我不想再顾忌了。忠于自己的内心，干掉让人火大的家伙，只有现在了。”

“怎……怎么会……”

“放过现在，你也会被怪物杀死。所以我现在杀了你。就这样而已。”

我将菜刀砍向倒地的混账男人的脖子。刺入了左侧颈部。颈动脉被切断了吧，鲜血喷涌而出。热乎乎的血溅到我的脸和手上。混账男人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我双手分别拔出插在混账男人脖子和侧腹的菜刀，向后退开。男人的身体向前倒下，趴在柏油路上。颈部的伤口血流如注，在柏油路上漫开成红色的污渍。

“干……干掉了……”

握着两把菜刀的双手颤抖着。全身都在颤抖。

“呜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欢喜的战栗。脸和身体虽被血污覆盖，但在混账男人的尸体旁，心情却无比畅快。真想跳起舞来。情动之下，不由得踢了尸体头部一脚。脏血溅了起来。

太棒了。在世界末日，做到了想做的事。做了该做的事。已经毫无遗憾了。

我的笑声停了。

耳边悄悄潜入的，是触手粘滑的声音。咆哮声。我面前的小巷里，出现了水母怪物群。这次是三只。看来是仗着数量多嚣张起来了。

后方也有脚步声。粘土色的类人猿回来了。手里握着不知从哪里拔来的路标。是把禁止通行标志当斧头用了。怕痛的类人猿家伙，拿着武器也嚣张起来了。

是被混账男人尸体的血腥味吸引，周围的怪物聚集过来了。死了也是个混账男人。我丢掉右手的柳刃菜刀，捡起混账男人掉落的求生刀。左手的出刃菜刀反手握好。

对自己的态度苦笑。一个人对四只怪物，怎么可能赢。没有逃路，只会被怪物们轻易杀死，尸体被争食吧。我根本没有存活的可能性，还摆什么架势。杀了曾经恋人的我，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混账女人也死在这里吧。

怪物们动了。我的双手抬起。用菜刀和求生刀割喉的话，在被吃掉前就能死。对混账女人来说太便宜的轻松死法。见过那么多被怪物吃掉而死的人。唯独不想那样死，想死得痛快。

水母怪物们前进过来。摇晃着触手，纵长的嘴里流下涎水。眼睛盯着猎物，却仍毫无感情。

对自己的喉咙是切是刺，犹豫不决。怕死。即便如此也不能不死。但还是害怕。为了阻挡怪物而杀了婴儿，杀了曾经爱过却背叛的男人，即便如此，对于自己的死，依然感到恐惧。

类人猿发出怪声前进过来。有洞的头颅，发光的紫色斑点。心中毫无慈悲的六只眼睛。

不快点死就会被咬死。两把利刃抵住左右颈动脉。冰冷。只是拉动而已，只是拉动而已，手却不动。

水母来到我面前。大小及腰。无力的无法动弹的猎物面前，伸来了覆盖半透明粘液的触手。触手内侧不是吸盘，而是排列着黑色的爪。

被那触手抓住拽倒，被那张着大嘴的一群啃食。很痛。而且无法轻松死去。

触手掠过我的脖子，开始缠绕。

半透明的粘液飞散在空中。

我右手的求生刀已将触手斩断。发出如黑板刮擦般难听至极的惨叫。我的身体动了。

左手的菜刀插进水母无表情的右眼，同时挥开的右手收回，刺入左眼。双刃直达半透明身体深处的脑部，向外一扯。半透明的体液和淡蓝色的脑浆飞溅。我跨过向左倒下的水母，向前迈进。

剩下的两只水母还在前进。对同伴的死毫无反应的眼睛。从上袭来的触手。我侧身避开右边的触手。再踏前一步，左边触手袭向肩膀。

通过前进错开打击点。触手内侧的爪子刺入羽绒服，划开布料。左肩剧痛。恐怕连衬衫都破了见血了，但没伤到骨头，不管。双手分别反握求生刀和菜刀柄，刺向水母的嘴角。

触手的爪子更深地刺入左肩，但我的双刃刺得更深。直插脑部，拔出。在飞舞的体液尾巴下，水母当即死亡。

最后一只水母，即使两个同伴死去也毫不在意地过来。从左横扫触手。我向旁躲闪。后方粘土类人猿也回来了。

几只触手横扫过来，我举起菜刀和求生刀格挡。手肘被击中，身体被打飞。肩膀猛撞上商店橱窗玻璃。玻璃破碎，我倒栽进店内。

玻璃碎片从上方落下。刚才被触手击中的左肩出血。额头流下的温热液体大概也是血。头痛。世界扭曲。脑子在晃，是脑震荡吧。混蛋，哪边是上。搞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趴着。

握着菜刀的左手向上伸，抓住地面。这边是下。也就是说，头那边是上。一边脑震荡一边确认上下。手撑地面防止摔倒。

为了争取恢复时间，我在玻璃散落的店内爬向深处。戴着手套的手用刀刃拨开玻璃，手脚并用地前进。店内没有货架，只有柜台、严密的玻璃柜和塔型货架。平衡不稳的我前进时被货架绊到，撞倒了书本和商品。

身后玻璃破碎声。翻身回头，透过破碎的玻璃，水母正把身体挤进来。它后面是用手捂着脸的粘土类人猿。看来是和水母争夺时，触手抓伤了脸。

水母的触手伸进店内。支撑身体的触手踩在散落地面的玻璃上。果冻状身体被碎玻璃划伤，但它毫不在意地进入店内。

想杀死我吃掉的欲望，超越了肉体的疼痛。果冻状身体里淡蓝色的大脑，兼具高等动物的残酷和原始动物的贪婪。

我手向后撑，脚蹬地向后退。脑震荡差不多好了，但情况绝望。

水母晃动着触手进来。身体撞到店内的柜台和里面的货架，商品落下发出声响。水母挥动触手。我低头躲过。触手猛击在墙上，挂着的商品落下，在地面发出硬响。

我后退的右手碰到硬物。右手求生刀碰到的物体前端。明白了。

我放开左手菜刀，握住物体中部，拿到前面。丢掉求生刀的右手握住柄，一边拔出一边站起来。厚实的刀刃将逼近的水母触手一刀两断。

是山里用来砍树枝开路的山刀。约四十厘米长的厚刃，加上体重能斩断人臂。水母的果冻触手更是一击两断。

在狭窄的店内，水母惨叫着，挥舞着变短的左触手和完好的右触手。右边一击猛击在商品货架上，货架向里倒去。明明是水母，难道也有痛觉吗？

我上前双手握紧山刀。对准水母头部从上挥下。一击劈开半个脑袋，连纵长的嘴带脑子一起劈开。拔出再砍第二刀。纵嘴两边高低不一的眼珠像睡着般合上。触手落下，身体也左右倒下，咕啾咕啾地漏出半透明体液。

看向水母身后进来的玻璃窗，有“长谷”字样，隔着破碎的橱窗还有“铳炮店”。考虑空着的空间，大概是长谷川铳炮店之类的吧。得救了。左肩虽痛，但现在还不能倒下。

脚下滚落一个小纸盒。从纸盒里散落出几个蓝色塑料连接金属的小筒。半透明塑料筒内可见金属小块。

接着，柜台映入眼帘。破碎的玻璃间，柜台横躺着一具暗色的长形物体。从枪管到机匣，下面有扳机。最后是木制枪托。

是猎枪。本该锁在墙上玻璃柜里的猎枪，掉在了柜台。

大概是店员慌忙拿出几把枪，带了一把在手上逃走了。没人收拾，剩下的枪就这么掉着。这是何等的幸运。

我拿起地上滚落的纸盒，放到柜台上。手伸进玻璃缝隙，握住猎枪。沉甸甸的。重得大概有三四公斤，但现在没时间惊讶。

搜寻记忆中漫画里看过的枪械知识。拿起猎枪，右手手指将上面的卡笋横向拨开。枪管折开。上下双管的枪膛里，填入蓝色的子弹。装弹后，合上枪管，击锤自动抬起。

玻璃破碎声。

店门口，站着粘土皮肤的类人猿。紫色的斑点发着光。右手握着道路标志。看来是把这武器当斧头用了。

发现我的怪物，颊囊鼓胀着发出咆哮。玻璃、店内的柜台、橱窗、货架乃至墙壁都在震动。连我的肺都在共鸣，声音巨大。

“所以又怎样？”

我凭着记忆将猎枪抵在脸颊旁。左手扶住枪管，右手握住握把，枪托贴紧脸颊。枪口指向类人猿。

怪物踏进店内的同时，我扣下扳机。震耳欲聋的爆音中，枪口猛地向上跳起，冲击力传到手臂和肩膀，我的上半身向后一晃。

肩关节发出吱嘎声，手臂发麻。耳朵痛。

在摇晃的视野中定睛向前。在窗边被霰弹击中的怪物，从肩膀到胸口都炸开了花。开了无数洞的蓝色皮肉翻卷着，喷出蓝色的血。

被霰弹击中的疼痛，让怪物的右腿向后缩，退到了店外。右手和作为凶器的路标撞上，店的玻璃破碎落下。

接着怪物的左腿后退，右腿也后退。在路上踉跄着臀部着地。接着手臂垂下，握着的路标掉在柏油路上。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怪物，脸颊两侧的颊囊无力地鼓动。

我追着怪物，也走到店外。站在路边的怪物面前，架起猎枪。

“别小看人类啊，白痴！”

扣动扳机的同时轰鸣声响起。肩膀和手臂受到冲击。这次没那么痛了。耳朵嗡嗡响，仅此而已。

眼前怪物的脑袋被打飞，蓝色的肉像花一样绽开。淡蓝的脑浆和蓝色的血溅在柏油路上。上半身倒下，肉花中也流出蓝色的体液。

猎枪最强。立刻折断枪管，重新装填霰弹。周围没有敌人踪影。像玩战争游戏一样。

我转身回到店内。插在腰间的山刀摇晃着。从破碎的橱窗里取出枪油、清洁套装、枪脂。

在店内搜索，发现柜台下面有个背包。把霰弹纸盒和用品塞进去。为了能快速取用，放了八发左右的子弹到羽绒服左边口袋。店主不在，说明早就逃了或者死了，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店内是水母的尸体和半透明体液的海洋。恶臭也已经不在意了。跨过去走到外面。街上是贤治的尸体和水母、类人猿的死尸。爆胎停下的车横在那里。

抬起视线，望向一路走来的方向，南高市的东边。燃烧的街道照亮了夜空的底部。被黑烟笼罩着。南高市从东部到中部，似乎已经完全毁灭了。

被火焰照亮的夜空中，鸟、水母、魟鱼般的怪物在飞。远处传来怪物的嚎叫。车辆相撞的金属声。人们的悲鸣和绝叫也隐约可闻。现在所在的西部迟早也会毁灭。

我从变得一文不值的混账男人的尸体旁走过，沿着柏油路前进。

前方还延伸着暂时安静的西部。

穿过楼宇之间，来到沿河的道路。路上因拥堵动弹不得的车辆排成长龙。有几具人的尸体。看了看车，里面空无一人。大概是堵车时弃车逃走了吧。

悲鸣和爆炸声回响着。夹杂着地面的震动。

在车流和人潮的前方，看到了流淌在南高市西部与久阪市之间的东坂川。

河上横跨着金属的桥梁。桥上排着的警车、喷水车、以及试图逃跑却堵死的车群都在燃烧。火焰与黑烟笼罩着桥。

从车里逃出来的人们正从桥上跳进河里。

一个水手服女孩不顾裙子翻卷，纵身跃下。大概是觉得淹死也比被怪物吃掉好。下落的途中，女孩停住了。在河面上空静止的少女身体上，缠绕着紫色的带子。

被吊在空中的女孩向上望去。

在桥上车队上方、桥桁的黑烟中，有一个巨大的影子。

一只十几米长的紫色巨大章鱼的触手正缠绕着。躯干或者头部开着大洞，发出黄色的光。是从下方、头部侧面伸出的触手抓住了试图跳桥自杀的女孩。从这里都能看到少女绝望的表情。

巨大章鱼其他十几根触手的顶端，也都抓着人类。触手翻转，朝向上方。像张开的食虫植物般的嘴里，被扔进了一个中年女人。接着是刚才被抓的水手服女孩。章鱼在捕食人类。

桥的周围，粘土类人猿挥舞着棍棒和道路标志。砍下人的头颅，将其砸碎。类人猿们捡起被切碎的人体吞食。

一个粘土类人猿用双手举起人类。左手抓着男人的头，右手抓着脚。惊人的臂力让左手向前，右手向后运动。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上班族的身体被扭转。脖子和脚被拧转，血滴在类人猿身上。下面匍匐的水母和无头蜥蜴正用嘴接住滴下的血。类人猿进一步扭动手臂。衣服破裂，各处飞出被血浸湿的肋骨。缝隙间涌出更多大量的血和小肠，被仰起头的类人猿张口吞下。

从它们身上，能感受到一种以活生生的对象为食，并乐在其中的邪恶魔性智慧。

地狱，向来存于现世。

地鸣。肺和脚下都在震动。接着是歌声。

缠绕着桥的大章鱼背后，有更巨大的物体在行走。是身高恐怕有八十米的、过于巨大的黑色树木。

用等腰三角形般粗壮的腿一步跨过东坂川，向久阪市走去。头部位置有个大洞。放出黄色的光，像探照灯一样照亮夜晚。头部上方枝杈分明，像触手一样摇曳。

地鸣是复数的。两头同类的巨体、树木般的怪物在更远处行进。每次低音响起，我的脚底和肺都在震动。歌声也在持续回响。

无法相信那种巨大生物能够存在。按理说应该会被自重压垮。但它们却存在着，活着，行动着。那些怪物，从分子结构就和我们这个世界的生物不同。

在行走的巨树分枝的触手上，附着着数百只飞行的怪物。大概是聚集起来吞食巨树杀死的生物吧。能听到歌声。

在最深处，移动的巨树之上有多个影子。定睛一看，是长着女人脸的人偶和长着男人脸的青蛙在跳舞。那邪恶的歌声是这些家伙唱出来的。

在异形的中央，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像旗帜般伫立。看起来像人类，但头部却被替换成了麻袋一样的东西。她以巨兽为玉座，如公主、如神明般站立。

只看一眼，我胃里的东西就逆流而上。强烈的恶心感和恶寒。

那东西似乎在率领着怪物们，但那样不行。太过邪恶了。

我强忍恶心，移开视线。看到那个女人的瞬间，我确信了。

还在被恶心和恶寒笼罩的我身边，幸存的人们正在逃窜。

“救命！”

“完了，世界完了！”

我将猎枪扛在肩上，一动不动。被逃跑的人们留下，我站在车辆拥堵的河边道路上。

“那是误会。”

自言自语脱口而出。

“在世界末日，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的嘴唇在笑。

“虽然是杀掉了贤治这个混账男人，但还有好多让人火大的家伙没杀呢。得干掉那个混蛋上司山口，还有那个老妖婆田崎。那些家伙住在久阪市或八镰市，应该还没被怪物干掉。”

嘴唇里不断涌出过去的怨念。在我的世界终结之日，还有什么必要客气。工作单位、政府、法律迟早都会失去意义。人类或许会幸存，但我的世界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对我抛媚眼的那个傻瓜户田，对了对了，还有卷款逃跑的竹内，那个推卸责任的原崎，都得干掉。不能让怪物杀掉。绝对应该由我来杀。”

我看着有章鱼的桥桁，脚步沿着道路前进。我的右边，从大楼间的小巷里传来轻微的声响。一只四足的蓝色野兽正跑过来。

我向右旋转90度，将枪身贴紧脸颊，进入射击姿势。没眼睛的狗形怪物跑过小巷的身影。看到了箭一般的长舌头。它吠叫着。

“吵死了！”

将枪口从头部对准躯干，扣下扳机。

轰鸣声中，蓝色的血和内脏四处飞溅，怪物的肩膀到胸口被打飞。上半身后仰，倒在小巷里。狭窄的小巷，啤酒箱和垃圾桶之间漫开蓝色的血。

怪物的头虚弱地抬起。箭一般的舌头颤抖着，虚张声势地威吓。对着鸟一样的脑袋补上最后一枪。脖子以上化作蓝色的雾气消失。

我重新面向前方。折断猎枪，填入两发霰弹。合上后扛在肩上。

从小巷这种左右无路可逃的地方直线冲过来的对手，就算是白痴也能打死。

我很冷静。怀着冷静的憎恶与杀意，干掉了贤治，杀死了怪物。同时也在发疯。冷静地杀掉贤治和怪物，这本身就不正常。

直到几小时前还无法想象，但这里是地狱。在地狱里活着直到最后死去，即使冷静地发疯也没什么奇怪。本该如此。

前方是桥上的杀戮景象。要去久阪市或八镰市那些有谋杀目标的白痴们所在的地方，必须穿过那座桥。穿过去也是死。做什么都是死。

“别小看人类。人类的憎恶在你们这些怪物之上。远远在上啊！”

脚步在前进。怪物为了娱乐而杀人吃人，而我因憎恶与嫌恶感杀人。才不会吃掉。只是杀掉而已。

在火焰声和爆炸声中，人们的悲鸣和怪物的绝叫越来越近。大概是惊慌逃窜的人类和怪物在近处接触了吧。

啊哈哈，世界正在顺利地走向灭亡。

我的世界早就完结了。一直在持续终结。没有发生好事的希望，也没有发生坏事的绝望，只有拖拖拉拉延续的日常。谁也不爱，也不被任何人爱。

就算怪物出现社会崩溃，就算恢复原样，世界也毫无改变。只有是间接杀人还是直接杀人的差别而已。我也什么都没改变。就算被杀也不会改变。只是我和蠢货们活着的社会死去，我和蠢货们死去的世界延续下去罢了。是恐怖电影和IQ75以下角色的世界。

看到行走巨树上那个穿红连衣裙的袋头女后，我确信了。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甚至连绝望都不被允许。世界从始至终都充满了疯狂与不合理。

我架着猎枪，脚步迈向火焰中的街道。穿过倒地的无人冷藏车旁边。

前方是怪物群。粘土类人猿和地上爬行的水母们，从人类的尸体上抬起头。嘴巴、獠牙、胸前都被血染红。眼睛和触角捕捉到了猎物的接近。

我将枪口对准怪物们。怪物们迈开脚步。摇晃着触手。嘴里是沾满血的獠牙。涎水落在柏油路上。

我淡淡地笑了。并不快乐，但只能笑。架起猎枪。怪物们咆哮着，开始奔跑。

“嘛，怎么说呢。”

想找句像样的、独白般的遗言。果然还是想不出来。

“这样就行了吧。”

扣紧扳机，枪声在街道上轰鸣。

第一卷 后记抑或尾声

Strange Strange聊天室 c U世 界 终 sho 年 α 月 Ω 日 99:99:99

人偶M登录了。

毛绒玩偶S登录了。

· 人偶M：“你好你好从这里开始读的话会后悔的再见再见。”

· 毛绒玩偶S：“你好你好从这里开始看的话会后悔的再见再见。”

TAO登录了。

· TAO：“我是TAO。如果要自我介绍的话，最近有四个女孩子追我，忙得很，请多关照。我抱着‘要是这里也能有邂逅就好了’的想法进来了♪”

K—GO！登录了。

· BAG：“ふ=ja ろ # 山 h で suIe β a し U M% Ω len す丨”

· K—GO！：“BAG你是文字乱码了？计时器也乱码了？”

· TAO：“话说回来，S和M你们登录了之后呢？”

· BAG：“Ä A あ さ ヶ zr K Y / M E 〔 〇 〇 う ”

· TAO：“难道是神秘系女孩♪”

· Sound：“啊——肚子饿了。”

· K—GO！：“吃了那么多还饿啊？>Sound”

· TAO：“难道说，难道说，二位是现实中的熟人？>Sound”

· Sound：“K—GO！是材料采购员，而我是厨师兼客人。”

铲子女登录了。

· 铲子女：“哟，我是铲子女。话说，在日本现在这状况下你们是怎么连上网的？”

· TAO：“Sound有喜欢的类型吗？”

· Sound：“肚子痛。”

· Sound：“每个月找一次太麻烦了。大块头的男人或者女孩子不错。”

· TAO：“在交友软件上找对象的双性恋？超级兴奋中♪”

· K—GO！：“没事吧？还痛吗？>Sound”

· TAO：“突然想问，Sound你17岁？”

· Sound：“没事。马上就能翻过这座山了。>K—GO！”

· TAO：“那铲子女你呢？名字真够狂野的♪”

· 铲子女：“因为我擅长用铲子啊。话说你们到底从哪儿上的网？”

· Sound：“啊，我也很擅长用铲子~”

· K—GO！：“我也用铲子的。”

· Sound：“感觉和铲子女小姐很合得来呢。”

· K—GO！：“你误会了，我可是只认Sound的。我们已经是一心同体一莲托生了。”

TAO: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除了我以外大家全都关系变好了是吧？”

· 铲子女: “因为你从刚才开始就只跟女生搭话，意图太明显了哦 > TAO”

· BAG: “ho Σ a586 Ie β a あ 4zli68aa Σ has Ω wifi Ψ aa ぼ ask Ψj U”

· 人偶M: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毛绒玩偶S: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铲子女: “是家里蹲？ > TAO”

· Sound: “BAG和MS组合也太恶心了。太超过了，开玩笑的。”

· TAO: “没那回事哦。我只是觉得难得在聊天室遇到，能友好相处就好了。请不要生气啊。我也很辛苦的。因为八年前发生了很多事呢♪”

· K-GO!: “Sound的无聊段子让我心动。话说你也太本色出演了吧。”

· 铲子女: “女人可是有很多烦恼的哦。比如上司、欧巴桑前辈、前男友之类的。还有怪物。全部都烦死了。整个世界都烦死了。我绝对要活下去给他们看。”

· Sound: “抱歉~我稍微收敛点 > K-GO！”

· BAG: “osz α p 一起玩吧 fZSzs Ω s”

· TAO: “文字化也显得很积极呢。我没关系的哦。反正我也习惯被当成女生对待了，就算是病娇系神秘女孩也统统放马过来恋爱吧。请务必一起玩吧♪ > BAG小姐”

· K-GO!: “差不多该走了。左臂和肚子没事吧？ > Sound”

· 毛绒玩偶S: “好痛苦好痛苦脖子好疼好想切掉脖子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 铲子女: “啊—我要挂了。那些家伙又来了。不把他们干掉不行。”

· 人偶M: “转转转转脖子要断了的话转转转看看只是看看而已只是看看而已”

· Sound: “没事啦。我这边可是很强的而且很能吃哦 > K-GO！”

K-GO！、Sound、铲子女 已下线。

人偶M、毛绒玩偶S 的登出处理已停止。

BAG 的状态是 % I Σ hd……。

· TAO: “咦？大家都下线了？话说这个聊天室怎么回事？时间显示好像也不对劲，到处都是乱码。17岁的处女也没有，太糟了。”

· TAO: “那偶尔看看毛毛虫实况视频好了。虽然已经是秋天了。”

· TAO: “外面好吵。哎呀，这种时间是谁在……开什么玩在窗ijho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

TAO 已下线。

无法重新登录无法重新登录无法重新登录无法重新登录无法重新登录无法重新登录无法重新登录无法重新登录无法重新登录无法重新登录对人生的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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